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文学园地

〖 柳永望海潮专辑 〗

二○○一年特刊二号(总卅二期)

三月十一日·星期日  辛巳年·二月十七


【本期简介】
  • 过去半个月来,草地上铺天盖地的撒满柳永望海潮的名字,从讲个故事开 始到《过去的,飞鸟》,洋洋洒洒的,共发出了四十九篇文字,有轻松惬 意的小品杂文到叙事行文的短篇小说,有往事如烟的随笔回忆到未完成时 的长篇新作,在青青草杂志二○○一年第四期里曾选入的评论《凝视—— 关于柳永望海潮的小说》中已经介绍了小柳的主要作品。我们特别邀请了 林迷糊和元辰就小柳文字谈谈他们的看法,选录了小柳的部分作品整理成 辑,就是本期杂志的主要内容。 特别要说明的是:对一篇作品的喜好是很个人的感觉,编者认为真实评论 乃作品给读者留下的印象,因每个人的角度不同而各抒己见,褒贬不一。 小柳称之为“误读后的思考,作者能在评论者的笔下看见自己所没有想到 的,看见自己文中另一些自己并没有发现的厚重的东西”;迷糊认为“每 次当我们换一个角度观察世界的时候,不管移动得是多么少,总会看见一 些以前从没有见过的东西”;元辰说:创作与评论是两个山头上的两棵树, 只有双方多长叶子,才可能接触抚摩。真正进入是很难很难的。创作不能 围着评论转,评论也不能象过去一样生硬地把作品肢解。 网络给我们带来最广阔的交流空间,写作和评论都是交流的方式,这些交 流若能给您带来些许的启示,足矣!:)

【特约评论】
【小说故事】
【杂文随笔】
【其他作品】

【特约评论】

◇ 柳永其人其文 ◇

·林迷糊·
一,交租

  所谓“交租”,就是给大版主交租的意思,不然我绝不敢来评柳永望海
潮的文字,这个人在半个月里贴上来的比我从小到大连日记带作文带帖子都
算上的文字总量还多,自己吃几碗饭自己总还有个数。不过话说回来,佃户
不能对地主说“不”,这更是铁律。版主的话,还是要听的。

二,柳永这个人

  这个人我不认识。感觉上,应该比我大不少。理所当然的,有一层很韧
的甲,很难再受什么伤害。这也是用年龄和经历换来的,没什么可以非议的。
但是这个人很认真:我自认不算不认真的人,但绝没有精力贴这么多文字上
来。一个很想说点什么的人,要么是喜欢SHOW OFF,要么是认真的。我不觉
得柳永这个人是喜欢SHOW OFF的。一个喜欢SHOW OFF的人不常换笔名。一个
不在意名字的人在意的是言说:他或者她实在有些东西想告诉你。虽然知道
他笔头的凌厉程度,这个人还是让我有些亲切感。

三,这个人的文字

  我没有全看完。这是部份怪我,部份怪他贴得太快了,简直不是灌水而
是垮坝。我只好有意跳过了两个长篇,看完了剩下的几乎全部(“几乎”二
字,说明我这人实在是认真得有限)。再少了就没办法交租了,再多了我也
实在看不来。整体的感觉是很简单的两个字:喜欢。但两个字是没有办法交
差的,所以要在喜欢里再分分。

  我的感觉,从相对的最喜欢到相对的最不喜欢,次序是:

“这次真写小说了”系列
玻璃咖啡,荒绿
“换了话题”系列
“故事”系列,浅笑
“说是小说也行”系列
“轻松话题”系列,
“就挨这下儿嘴”系列(这个系列的名字我没看懂,挨什么嘴?),
“所有的日子都回来吧”系列
“爱砸不砸爱砸就砸”系列

  “这次真写小说了”里的几篇,可以列入我在网上所见到过的最好的小
说。有一种不露声色的风格,但细细看下去,感觉到的,是强悍的“人”身
上一些柔软的东西。描写上很抓人,看起来一气呵成,这些已经有网友说过
了,就不再重复。

  如果再仔细一点,我以为“二爷”最好,“下第四场雪的时候”和“姐
姐的名字叫妹妹”的结尾有点直白了,大概是作者太想把自己的感悟传达出
去了。“桃所心心”的整体感觉上稍弱一点,因为这个故事似曾相识。桃所
和心心的角色因此而显得有点不抓人。可能和元老头不同,我更关心故事,
不大关心技法,大概也是自己不懂技法的缘故吧。另外,我也怀疑技法的可
塑性到底有多大。基本上,我倾向于相信从本质上讲,“文章即人”。文章
是可塑的,但不是无限可塑的。比如“二爷”的风格保持着非常漂亮的前后
一贯,但是“桃所心心”就有点飘忽不定,有时候似乎想慢慢不下来,我怀
疑是有作者的个性原因在后面的。作者是个很能干也很独立的的人,尽管不
会锋芒毕露,和心心的距离还是相当大的,我这样猜。

  “玻璃咖啡”有一种从容,这种从容是“浅笑”的结尾所没有的,当然
“浅笑”的故事格局要大得多,收束不易。“荒绿”在某些地方有点象“二
爷”,但流畅程度上略差,大概是行文上没有保持好一种对故事主角的距离
感,就是说,在投入和不动声色之间的平衡把握得没有“二爷”那么舒服,
想来大概讲这个故事的心态也没有讲“二爷”时那么平稳。“二爷”有一种
强烈的“生命里的过客”的感觉,“荒绿”里的角色则似乎要近些,虽然作
者仍希望保持一种旁观的平静。所以结尾似乎有一点点跳突。但这样的效果
其实也不坏,结尾那种刺眼的荒凉感若是太不露声色了大概会减了不少力度。

  “换了话题”是以其知识性吸引我的。但作者是个热心人,却不难感到。
若干偶一感叹的地方,也很是贴切,比如赫德路,比如教堂,等等。这年头
热心人不多了,所以读下去的时候,我有一点感动,不知道作者写的时候是
不是也有点。

  “故事系列”相信不是作者的认真之作,不过有生活,还是蛮好看的。
我还是重视内容更多些。技法嘛,我实在不懂的。
  “浅笑”如前所述,前紧后松,感觉上作者似乎对自己的感悟到最后有
一点不确定起来。个人感觉而已。

  “说是小说也行”系列明显地有在文字上琢磨的痕迹,但似乎不是很成
功。“还有七天”尤其不太好。我想万事不可强求,形式这东西,说到底是
瓶不是酒。

  后面三个系列的水平不是很整齐,但整体的感觉上不是很认真。那谁说
的?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这三个系列,有的感悟来得太快,有的有
点“油”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探索形式与手法所致?),有的则相当不错。

  “爱砸不砸”系列整个地有点“油”。我想,如果先沉淀一下再开始讲
大概会好得多。在网络上最容易听到的批评就是“单调”,写字的人最想克
服的大概也是这个。但有时候,我想,“单调”不是靠手法变化来克服的。
讲别人没有讲过的故事,或者从同一个故事里看到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大
概就不会单调了。有一句话,叫做“每次当我们换一个角度观察世界的时候,
不管移动得是多么少,总会看见一些以前从没有见过的东西”,这句话本来
说的是社会学研究,我想对创作也是一样适用的。要紧的是换一个视角,而
不是在同一个点上试用不同的眼镜。

四,完卷

租子就算交完了。下面是找时间好好看看两个中长篇,再下面,就该是
长长的期待了。有期待的日子,是多么幸福。:)

回目录


【特约评论】

说是闲扯也好(节选)

有关小说,有关柳永望海潮
·一刀横天笑·
▓ 磨牙的老汉

  几乎所有优秀的小说家,都是讲故事的高手,这一点不用怀疑。前些年
草地来了个自称“满肚子故事憋得发霉”的老汉,贴出“老汉磨牙”系列。
他讲故事的能力与语言的幽默可能比新来的柳永更胜一筹,但新来的比那时
的磨牙老汉更沉着更接近完美的传统故事文本,这一点也很明显。唯一相同
的是他们对自己讲故事的能力都充满自信,并且能够证明他们的信心并非建
立在狂妄无知的基础上。

