一、
３月的时候，我在７７７虚拟社区里发过一篇帖子《情人》，很快被转
载到专业文学站点Ourstory，现在它的点击数已经是五百多了。我把樱拉到
身边指给她看，“瞧呢，瞧呢”，樱笑，她明白我的意思。在Ourstory的
“衰人文集”里，《情人》之外的所有文章点击数不过百余，唯独《情人》
生意兴隆，仿若参天大树，身边幼苗成林。我自己是明白的，《情人》只是
一篇小品随笔而已，却人气如此鼎盛，缘何？缘何？说白了，还不是名字里
沾了个“情”字。就连Ourstory这样的文学站点竟也不能免俗，我不由得仰
面向天，从腔子深处呼出一口哑喑的浊气来。
我曾经说过一句很少人认同的话：“网络上并不缺少一流的写手，缺少
的是一流的看客。”闻者多半茫然颦眉，继而嗤之以鼻。相形之下，另外两
句话就得罪人的很了。“７７７的一众看客，生生地惯坏了７７７一众写手，
而写手之间不思进取，相互吹捧成风，最后皆大欢喜，飘飘欲仙。”“网络
看客多浮躁，流于浅薄，这样的看客和他们娇惯出来的写手，他们并不能领
略文学的无垠之美，这包括通俗文学。仔细究竟一下，他们也只能算作是玩
家。是的，作为玩家的话，怎样用文字来消遣也无可厚非，但披上一件文学
的锦衣，未免唐突了殿堂。”
９９年初７７７社区初建，我来到那里做初代的版主，后来又历任元老、
遗老、化石、齑粉，亲身经历它的成长繁荣和鼎盛，其间也流连过许多其他
的社区论坛。就我所见所闻，７７７可以算作是网络社区的一个小小缩影，
这里最流行的是情爱，包括热恋、单恋、失恋、三角恋、将恋而未恋，欲恋
而不得，如果谁有胆子写同性恋，帖子前更将人头攒动。整个的世界，除了
恋爱之外，无足挂齿，余者碌碌。我爱你我不爱你我想爱你我爱死了你我爱
得热血沸腾一腔苍凉欢呼雀跃佝偻颓唐喜出望外悲痛彷徨眉花眼笑热泪成行，
以上自有天地作证，作者忘情击键，观者忘情共鸣。
俄了吗？似乎不是的。也许我不能去苛求什么，在社区里流连的大多是
不到２２岁的学生，其中十七、八岁的，在我眼中还是个孩子。对他们来说
爱情是神秘而神圣的，甜蜜而青涩的，向往而忧虑的，生命中最大的诱惑莫
过于此，伊甸园的苹果亦复如斯。这样的年龄，开口爱闭口痛也算不得什么，
文由心生，文为心声，这样的心境引伸出这样的文章，满地情爱，其实我不
能苛求太多。
八九点钟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丘比特拜倒在后羿门下，太阳插满
了红桃的羽箭，流下粉红色的光，照得一颗颗躁动的心灵好不暖和。
其实我又怎么能苛求太多。
二、
长期以来，网络上很受欢迎的一类写手，在我眼中是浮华的。他们不大
可能挤入网络文坛的高层，但在他们身处的社区，却红红火火。他们总是注
重文字的表面而无视内在，文风华丽，辞藻精美，情感汹涌，咏叹层出不穷。
我一直认为，文章最重要的一是立意，二是架构手法，三才是文字本身。本
末倒置，则味同嚼蜡。我看卫慧的《上海宝贝》，撇开恶心的内容不谈，至
少文字上十分精致，但存在着为漂亮而漂亮的毛病。前些日子在樱的推荐下
看了网文大家邢育森的散文，精致程度更胜一筹，某些句子甚至令我窒息，
但仔细一回味，文章是漂亮，他想表达的意思却覆盖其下，不能冲击我心。
我和樱谈起朱自清的散文，其实，一句话都记不得了，但那种感觉长驻我心，
像是被烙上去一样铭刻。谈起《荷塘月色》，立刻心醉，谈起《背影》，立
刻谓然长叹。能做到将那种感动烙在别人的心上，这才是真境界，哪怕一个
字也记不得了，依然悠悠我心。以华丽精美取胜的，莫过于汉朝的骈文，而
骈文在历代文坛的评论如何？诸君自知。
其实我一直很困惑，是不是一定要精美繁复得吓死人才算好文章呢？答
案当然是否定的。同样的一种感觉，越少越简单的文字能营造出来，就越见
功力，用了越多的文字去堆砌渲染，就越见臃肿，那只能说明一个水准问题，
要不就是你有意卖弄，有搔首弄姿的嫌疑。以上是从文学性的角度去评断，
如果从可读性的角度评断，那么适当的渲染是可以的，但也不至于把精心雕
琢的词句一盆盆地泼出来，打得看客们头昏眼花，不自禁地喝彩连连。这个
观点我一直确信，真正让我困惑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为什么这样的文风在网
络上盛行一时？在社区里几近风靡？如果说是我的水准太高能见大家之未见，
那么明显是狗屎，我活该拉出午门去煮了，但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我只能笼统解释：“网络文风多浮躁”，除此之外无话可说，至少我在传统