  不过,他们讲故事的方式主要表现为传统线性方式,而非建立在接受美
学基础上的碎片方式。如果希望文本包含更广阔的内容和更多种解读的可能
性,则非采用碎片式切分叙述不可,把情节串联以及细节补充任务留给读者
的再想象。阅读是交流的基础,但读者习惯于懒惰,希望吃别人嚼剩了的馍,
所以传统写作与评论都为这类笨伯而忙碌。这一惰性方式,不仅与惰性阅读
方式相适应,而且与不到位不完全的小说意识相适应,还最好地体现了文学
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这是几十年来小说创作走着一条下滑线的原因所在。

  柳生故事叙述得很精细,如《二爷》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以我与二
爷的相识相知为主线,叙述得完完美美。人物情感变化脉络清晰,满纸忧伤,
人生味特浓。从传统审美习惯看,属于鲁迅所开创,郁达夫所完善,邓刚、
史铁生所继承的诗意小说那一路。他说“这回真写小说了”,可见他对这一
组特别满意。

  他讲故事的语言干净到位,行云流水,雅致生动,无生涩拖沓之感。

  应该说,他传统小说功底扎实。

  但是,故事的冲击力不是很大,创新性也不很强。与《沉沦》比,多是
些小忧伤小情趣,离大家的距离恐怕难说只有一步之遥。在网上,能写到这
个层面的有大层。比这个层面更好的也有一层。

  故事当然要讲好,文本无趣,即不能吸引人,也不影响最终的思考效果。
但叙述故事仍很基本(基本技巧要随内涵需要而变化),小说是综合性极强
的艺术,单靠基本技巧立不住,还要立意大气,故事设置巧妙。这又会反过
来影响基本技巧。所以创新是没有止境的。《还有七天》比较碎片,看来他
有潜力,能不能自觉发挥,要看他如何走自己的路。据说磨牙老汉在深研情
景喜剧的同时,正磨刀粝马着力准备一个重篇,等待着把我们轰得头晕眼花。
柳生能跟这位前辈网侠比一比么?


▓ 小说能走多远

  由人而神和由神而人,是当今网络小说创作的两大趋势。

  前者以邢、尚、元为代表,他们从传统现实生活出发,努力砸开现实坚
硬的硬壳,寻示人类精神的干尸,以现实生活可能发生或正发生着的人物为
素材,表达的却是对于人类精神生活的叹谓与思考,并不局限于快慰、认识、
教育、审美传统功能层面,而是努力开创更多样化解读的可能性。

  后者以Sieg、杜鸿为代表,他们从完全虚构想象出发,连细节也用现实
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想象,但不是神话和童话,让你吃完鲜美的果肉之后,
再遇上人类精神风干的尸核,折射出对现实的理解、认识、思考和叹谓。同
样具有多重解读的可能性。

  两条路不存在谁先锋谁传统的问题,因为他们认识到文学的先锋性,主
要不在于文本显性层面的技巧,而在于文本隐性层面的博大厚实。这一点S
的“道具”理论有重要的贡献意义。只有作者认识到自己的情感活动必须深
藏于文面之下,你才可能把素材、人物、事件、细节统统当作道具,不断建
立和消解意象,使人物、场景、细节在戏剧中不断变换意指与能指,从而为
多重解读打下基础。我们所说的先锋意义,正在于不断突破传统小说观念的
束缚。第一步,与国内外大师的作品齐肩;第二,创造出具有独立意义的民
族新文本。这与80、90年代从技巧层面摹写国外有着整体意义的突破和
进步。

  如果传统文本技巧能够圆满隐匿作者的这种企图,并达到多重解读的可
能性,深入人类精神生活的内核,传统文学照样不会死亡。

  如果这种设想成立的话,我们就可以看到柳永望海潮小说存在的差距。
那么,任氏四兄弟也没有必要上场打架,霏霏也可以安心地开好客栈了。


▓ 法门的“二”

  说了小说的不二法门,还必须说法门的“二”,否则又要死一批人。执
一是我们这个群体最突出的疾病,连最优秀的网侠也难以幸免。

  文本的显性层面与隐性层面。我们的作者往往只注意显性层面,把语言、
情节、细节、情景做精,这都应该。但是,你为什么要做精?做精了干什么?
戏剧为什么必须有潜台词?你只想满足传统的愉悦、认识、教育功能,让读
者从愉悦、认识、教育中获得美感,引发思考。也对,一直这么干,今后还
要这么干,能说不对?但你在这里成为一个给予者一个教育者,挤了读者应
有的位置。文学是文本与读者交互作用的过程,读者的审美经验不能充分调
动和提高,作品的效果就受影响;而且读者应是主动积极的自我教育、自我
提高者,作者不能代替。把读者当成被动接受者的作品,碰到比自己高明的
读者,玩完了。元辰《燥热的夏季》文面不是很差,甚至还很不错,但受到
邢博士猛烈批评,为啥?隐性层面单薄,写的时候都都不知精神寄托在哪里,
文面之下苍白,垮了。而《猫虎人》《午夜“金瓶梅”》别看文面土,欺骗
性很大,多重寄予,恐怕作者自己三两句也说不清楚。什么叫艺术,一眼看
白还叫艺术吗?那叫政治论文。这懒不得的。

  意象的建立与消解。流动的文本,尤其是中长篇,意象固定很不节约,
造成拖沓累赘,不适应艺术水平普遍提高的读者。如果你把意象单一固定和
意象流动变换的小说摆到一起读,感受就明显了。比如《猫虎人》中猫虎的
意象,是英雄象征、理想化身、因果载体、猎人敌手、臧风儿的性对象,充
分起到电影里情景重置多用的效果。柳生《还有七天》具有意象消解与重建
的基础,可惜还处于简单喻指阶段。

  显性的具指与隐性的所指。作者要让道具活起来,按照设置的逻辑运动
变化,离不开显性层面的具指。但具指背后还应隐性层面的所指,为发现隐
藏在文本背后的作者意图、情感变化提供线索。越高明的小说隐藏越深,需
要细心的读者去发现和思考。误读不可避免,一是个人的经验与兴趣不同,
二是作者本就设置了不同层次在不同层面阅读的可能性。《红楼梦》的所谓
“僧者见僧,道者件道”,就是例证。精品不仅要在文面的显性层面下功夫,
更要结合隐性层面在叙述故事中预埋线索,使具指与所指巧妙结合,提供多
重解读的可能性。不过,真做到这一点,难上难啊!多少年不是只有一部《
红楼梦》吗?

〖原文全篇〗

回目录


【轻松话题】

◇ 闲来说话 ◇

·柳永望海潮·
    《中国足球报》每期第四版都有一篇专栏文章。专栏叫“黑白网事”,
署名“本报签约作者黑盒子”。该同志一是爱看足球,二是爱从网络上寻找
和足球有关的话题。即使这个话题和足球没关系,他也拿出来说说。前些日
子,他写了篇东西,对贝鲁特能不能堪举办亚洲杯之大任发表意见。为此,
他特意访问黎巴嫩的官方网站“黎巴嫩在线”。总之从这个网站上可以看出
贝鲁特人民歌舞升平,娱乐场所红红火火。而且该网站每天更新笑话,黎巴
嫩人民工作之细,可见一斑。

    黑盒子同志于是就讲了从该网站上看的一个笑话。我看完这个笑话,改
叫黑盒子为“那位好同志黑盒子”了。

    说有位老师,有天告诉自己的一个学生,说:“如果你对一些大人说你
知道事情的所有真相,嘿嘿,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个小男孩决意一试。回到家里,他首先对妈妈说:“我知道了事情的
所有真相!”妈妈万分惊恐,立刻给他30块钱,说:“好孩子,保持沉默
吧。”男孩子得意的不得了,真是天上哗拉哗拉掉馅饼。他于是又对爸爸说:
“我知道了事情的所有真相!”爸爸马上掏出60块钱给孩子:“请宝贝务
必保持沉默。”孩子心说了,老天爷是干什么的啊?真是个天才大厨子,一
下子送我这么多馅饼,好好哎!

  这孩子第二天决定挣更多的钱。于是,上学的路上拦住送信的邮递员说:
“我知道了事情的所有真相!”邮递员当时热泪盈眶,一把抱着孩子说:
“我的儿子啊,今天,你终于知道所有真相了?”

  黑盒子最后写道:这个故事不无教益。

  我昨天忽然想起这个笑话,发现这个故事好好玩哎。

1、老师真不愧为老师,教给学生一个很好的方法。该方法往好了说是信口
  开河,往坏了说是讹诈。

2、爸爸妈妈和邮递员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至于捂着盖着吓成这样?
  往大了说是男女偷情,叫通奸也行。往小了说是妈妈作风不好,弄了不
  少感情上的受害者。这关系说来说去,就是个男女关系。

3、孩子到底是孩子,还以为天上真能掉馅饼呢,这次也就是歪打正着。再
  赶上爸爸妈妈和邮递员都有点吃拧了,听见这么一句不着四六的话,立
  刻把问题上升到亡党亡国的地步。这孩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又弄了
  一个爸爸回来,多郁闷啊。

4、再说孩子的养父,忍辱负重不说,花了60块钱没解决问题,还吊起孩
  子的讹诈欲望,子不教,父之过啊。别管是养父还是生父,明明知道真
  相还不说,真是人有脸树有皮,黎巴嫩人也是人啊。

5、可见战火中的黎巴嫩人民非常之善良。其实,慌什么呢?

    我忽然又想,如果我遇到类似讹诈怎么办?想想一向信奉de无耻主义,
我冷笑。要是我,非借给,不,是送给这孩子一个高音喇叭不可,大功率的,
再免费送他到中央电视塔上面。我还出电费,找电工给他接线。然后,由着
他可劲向全世界宣布:我知道了事情的所有真相!

    光和爸爸妈妈和邮递员叫什么劲啊?在黎巴嫩闹范围也小!这孩子喊累
了,我免费奉送西瓜霜润喉片,喊咳嗽了,我免费送神奇止咳露,喊嗓子喊
渴了,我问孩子想喝什么,冷饮热饮或不冷不热饮一律免费赠送。晚上没地
方住啊?跟我家走歇去。咱不把那帮狗男女喊现了形咱不算完。他们以为他
们是葱呢,是吧,孩子?咱不拿他们呛锅。走,孩子,跟我家走。


  ——这个帖子写在2000年,今天找出来,再贴一次,给同志们散散心。

回目录


【轻松话题】

◇ 说说时装 ◇

·柳永望海潮·
    如果想知道时装的牌子,事实上,现在根本不用去欧洲了。除非你要实
地去体会街头是否有时装的气氛。你出了家门,连四十里路都不用走。我想,
你到了长安街,坐1路4路公共汽车到王府井南口下车,进王府井后一直往
北,走到一个叫金鱼胡同的地方,向东拐进,再走上500米,胡同南有个
叫“王府饭店”的,你进去,世界上的名牌时装,你基本上都能看到了。

    对于一个时装设计师来说,时装在世面上的销售和时装设计及展示的理
念是不同的概念。如果你说我只是想在外行面前唬唬人,说实在的,今儿就
让我唬唬大家吧,成不?

    时装的推广,有很多渠道。新装上市前的发布会,突出的是设计师的个
人才华,对于所谓世纪末的情怀,他们也不妨利用,为世界上那些假装在世
纪末颓废的人们,添加一些感怀的作料。商业运作的诀窍之一在于无孔不入,
世纪末这么一个大孔,从哪天开始算世纪末啊,倒数十年还是两年啊?有这
么个大孔而不入,岂不糟践?商业运作的诀窍之二在于推陈出新,时装推广
也是一样,天天是丰满的或骨感的女人上天桥,想来也让人生厌。

    所以,张天爱的时装,用的材料全是中国国内的,比如有团花图案的丝
绸等等。她的时装店也是草席铺地、红红绿绿的中国气氛。但是,她的时装
发布会却选在北京的HARD ROCK 餐厅。那个地方,门口有一行金色的英文大
字,大意是:来路不明的枪支和药品请勿入内。她选的模特,女的居然剃了
光头。这些模特,穿着花团锦簇的“天ART ”牌子的时装,在据说那些来路
很明的枪支和药品中来回走动。

    这是设计师张女士的个性。因为重要的是,她追求的,是报纸、杂志、
电视的时装版,都有天爱的独具个性的时装发布会出头露面。至于时装评论
员会不会把天爱的时装也归到世纪末的颓废之中,不得而知。那些报纸、杂
志、电视上的时装评论员,就象寄生在时装设计师身上的跳蚤,他们要是不
鼓噪,就没有饭吃。

    关于张天爱,有必要介绍一下。她是香港的时装设计师,时装很有特点。
她的丈夫后来成了钻石王老五,这个钻石王老五后来娶了林青霞。该钻石王
老五在时装界也是人物,北京街头上那个用舒淇做广告,通红背景写着RED 
EARTH 的爱丝普瑞特专卖店就是他的。

    可是意大利都灵的GFT 公司,想在中国推出自属品牌其乐泊尼。GFT 在
中国的合资公司叫天津津达制衣。说自属,是因为GFT 经营了很多的代理牌
子,说它经营的华伦天奴可能知道的人少,说它的津达制衣是皮尔卡丹的代
理,可能大家都有印象。GFT 的其乐泊尼第一个发布会,却是在古色古香的
“中国会”(CHINA CLUB)里,那是一家私人俱乐部性质的地方,多年前某
军阀的府第,一个多进的中国古典院落。它的接待室里,没有明亮的照明,
除了硬木的椅子,就是满书架的线装书。茶几上,是昏暗的纱灯。

    其乐泊尼就是在这里举行了它在中国的第一个发布会。

    GFT 现在有个头疼的事情,它把华伦天奴的亚太代理,给了李嘉诚的长
江制衣。可是长江制衣自己制作了不少仿制品,以至于华伦天奴在中国大陆
臭了街。GFT 雇了律师到处取证,无奈中国之大,超乎GFT 之想象。最后只
好把长江制衣的代理停了算完事。


  ——以上文字,权当茶余饭后之谈资。

回目录


【轻松话题】

◇ 再说时装 ◇

·柳永望海潮·
    造假是普遍的。连长江制衣都监守自盗,把华伦天奴弄臭了街,那么李
宁有假再正常不过了。至于说男人的外表,不靠衣服来撑门面,我看随着时
代的变化,这条也在变化了。

    不要说老邓同志是男的,不靠衣装,和老邓同时代的女领导人,又有几
个靠了衣装了啊你告诉我?我说过我一向反对性别歧视,那么在时装上歧视
男子,在人格魅力靠什么上歧视女子,都让我感到世界上人们的偏见,有多
么根深蒂固。

    照着关于男人不靠衣装的观点,世面上的时装店,经营最好的应该是女
装店了。照着某些人的观点,女人羡慕虚荣,才追求漂亮衣衫,女装店生意
应该很好啊。但是,事实上正相反。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单是北京,最成功
的时装店是男装店。