的文学刊物上，尚未见过此类大作。
重内涵而不去过分关注表面，“里”重于“表”，我素来是这样认为，
在网络上却同感者寥。大家一看见漂亮的文字，哪怕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
立刻目眩神迷，五体投地。文字只是用来取悦你的眼睛，深入心灵的，是文
字之下的那些东西。反观五四时期的文坛，白话文初兴，描写叙述大多平白
淡雅，就算是抒情也舒缓自如，错落有致，行云流水。八十年代的文坛，无
不以内涵取胜，文字上多有质朴，我十分敬服的作家刘震云，通篇大白话，
却撼人至深。文学到了九十年代，随着池莉方方陈染等女性作家的声名日盛，
外国现代小说的流行，文字日渐趋向精美，行文无不锦绣，但成名的那几位
大家仍然能做到“表”与“里”的和谐，让你目眩之余，同喜同悲。
说老实话，也许很伤人，我提到的那类网络写手，走的是骈文的路线，
但水准天差地别。就算是卫慧依然能做到文字精致吧，但我所提及的写手，
精美的只是辞藻，或者只言片语。把华丽得吓人的一堆字词拼接在一块儿，
作用也只能是吓人。文章的架构呢？手法呢？文字之间内蕴的韵律呢？你想
表达的情感呢？我常常感到通篇不知所云。除了满眼的排比对偶，竭力的堆
砌渲染，还剩了些什么？文字之美不是这样就可以生硬造出来的，那是一种
无法言喻的美妙感觉。写文章先得有一定的意识，不同的文体要求的意识也
各自不同。以意运笔，把意识和情感贯彻其中，讲究内蕴的韵律感和节奏感，
而不是苦苦挖掘拼接脑海中最后一个词汇。樱常说“看不动”，就是这个意
思，而传统文学刊物上的文章我和樱还很少有看不动的，在社区里反而比比
皆是。
三、
换一个角度来看，文学的根本是什么？我认为，是一种感动，而这也是
艺术的真髓。先感动自己，再感动别人，说白了也就是这个样子。国外某著
名哲学家（名字忘却）说过：艺术就是能创造出远远超越创造者本意的东西，
大约是这意思，我以为很有些道理。而谈到感动，网络的浮躁文风便体现在
矫情与做作上，体现得生动鲜活。关于矫情，我半年前曾经发过一篇帖子《
文字肥皂泡以及情感填充剂》，前几天翻出来再看了一遍，觉得写得满不错
的，基本上行文简练，每句话都有它的指向和观点。其中我认为：“将技术
造就的情感大量加诸于文字而不是出自本心，美则美尔，却很难传神”。
“真正的情感是心里涌出来的而不是在脑子里挤出来的，好文字是为感动别
人而写，但不是为了刻意感动别人而生生地造出来”。“公式化的喜怒悲欢、
高深莫测的喜怒悲欢被吹得胀了，往往好不焦人。”
这些观点到现在我还是坚持的，网络上劣质的煽情和虚伪的情感琳琅满
目。众写手个个感受力超人，动辄大喜大悲，心灵每三天经受一次强烈震撼；
每五天迷失方向而不知何去何从；每十一天悟得某人生哲理，醍醐灌顶；每
十七天崩溃一次，痛不欲生；每二十三天彷徨在生死的边缘晃晃悠悠。我时
常担心如果果真如此，这些孩子究竟能活多少年？以他们的年龄承受了这么
多的欢喜悲伤，大彻大悟，心灵伤痕累累然而包罗万象，他们钢丝般的神经
究竟能坚持多久？我自己，坦白地说，我文字里的情感是比较真实的，偶或
夸张一下，数量极少，但别人文字里狂热的深邃的情感往往让我觉得自己就
是一根木头。比如同样一片天，别人能看到海阔天空继而神游万里，我就只
能看到成都最常见的青灰的云，厚重地压在头上，沉甸甸的，且有雷阵雨的
征兆。
事实上我曾经列举过写好文章需具备的四元素：１、对文字自如的驾驭
能力，２、渊博的学识，３、对生活敏锐的感受力，４、丰富的人生阅历。
其中第三点，“对生活敏锐的感受力”是写手的基本要求之一，问题在于你
所感受到的情感是否真是文章里所描述的那样滂沱？我倒宁肯相信你们并非
瞎编生造，的确曾经是或多或少感受过一些能触动你心灵的东西，问题就在
于“或多或少”四个字。很多文章里反应出来的情感那简直叫一个凶猛，或
者超然得令小纺恨不能趴在地上舔您的皮鞋。看文章，个个都是圣人啊！搞
得圣人滥市，随手可摸。要让我相信这世界上到处是圣人这种稀罕物事，这
是不大容易的，让我相信矫情横流倒不太难。情感过于浓烈或者超然如神仙
的人在世界上毕竟是极少数，矫揉造作的人许多许多。
我反感矫情这种社区通病由来已久，有时甚至到了比较恶心的地步。偶
或写两篇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就行了呗，可怕的是一如既往地矫情下去，