    卖时装和卖菜一样,要扎堆。时装在一个地区最初的推广中,很重要的
一条,是树立形象。所以,它们要找个能扎堆的地方建立旗店(FLAG SHOP )
或形象店(IMAGE SHOP)。因为北京的“王府饭店”一直以来集中了名牌服
饰的旗店,所以,后来再进入北京的大牌子,都要想方设法在王府饭店建店,
比如法国的路易威登,所谓扎堆是也。王府饭店的一些旗店。比如意大利的
牌子费雷(FERRE ),既有男装又有女装,在它每月四十万人民币的流水中,
95% 的流水是男装的。其它同时经营男装和女装的店,也有类似情况。当
然了,费雷的男装比女装贵,但是这里有个问题,为什么男人肯花上万元去
买套西装?花一千块买条领带?在此同时,女孩子们流连在各种时装小店里,
淘换她们从时装杂志评论员那里看来的时装,有些衣服刚上市就打折了,便
宜得让人惊讶。

    其实,道理很简单。女装在制作上,首先在制版方面,比男装来得单纯,
同时由于女装款式变化快,过气的服装不断打折,价格方面有优势,所以女
人多买几套衣服,不能因此说明女人更靠时装来装饰自己。俗话说,有便宜
不占乃王八蛋。

    男人有时候很把自己当回事。无论穿名贵西服也好,穿普通T 恤也罢,
无论相貌如何,是否养女人们的眼,他们自我的感觉向来很好。天生的优越
感。过了三十五岁,他们的才识、事业、经验越发成熟,即使只穿圆领衫、
千层底的布鞋,成熟魅力也越不可阻挡的向周围发散。到了四十岁,他们越
发地一览众山皆小,所有重任一身舍我其谁地豪迈起来。看身后毛头小伙子,
还在愣头愣脑地深陷爱情,看前方老头子们半截入土,离死不远。但是,到
了他们认为重要的场合,照样也要人五人六的穿将起来,所以,名贵男装也
就有个一个相当好的市场。

    北京那些名牌男士时装店的老板就自豪的声称,他们的生意从来不受经
济形势低迷的影响,在街上服装店拼命打折才勉强维持流水的时候,他们的
名贵西服照卖不误。

    谁赏给他们脸的啊,还不是那些男人嘛。

    老邓不靠服装取胜,有些人对所谓的时装也很二五眼。有些女人,面相
丑陋,除了面相,她们自有她们的魅力。在女人不再把所谓的爱情当作必不
可少的功课的时候,在女人不再为无谓的感情黯然神伤的时候,在女人有自
己忙碌的事业忙碌的朋友忙碌地沉溺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的时候,她们穿不
穿衣服,都无所谓。


  ——别问我是男是女。

回目录


【换个话题】

◇ 东方广场及其它 ◇

·柳永望海潮·
  东方广场及其它,放一锅煮啦。

  前几天我到东方广场的商场走了一圈。走过之后,发现那商场大得超过
你的想象。东方广场位于东长安街边。东起东单路口西到王府井路口,它庞
大的建筑群绵延近一公里(或700米,未知)。为了建筑东方广场,这个
城市一个副市长自杀一个市长进了监狱。话题敏感,就此打住。我进入它的
商场时,在其中一条东西方向的长通道上漫步。这个通道叫商街未尝不可,
也有近一公里长吧?

  东方广场占的这个地方,原来从东单路口到王府井路口也是一条老街,
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因为它实际上是东长安街人行便道的一部分,所以,
叫街勉强了。以前,我小时候,被家里人派出去买东西,经常告之:“去东
单菜市场。”“去东单三条。”我从小一直奇怪,东单的胡同怎么是从第三
条胡同开始的呢?一条和二条哪儿去了?后来听说几十年前一条和二条在拓
宽东长安街的时候,被拆除,那个位置成为人行便道的一部分。现在,那个
地方叫东方广场。

  我即使闭上眼睛,在老街上也不会走错。老街比东长安街的人行便道位
置高出两米多,所以,那个地方的人行道,实际分成上下两部分。下部紧挨
着长安街,上部,得走台阶上去。从东单向西起,分布着东单菜市场、东单
邮局、外贸部招待所、青艺剧场、儿童电影院、远洋运输公司,还有几个常
年关着大门的院子。这些地方,都在建东方广场的时候被拆掉了。

  记得青艺剧场,在文革的时候被改名为东方红剧场,是“中国话剧团”
的排演场。“中国话剧团”是文革时期的称呼,文革前它是三个剧院,文革
后亦是三剧院,分分合合而已。这三个剧院是:中国青年艺术剧院,中国儿
童艺术剧院,中央实验话剧院。文革时,著名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被叫作
“北京话剧团”。

  我家离东方红剧场近,所以,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但是文革时期,那
里很少演戏,倒是被各个单位借去开大批判会啊、放内部参考电影什么的。
文革后,自从那里1977年演出《枫叶红了的时候》之后,就重新热闹了。
《枫叶红了的时候》因为影射江青等四人,而红极一时,王景愚就是在那时
侯,被新时期爱好话剧的分子们所熟悉。王景愚在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会上
“吃鸡”而进一步红遍中国,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时侯,我去青艺剧场看电影时,看见橱窗里有《山泉》的剧照。当时
这个戏也很轰动,我想唯一原因是里面第一次在中国舞台上出现马克思的形
象。这个事要是放在现在,肯定没人理会,马克思?马克思有什么了不起啊?
但当时,这等于冲破一个禁忌。或叫思想解放吧。

  后来,青艺剧场又演过一些回忆延安时代的话剧,比如《豹子湾的战斗
》、《喝延河水长大的》。《喝延河水长大的》,其中的主要演员赵有亮,
当时在剧中演一个少年,这个人后来成为青年艺术剧院的院长。现在,他在
银幕上总是表演内心充满矛盾的中年知识分子,最近听说很时髦地在一个电
影里当起了被第三者搅扰的事业成功的男人。

  有一阵子,青艺剧场上演布莱西特的话剧《珈里略》。正好在那之前,
我在一个文章里读到,说世界上的戏剧表演体系有三个,其中一个布莱西特
体系。我当时很激动,一心要去看看布莱西特的话剧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看
过之后,脑子里什么印象也没有,只记住几个名字,一个是扮演珈里略的杜
澎,另外就是女导演陈YONG(第二声,我字库里没这个字),再一个是布莱
西特。布莱西特是德国人(好象是西德那部分的),据说是坚定的共产党人,
热爱苏联。对中国文化颇有好感。听说他写了不少关于中国狄公案的剧本,
可惜我没读过。

  本以为再也不会注意到布莱西特了。过了这么多年,连青艺剧场那块地
都不知道成为东方广场的哪一部分了。就在我浏览过东方广场繁华的景色之
后,读到一本《张爱铃在美国(婚姻与晚年)》的书。当然,张爱铃和布莱
西特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书中提到张的最后一任丈夫美国人菲迪南德赖雅,
说他在三十年代是个忠信的马克思主义者,终其一生没能加入共产党。他深
信“普通人”的观念,可以说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信徒,他的观念与马克思主
义的某些方面不谋而合。

  1927年,赖雅访问柏林时与布莱西特相遇。在遇到布莱西特之前,
赖雅就一直宣传布莱西特的作品。当时,布莱西特一心要逃出纳粹德国,所
以,赖雅就资助他,并帮助他把家眷也弄到美国。赖雅对布莱西特的几部戏
剧的写作和出版有所帮助。而布莱西特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上,也是赖雅的老
师。1947年,布莱西特离开美国后,有段时间,赖雅还担任过他在美国
的正式代理人。1954年赖雅63岁时与布莱西特正式分道扬镳。195
6年,赖雅与张爱铃不期而遇,张爱铃再一次,生命“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唉,为了成全东方广场,我的青艺剧场倾覆了……

回目录


【换个话题】

◇ 北京最长的胡同及圣弥额尔教堂 ◇

·柳永望海潮·
  给你提两个问题,如果答不上来的话……,嘿嘿,那就答不上来吧。

  第一个问题,北京最长的胡同在哪儿?
  第二个问题,北京的圣弥额尔教堂又在哪儿?

  提示一下,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一个。

  北京最长的胡同要数东、西交民巷了。这条胡同与长安街平行,在长安
街南面,东西走向,东起崇文门内大街,西至北新华街。它仅比从东单到西
单实际长八里的长安街短一点五里。

  呃那个,圣弥额尔教堂就在东交民巷。想知道它什么样子吗?给你个网
址:http://www.shangzhi.org/home/church.htm ,去看看吧。我认为,它
是北京所有教堂中最美丽的一个。

  每年的圣诞前夜,午夜子时,圣弥额尔教堂总要有拉丁语的弥撒。

===============

  我今天坐车经过台基厂大街。圣弥额尔教堂美丽的影子从我右边闪过。
台基厂大街和东交民巷是垂直交叉的两条街。

  东交民巷里最后一个搬走的大使馆是罗马尼亚大使馆,20多年前,它
曾经坐落在圣弥额尔的东面。记得去年北约轰炸驻南联盟大使馆后,北京的
学生攻击美国大使馆,某网站的一个兄弟曾在公众留言板上说:在东交民巷,
愤怒的学生向美国大使馆投掷石块。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可惜的是,东交
民巷早在20年前就没有使馆了。现在的美国大使馆实际上在秀水街上。

  以前总听老人们管交民巷叫“家眯巷”,始终不得要领。我认为和他们
叫前门外的大栅栏为“大食烂儿”一样,是北京土音。今天读到一个文章里
说,江米巷名称的由来,可追溯到元朝。元朝建大都城时,正门叫“丽正门”
,在现在“天安门”的位置。南城墙在今东西长安街,依皇城的东墙外,有
一条水路,水流经东单南的船板胡同一带,再注入通惠河。那时候,东单那
地方就属于元大都的东部郊区了。元始祖在1292年开凿的通惠河连接南
北大运河,当时的南方来的运粮船直接停泊在城外的船板胡同及其对岸一带,
而且就近卸粮售卖。于是这里就逐渐形成一条自东向西的长街道通巷,南方
的糯米,北方人叫江米。因此,这条街巷久而久之就被叫作江米巷了。果然,
“家眯”是江米的口音,而和“交民”的发音相去甚远。

  后来,明成祖永乐十八年,朱棣皇帝迁都北京,把都城向南扩展到今天
的前三门(指崇文门、前门、宣武门)一线,当时的江米巷就成为城内的一
条长街。

  由于东交民巷在皇城的大门口,明、清两代,这一带衙署府第和祠庙很
多。在东交民巷的北侧有宗人府、吏部、户部和礼部,还有兵部、工部、鸿
胪寺、钦天监和太医院;往东有銮驾库、翰林院、梁公府、达子馆等。东交
民巷南侧有会同馆、四译馆、怡亲王祠、庶常馆、高墙宗人府监狱和太
仆寺等;往台基厂那边去,有肃王府,詹事府、纯公府和堂子等;台基厂以
东,有荣国府原为裕亲王府、户部银库、经板库和昭忠祠等。

  早在明永乐五年,在台基厂东建了四译馆,培养翻译人员,隶属翰林院。
后来这个四译馆被礼部的会同馆合并,专门接待国外来使。康熙三十二年,
俄罗斯使者来京议谈,获准通商,建造俄罗斯馆。这个馆是东交民巷后来演
变成“使馆区”的开端。后来,入驻的使馆越来越多。至1901年,辛丑
条约正式划东交民巷为“使馆界”,允许各国驻兵保护,再不准中国人居住。

  到了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台基厂改叫永革路,而东交民巷改名反帝路。
东交民巷里,那些幽静的有铁艺图案栅栏的院子被拆掉了,那些门楣上雕刻
了欧洲古典图案和“XXXX年”字样的常年无人居住的洋房,也被拆掉了。
原来异常幽静的东交民巷,现在熙熙攘攘。

  文革后,罗马尼亚大使馆的红顶洋房被拆了之后,原地盖起了两座十几
层的板式公寓。这两个不伦不类的建筑大概是东交民巷里,现在最高的建筑
了。

  东交民巷早已面目全非。这个名字和圣弥额尔教堂,以及尚存的法国邮
局遗址(现在是个餐馆)和法国大使馆遗址,另外还有六国饭店(现在是装
修豪华的饭店)、花旗银行(现在是民生银行)遗址,构成了残缺不全的历
史的影子。

==================

  圣弥额尔教堂的房子,后来属于东交民巷小学。那里的孩子们一直在教
堂里上体育课,在教堂的副楼里上文化课,直到10年前。北京市政府10
年前公布了25个街区为“文化保护街区”,其中就有东交民巷。

  圣弥额尔狭长窗户上的彩色玻璃,总使教堂里有种静穆和温凉的味道。
跑在木地板上,能听到咚咚的声音,和从窗外透进的阳光一样,空洞黯淡。
教堂墙壁上高高地悬挂着一个空了的神龛。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孩子总是在
上体育课时,凝望那个神龛……破败的彩色玻璃,则落满尘土……

  那个孩子,就是我。

  (关于明清两朝东交民巷的变化,参考文章《东交民巷的变迁》,王铭
珍著)

回目录


【换个话题】

◇ 赫德路,这曾经是北京的一个路名吗? ◇

·柳永望海潮·
  在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每天上下学都要穿过台基厂头条。它是一条非
常普通的北京胡同。你从王府井南口出来,往南横跨长安街后,进入台基厂
大街。再往南200米,左手第一条胡同就是台基厂头条。

  那时还是文革时代,台基厂大街叫永革路。在我每天无聊地过往头条的
过程中,发现它的西头墙上,有一块锈蚀的铁板,五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
四角用钉子钉牢。在每年国庆节的例行粉刷中,它和墙壁一起被喷上灰色。
我有时就停在这个铁板前,想,这下面到底是什么?

  一段残墙?或一个故事?虽然牵强,但我还是苦想。没有答案。

  文革结束后,这个铁板在某个早晨消失了。

  Rue Hart. 铁板下原来是几个洋文,雕刻在墙上的一小块整石上。什么
意思?记得我当时乍看到这两个字,有些不知所措。以我其时的外文程度,
不知它的含义。我更好奇了,向附近的人们打听。大家都摇头。只有一个老
头,漫不经心地说道:“可能是很久远的事啦。”再细问,他也摇头。

  后来我上了大学,再后来搬了家。追寻和这几个洋文有关故事的经历,
也被我当成少年时代的某个无聊的片段,放到一边。

  几年前,为香港回归,中英联络小组谈判。有个记者写道:“今天,联
络小组重开谈判。令一般人不可理解的是谈判地址选在很不起眼的台基厂头
条的 X院内。”台基厂头条!这几个字让我心跳了一下。他接着写道:“这
个选择也许是有深刻含义的。在历史上,这条胡同曾以一个英国人的名字命
名,叫赫德路。”

  赫德路!

  我突然想起那墙上的几个洋文。

  在这个历经元明清诸朝的古老的都城里,在这个有无数古朴街名的城市
里,曾有一条外国人名字的路吗?赫德是谁?看来在那块铁板下面的,不是
残墙也不是故事,而是一段历史了。

  我一直在寻找和赫德有关的材料。自从这个名字再次进入我的眼中之后,
我就决心看看,该赫德究竟是何许人物。

  赫德(H. Hart ),1835- 1911,英国人,毕业于爱尔兰贝巴
斯特女王学院。1854年5月,由于该学院的推荐,首次来华,在香港充
当见习翻译。通晓汉语。1858年,23岁时,到英国驻广州领事馆任帮
办。

  1860年1月20日,中国洋务的第一个机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成
立。外号“鬼子六”的,也就是咸丰的弟弟恭亲王爷亦忻,担任主持大臣。

  在1858年前,中国的进口贸易已经很奇怪地由外国人来管理了。他
们在南方自说自画,在上海、广州、香港,英美法三国各派出税务监督,监
督外国进口商船向中国政府的缴税情况。只要是英美法的商船,交上一纸保
证缴付进口关税的证明,他们就可以堂皇的进入和离开中国,至于何时交款,
只有天知。反正天子是不知道的。