甚而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本心。本心是什么？真实又是什么？文学是对生活的
提炼，可也不是非得炼出满地的金银宝贝。从琐碎的平庸的支离的生活中提
炼出内蕴的感动来，很好，但是功利性地这样去做，将注意力放在文章的效
果上而不是自己的本心上，就很糟。尤其是存在着将“自己”而不是“生活”
放在渲染的中心，主角往往并非“所描述的生活”而是“自己的光辉形象”，
这样的个别现象胜似涂脂抹粉装腔作势。再说了，四分的情感写成八分，空
荡荡的地方用虚饰来填充，具体又能怎样填充呢？多半还是浮华的文字。随
时在大段大段地感悟咏叹着，每句话都恨不能绕上八个弯、挽出六个花来，
一抒情就抒得我毛骨悚然，因为感受到假得可怕啊！这对我的胃明显是一大
祸害，巴豆耗子药也不过如斯。
四、
写到这里，我想表达的主要意思基本上山穷水尽。首先网络文坛情爱泛
滥，一叶障目，动辄死去活来，爱得翻天地覆。天晓得这世界是不是一艘巨
型的泰坦尼克号，船上空空荡荡，唯有爱弥漫。自《第一次亲密接触》后，
搞笑加煽情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套路，想出名的谁都来这么一刷子，创意贫
乏，着实无趣。在爱情的边缘，又有无数痴人圣人，浮华而矫情地奋笔直书，
把这人生这世界看个明白透彻，悟个玲珑剔透。长歌当哭，哭声并不十分响
亮，哭者倒风度翩翩，令人心旷神怡。
苦笑。
摇头。
这样的社区，这样的文风，大约很适合玩家吧，消遣消遣快何如哉！网
络在中国本来就是拿给大伙儿消遣的，实用价值并不大，泡社区里挤挤敲敲，
总比泡聊天室瞎聊一气更有意义。可惜我终是认真了些，走到那里都能看见
才子成群，才女扎堆，漫步社区每五步就能踩到一个带“才”字的大贤，不
由得战战兢兢，落脚踌躇。看客们日夜受着美文美诗的熏陶，心神俱醉，谀
语如潮，只可怜了我的眼睛受刺激不过，酸楚难当，流下一滴浑浊的眼泪，
在键盘上活蹦乱跳，有其网也而为之记。
附录：旧作《文字肥皂泡以及情感填充剂》
一个肥皂泡很漂亮，尤其当它在阳光下飘零，莹荧的表面游离着七色阳
光，很美，给人以梦幻的感觉。一串肥皂泡也很漂亮，纷舞在空气里聚散分
合，自由自在地风中摇曳，给人以无限的遐思。但如果满天都是肥皂泡，密
密的遮蔽了阳光，那么我将很快眼花缭乱了不知所措，又在一瞬间察觉出它
们的空虚与浮华来。我意识到它们不过是一些美丽的空壳，薄而脆弱，不过
如是，只会晃花我的眼睛，于是我更为期待看到的是云彩、鸟、飞机、或者
其他一些更为真实丰满多姿多彩的东西。肥皂泡这时在我眼里便如同啤酒表
面的泡沫，一口清新，两口惬意，喝到第三口还是泡沫就厌倦了，宁肯去大
口地灌白开水，或者骂娘。
情感这样的东西，有人多，有人少，有人丰富得多愁善感，有人淡漠得
冷酷无情。在文字上，写出来的东西无疑是要带着很几分情感的，先感动自
己，再感动别人，这是文字的本质，但心底萌动的情感和笔下流露的情感，
却并非有着必然的一致性。以我而例，当我心底有三分感动撞动心扉，怦怦，
怦怦，我会不自禁地将它付诸于指尖键盘，写出来的文字，自己晓得，绝对
会略加些修饰，与当初撞动心扉那玩意儿有一两分的出入。一两分的添加我
认为是可以的，为了增加感染力，但若是将技术造就的情感大量加诸于文字
而不是出自本心，美则美尔，却很难传神。情感填充剂这样的东西，说白了
就是矫情的源头，真正的情感是心里涌出来的而不是在脑子里挤出来的，好
文字是为感动别人而写，但不是为了刻意感动别人而生生地造出来。公式化
的喜怒悲欢、高深莫测的喜怒悲欢被吹得胀了，往往好不焦人。四分的情感
写成八分，空荡荡的地方用虚饰来填充，这样能真正感动的，多半还是自己
而已。
又及，我最怕繁复的文字，唯美的华美的精巧的淡雅的朴实的文字都好，
我唯独最怕繁复，尤其是那种每句话都恨不能绕上八个弯挽出六个花来的文
章，里面的每一个字对我而言都象地雷，很容易就炸得我心力交瘁眼球爆裂
大脑沸腾了咕噜咕噜直冒泡，它们每每让我以为自己愚钝不堪才气枯竭球没
名堂就想搞文学，从而燃烧了厌世心态，走上我家六楼阳台在左右的护栏边
反复地来去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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