  当时英美法三国为各自的利益,吵将起来,互不服气。于是,在185
8年,外国的监督们和天子的大臣们干脆签下一纸《天津条约》,商量好了,
中国的海关,以后就由英国人说了算吧。也别各设什么三国税务监督了,英
国人李泰国( N. Lay ,1832- 1898)担任中国的总税务司!李在
上海办公,上海海关时称“江海关”。

  再说“鬼子六”。

  总理各国事务的这个大臣,在英国公使的推荐下,认定李泰国先生是个
人才,决定正式委署李泰国担任他的洋关(海关)—总税务司署的总税务司,
也就是相当于现在的海关总署的署长。无奈,当时李泰国回英国养病。英国
公使于是又推荐赫德出任总税务司一职。总理衙门在1863年11月30
日,委署赫德。

  顺理成章,赫德登上历史舞台。是年28岁。

  史书上说,中国洋关(海关)的奠基人是李泰国,而其制度的完备、巩
固和发展则是由赫德完成。近代中国海关的创建和稳定,皆由赫德筹划。

  看到史书中对赫德评价,我不禁冷笑。赫德有两下子嘛。

  鬼子六在给天子的奏折上说道:“赫德虽系外国人,察其性情,尚属驯
顺,语言亦多近礼…”。但从赫德在中国的所作所为来看,鬼子六有替贼人
数钱和为贼人扬名立万之嫌疑。

  1865年,总税务署从上海迁到北京,直至1929年迁回上海。1
865年后,赫德一直居住在北京。大概在那个时期,台基厂头条成为赫德
路。我又猜想,中英香港问题联络小组在X 院谈判的那个院落,就是赫德的
老宅了?(注:这个院子现在是外交部的某研究所,门上的牌子显示,是原
奥地利大使馆旧址。)

  赫德在中国究竟干了些什么?除了他的主要业务(此处不予详述)外,
他还有许多的其它“事迹”。

  1。在太平天国起义时,洋枪队的戈登进攻常州,赫德“随同攻剿”。
“每遇紧要机宜,赫德无不赞助”。

  2。1879年,赫德协助清帝国购买8艘军舰。这8艘军舰成为中国
北洋海军的起源。赫德借机向清政府提议建立总海防署,由他担任总海防司,
未果。也就是说,赫德差点成为中国的第一任海军司令。这时的总理大臣已
经是李鸿章了。

  3。1866年,赫德回国完婚。为了“以资日后委派出使大臣之先导”,
他劝说清政府派总税务司的中文文案和3名同文馆的学生随他出国考察。这
竟成为清政府派员出国的第一次。

  3。因为赫德擅长幕后的外交活动,他称之为“业余外交”,所以,总
理衙门把赫德作为“可以信赖的顾问”,要他“不但在税务和商务问题方面,
而且在外交和内政方面”,“特别是在新颖而困难的国际问题上提供情报和
建议。”他在他的一篇重要文字《局外旁观论》中,督促中国多与外国签约,
使外兵不再侵犯中国。

  4。赫德于是在他的主要业务之外,参与了不少中外条约的签定。18
88年,英军入侵西藏。1890年,赫德和其弟协助英国与清政府签定《
中英会议藏印条约》,使英国货物由印度进入西藏,而后进入四川、云南、
青海。

  5。1887年,赫德派他的手下金登干和葡萄牙政府谈判,以出卖中
国主权和由葡萄牙“永据”澳门为条件,换取葡澳当局协助洋关征收洋药税
厘。

  6。赫德参与了1901年的《辛丑条约》的签定。在这个条约签定后,
清政府和各国代表又进行相关的商务谈判。赫德派手下的税务司前往参与。

  7。按照清朝税务司的品秩,三品以上官职为大员。1864年赫德加
“按察院使”衔,正三品。1869年晋升“布政使”,从二品。1889
年,正一品封典。1908年,赫德申请退休时,清政府给他晋“尚书”衔。

  赫德果然是个人物!

  在近代史上,由外国人担任中国的总税务司已经是很有特色的滑稽了,
更何况,不知哪年哪月,赫德的名字成为台基厂头条的街名,大概就是让后
生的中国人永远记住当年“强权外交”的羞耻!

  虽然过去了100多年,我还是想对尸骨已寒的赫德说,中国永远是我
们的,台基厂头条也永远是我们的,赫德。我高兴的是,赫德,我能在19
99年12月20日,也就是下周一,看着澳门回归我的祖国,不管你的灵
魂愿不愿意。对此我表示愉快。

  在加入关贸总协定的谈判中,吴仪曾痛哭着对中国的首席谈判代表和其
他技术性人员说道:“也太欺负中国人了。”

  我听说这件事后所受的刺激,最后只变为一个信念:谁能永远欺负我们
呢?大英帝国都是昨日的日落帝国了,赫德又怎么样了?

  谁知道世界的明天是谁家的天下?

  无论这条街叫永革路也好,无论赫德路牌被铁板封盖也好,耻辱就是耻
辱。正视耻辱和牢记耻辱,才能永远记得,什么是弱国无外交。我唯一遗憾
的是,在赫德路和它附近居住的许许多多的人们,对于Rue Hart这个路牌,
却根本没有记忆了。为了核实赫德路这几个洋文字,我在成文后,特意再去
台基厂头条探看,只见Rue Hart的路牌还高悬在西墙上。附近也没有任何关
于这个街名的说明。

写于1999年12月15日

本文参考书目: 1. 中国海关简史,蔡渭洲编著 2. 中国近代海关史问题初探,陈诗启著 3. 清末税务司的品秩,谭启浩著 4. 海关文选,蔡渭洲、谢闲铠编 『后记』   我问过很多人,赫德既然是英国人,为什么这个地名是法国的形式。Rue 本身就是一个法语单词。我也一直迷惑,但是找不到答案。待考。   就因为这个地名明显的法国痕迹,所以我甚至怀疑,赫德路的“赫德” 到底是不是那个总税务司赫德。为此,我曾问过一位旧海关的留用人员,这 位老伯已经80多岁了。他说,实际上,赫德路原来就是旧海关的机关所在 地。解放后,北京海关在很长时间内也一直在这里办公。只是,在文革中, 海关成为外贸部的一个局(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滑稽的事情),这里的房产就 很名正言顺的归外贸部了,外贸部把这里改造成家属宿舍。所以,再找不到 赫德时代旧海关的痕迹。看来赫德是没错的,但为什么是Rue 呢?法国人在 旧海关实际没有地位。在1862年至1949年的5个总税务司中,前4 位是英国人,绝后的一位是美国人。从这里也可看出,在中国当时的外国势 力中,英国的影响在已经逐渐衰退。美国人是老大了。   关于WTO的条件,准确说是在这次美国提出而中国答应的条件,至今 没有公布。但是听说,欧洲已经不服,提出要和美国一样的条件。这也就是 现在,要放在一百年前,欧洲有可能派一队联军过来,逼中国人就范。但时 代不同了,不服又能怎么样?!

回目录


【杂文随笔】

◇ 爱砸不砸爱砸就砸一:瓦三勺了 ◇

·柳永望海潮·
  首先,我解释一下题目中《瓦三勺了》的意思。听说南方一些地方,比
如广州,管那些有些傻乎乎的人叫作“脑子进水了”、“脑子有水”;北方
呢,比如北京,一般叫这样的人“缺心眼”、“二百五” .后来南风渐北,
北风渐南,这些说法混合使用,在此不多论。更不要提上海那地方叫一些人
什么“十三点”,武汉地界说“武汉台”之类。前两天,从青海来俩朋友,
其中一个说自己的同伴,笑着说他:“你瓦一勺吧。”我忙问什么是瓦一勺,
他解释说,就是骂人家傻,和脑子进水缺心眼二百五十三点武汉台一个意思,
“就是说脑子被别人挖走一勺。”我连忙点头,“瓦”是“挖”的意思,青
海的口音。我的瓦三勺就是从瓦一勺那儿来的。

  前几天,有个朋友写了帖子叫《骂说》,他把历史上一个文章《黄莺儿》
,就是骂黑了吧唧的妓女李三娘的文章奉为绝骂。帖子大意说,骂人不能带
脏字,写《黄莺儿》的人骂李三娘,就没带脏字。他还说,被骂的人最终面
带微笑了,听者哈哈大笑了,于是展现了个人才华了并提高了骂人的水平,
才达到了骂人的最高境界。嘿嘿,这个嘛,我就不同意。

  他把那个从书里看来的骂李三娘的文字赞为绝骂,我认为这属于个人看
法,绝不绝也罢。但说到骂人的最高境界,我认为他的观点未免有点牵强。
因为拿这个最高境界去衡量骂李三娘的文字,看不出那个绝骂很符合他的最
高境界。因为这个绝骂,无非是把一些历史上的有脾气有个性能捉鬼能杀人
的五大三粗的人物罗列出来,好象说人家李三娘混来混去,黑了吧唧的,说
是名妓吧,也不过和这些粗俗人物厮混而已。

  那么这个被称为绝骂的《黄莺儿》中,

  1。被骂者李三娘是不是面带微笑了,这个嘛……,我挠头,还真不好
考证。
  2。听者是不是都哈哈大笑或微笑了,这个嘛……,我再挠头,恩,可
以做个实验证明一下。
  3。骂人者展现没展现才华和实现自我了,这个嘛……,我三挠头,我
想,那个年代里还不讲究实现自我。展现才华这个嘛,我看也不过是个酸了
吧唧的读书人,闲下来没事干,骂了个李三娘。
  4。至于是不是把骂人的业务水平提高了,这个嘛……,明朝末年的《
黄莺儿》,他们水平提得再高,和咱们关系也不大。这条境界,留着衡量别
人吧。

  从我上边的分析可以看出,骂李三娘的这个《黄莺儿》,离朋友的最高
境界尚有距离,所以,我认为,说它是绝骂,的确属于他的想象。

  再说说我上面提到的第2条,“听者是不是都哈哈大笑或微笑了,”我
想,《黄莺儿》充其量是文人的自我陶醉,读书人引经据典,有人称为掉书
袋,骂出一些自以为的得意。所以听者不要说哈哈大笑,会心微笑也是对《
黄莺儿》作者的极大鼓励。这个鼓励,能不能达到使之实现自我的程度,既
然它能从明末传到今天,后来又传到咱们这个地界儿,说明,《黄莺儿》还
是有生命力的。不管是文人还是什么人,能做到这点,实属不易。文人有文
人的标准,就象有位同志说公共汽车售票员,骂了半天,自我感觉也很好啊。
所以,我认为,骂人没什么绝不绝的,谁活着或者不活着,该骂人的总要骂
人。

  骂人,说了半天,就是让被骂的特别不爽,自己特别爽,就够了。至于
被骂的人微笑不微笑,我看,有几种可能。

一,他不笑,因为他被骂惨了,笑不出来。
二,被骂的人根本不明白你骂的是什么意思。
三,骂人的人自我感觉良好,别人咧嘴,他也以为是在为他的精彩言论而微
  笑。
四,把自己的良好感觉强加于人,认为自己搞了个绝骂,你看,他不吭声,
  他一定是被我给骂死了。

  所以自我的感觉是最重要的。你认为你把别人骂得够戗,你沾沾自喜,
这就足够了。

  我文章开头说过瓦一勺的来历。我的意思是,后来我做了个实验。我把
《骂说》给那两个青海朋友看,他们看完说,写《黄莺儿》的这个人是不是
让人瓦一勺了啊。我连忙又把其它赞扬《骂说》的跟贴给他们看,他们讲话,
这些人更严重,瓦两勺了。然后,其中一位盯着我看说:“你每天没事都干
什么啊?闲成这个样子,居然给我们看这些无聊玩意儿!干什么呐?”他长
出一口气,对我说:“你让人瓦三勺了吧?”

回目录


【小说故事】

◇ 浅 笑 ◇

·柳永望海潮·
(一)

    不得不说,这个跨国公司经常会干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来。

    那年,他们先在这个城市里建了一个五星级的A酒店,尝到了甜头。三
年之后,他们又建了另外一个五星级B酒店和两个四星级的酒店。当时,这
个城市里所有的酒店专业的职高学生被他们搜罗一溜够,其中的好学生都被
挑到这四个大酒店工作。四个酒店同属于他们麾下的国际酒店管理公司。当
时人人都说这个城市里的四星和五星酒店有些过剩。但是他们下结论说,还
远远不敷使用呢。

    在后建的三个酒店开业半年后,他们在四个酒店里挑选了一批年轻男孩
子,集中在国际酒店管理公司的培训中心学习。我有幸被选中,成为那批男
孩子中的一员。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从A酒店过来的ALLEN.

    对ALLEN 的第一个印象,是他出奇的漂亮,高个子,这使他走到哪里都
很扎眼。尤其是他的眼睛,大而亮,看人的时候喜欢盯着你的眼睛,哪怕你
是陌生人,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怯懦或含糊。我们刚聚到一起的时候,大家
纷纷猜测酒店管理公司为什么要把大家集中到这里。问过培训中心的老师,
他们说,强化培训而已。还说,马上就要有欧洲来的老师教酒店管理,美国
来的老师教英语。靠!太牛X了。

    我发现ALLEN 不光人长得漂亮,专业课和英文课也好得有点出奇。所以
老师们似乎都有点偏爱他,上英文课的时候,他要站起来说话,简直不能称
为说话,只能叫“喷”。他犀利哗啦把英文喷出来,不打一个磕巴。那些外
语学院来的老师都问他到底在哪里学的英语。他专业课好的原因,后来我们
都知道了,虽然他只有20岁,但是在A酒店可以算元老。17岁高中毕业
就在A酒店干活,那里的每个部门他都干过。所以国际酒店管理公司的经理
们来视察,也和他很熟的样子,他和他们都是互相拍着肩膀说话。唉,哪儿
像我们啊,上完普通高中再转上职业高中,同样20岁,却只有半年的酒店
经验。

    不能不说,班里的男孩子们多少有点嫉妒他。

    美国老师中第一个到达的,叫纽曼。纽曼到教室那天,刚往讲台那儿一
站,说了没两句,就把眼光死盯着后排。我们都知道他盯着谁呢,不就是看
ALLEN 嘛!X!GAY 吧?!我心里骂一声,不知道是骂ALLEN 还是骂纽曼。
大概当时教室里的所有男孩子心里,都骂了他们一声不止。我回头看了一眼,
ALLEN 肆无忌惮地,也盯着纽曼。

    你在ALLEN 眼睛里,看不出害怕这两个字。

    纽曼在班里以美国人特有的直爽夸ALLEN ,说ALLEN 的发音,是自到中
国以后听到的最地道的美国口音了。ALLEN 也不客气,直用一些吞音很多的
口语和纽曼说话。所以纽曼一进我们班,就很兴奋。

    我们在培训中心呆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就象打仗一样的过去了。每天从
早8点到下午5点上课。学习紧张不说,天天测验,周周考试。上大学都不
会这样吧?我们不免叫苦。

    经常有女孩子到中心来找ALLEN。

(二)

    KAY 是我小学和中学的校友,不一个班,只是脸熟而已。所以我不认识
她,她也不认识我。那天她到培训中心来找ALLEN.

    我在上职业高中前,对女孩子没有任何感觉,属于很晚熟的品种。

    我以前是普通中学里学习一般的学生,所以高中毕业的时候,没有报考
大学,而是转上了酒店专业职高。那年秋天,我们刚入学不久,一天,我正
靠在楼梯拐角的墙边晒太阳,远远地看见一个女生走过来。她梳着马尾辫子,
白衬衣,蓝色短裙,白色网球鞋,白色短袜。两腿修长,肤色是淡淡的奶油
色。她好象在阳光下走的太久了,脸上有些细腻的汗光和红晕。她背对着阳
光冲我走过来。她就是KAY ,当时也在我们职高。

    她从我身边走过,冲楼梯走去,但是,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对我身边的
一个男生点点头,然后眼光掠过我的脸,冲我浅浅一笑。忽然,我觉得自己
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我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在楼梯拐角消失。那个
男生把手在我眼前晃晃,说:“嘿,看上她了?”我急忙把眼光收回,顺势
偏一下头,说:“她是你什么人?不许看啊?”他笑了:“这丫头你可别惦
记,惦记她的人多了。昨天我还听说校外两拨人为她打起来了呢。”“是吗?
你这么了解她?她叫什么名字?”“她英文名字听说叫KAY.”“哦?你很清
楚啊?”“切,我是谁啊?这么说吧,附近丫头没我不认识的。你没见KAY 
刚才对我点头吗?”

    从那天以后,我忽然对女孩子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和幻想。当然
KAY 是在我的乱七八糟的幻想里出现最多的女孩子。

    KAY 后来和我一样,被分到B酒店工作,我在中餐厅,她在西餐厅。

    KAY 到门口的时候,我们一班20人在课间休息。大部分人都站在窗户
那边,仨一群五一伙的在闲聊。ALLEN 正和法国来的酒水老师站在黑板前,
表情极为认真地说着什么。

    “杨光,嗨!ALLEN.”KAY 在门口大喊一声。ALLEN 的中文名字叫杨光。

    我们都回头看。ALLEN 抱歉地微笑着拍了法国老师的胳膊一下,向KAY 
走过去。他的手轻轻地揽在KAY 的腰间。

    就听人群里有人低声说:“靠。丫ALLEN 忒牛X了也。”有人告诉我,
说KAY 职高毕业实习期间,是在A酒店的,那时侯就和ALLEN 打得火热。

(三)

    沃尔浮出现在班前例会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

    我从培训中心毕业后,回到B酒店,被分到西餐厅,和KAY 一起工作,
我作主管,她是服务生。当时,从培训中心毕业的人,最低的职位也是领班。
听说ALLEN 在A酒店,成为那里西餐厅的第一个中方经理。

    那拨培训中心的男孩子后来都成了四个酒店的骨干。

    “嗨,宝贝们!”沃尔浮每次在班前例会上的第一句话,总是这么开头
的。我们的注意力都在他手上,那卷纸。沃尔浮是德国人,我们餐厅的经理,
今年刚22岁。他从瑞士洛桑的酒店学院毕业后,来我们酒店实习。

    那天,我注意到酒店外的广告牌搭了脚手架,有工人在那里粉刷一些新
油彩。

    沃尔浮果然提到了那些广告牌。他说:“知道吗,宝贝们?酒店从下个
月起要搞一个促销活动。所以,酒店的广告牌从今天开始重新粉刷。”然后
他故弄玄虚地把那卷纸横在眼前说:“知道这是什么吗?”哗啦,他把那纸
展开。

    一幅招贴画。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站在画中冲我们凝视,嘴角带着一丝
几乎不能察觉的浅笑。他的神情有点漫不经心,但是,他的眼神,却像能穿
透我们的呼吸和我们的血液,一直穿透所有的空气。在场人都屏气静观,他
穿着一件深红的衬衫,黑色领结,黑色长裤,斜眼盯着我们。天啊,这不是
ALLEN 吗?

    沃尔浮左手提着画,右手在画前比画着,接着说:“看见没有,这个人
就是这次促销活动的形象人物。虽然是促销活动,但酒店却把它称为‘微笑
运动’。”沃尔浮咳嗽一声,“微笑运动的主题已经确定,叫‘I CARE!’
(我在乎)。明天开始,酒店关于这次微笑运动的所有广告上,都会出现这
个男孩子的形象,包括正在粉刷的室外广告牌。”

    其实,沃尔浮说到这里,都还是平淡无奇的。因为酒店里经常弄个名目
就搞促销活动,一点也不新鲜。但是沃尔浮话题一转。

    他说:“这幅招贴中的男孩子,名字叫ALLEN ,中文名字叫杨光。从A
酒店过来的。”他有点兴奋地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这个人,下周要到我
们餐厅来,作为中方经理实习三个月。但是,我已经得到可靠消息,他很可
能是我们B酒店未来的F&B(FOOD AND BEVERAGE ,餐饮部)中方总监,
他比我还小,今年刚满21岁。”我心说人家来就来吧,你沃尔浮兴奋什么
呢?!

    当时KAY 也在场。我注意地看她一眼,她眼睛直直地盯着画中的杨光,
也就是那个ALLEN.

(四)

    ALLEN 果然在一周后到我们餐厅来了,也果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大
家”包括餐厅里的女服务生和来餐厅的客人们。

    培训中心的老同学啦,我见了ALLEN 的第一天,和他又是拥抱又是寒暄。
他仍然喜欢盯着人的眼睛看。因为我和他很熟络的样子,所以,那些女服务
生都有一搭无一搭地向我打听ALLEN 的情况。

    ALLEN 总喜欢把他的黑色制服上衣脱了,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裤子,
裤子上戴一副有黑红相间图案的背带。他一出现,总能引起一些表面不动声
色,但暗暗涌现的躁动。真他妈的,我心说。

    有两个德国汉莎航空公司的空姐,原来一直属意于沃尔浮。沃尔浮总是
自豪地向我们放言说,前天他把其中的一个空姐给睡了,昨天睡了另一个。
但是,ALLEN 一来,沃尔浮就此放假。

    那两个汉莎空姐频频邀请 ALLEN 参加她们圈子里的夜间活动,以至于
沃尔浮有天在班前例会上,无限酸楚地公然对身旁的 ALLEN 发问:“嗨,
ALLEN,昨夜在哪儿热舞啊?” ALLEN 斜眼看沃尔浮,浅浅一笑,回答:
“你说呢?”沃尔浮假装无所谓地说道:“I DON'T CARE. ” ALLEN 仰脸
哈哈一笑,说:“I CARE。”傻X!我心里暗暗骂。说实话,我一点不喜
欢 ALLEN。丫也太狂妄点了吧?

    酒店里纷纷传说 ALLEN 将是F&B的中方总监,估计也将是这个酒店
管理公司中,最年轻的一个总监。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将来的位置。一上班,
他就挨着桌子一路和客人打招呼,那些常来的客人,无论名字的发音多么古
怪,他都能准确地脱口叫出来。我想有些客人来餐厅,多半是为了能见到他
吧。

    他每天的NOTE BOOK 倒是写得洋洋洒洒,他的英文字在我看来并不漂亮,
而且字母都是从左向右斜,看上去象是外国人写的字。

    很奇怪的是,他好象不认识KAY 一样。KAY 表现出的神色,似乎也不认
识 ALLEN。

    那天下班后,我正好走在KAY 的身后。一起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远远
看到她走到那个广告牌前,停下来看半天才离开。

    ALLEN 的形象出现在室外广告牌上,出现在酒店内部的招贴画上,出现
在发给客人的酒店指南里。他就像个明星一样。

(五)

    KAY 有天找我说,她在外面上课,正好要考试了,想上连班,也就是中
班连大夜班,从下午2点一直上到第二天早上7点。连班后,可以有一天多
休息时间。我同意了。那时侯我负责写排班表。我当时有点吃惊。我认为象
KAY 那样成天和不同男孩子混的女孩子,根本就不会再找什么课程来上,她
应该没那个时间。所以我对KAY 的印象顿时有了点变化。

    KAY 当时已经不再是职高时候的清纯模样。她涂着暗色口红,梳齐肩直
发。总喜欢穿颜色很佻的服装搭配。比如那天我注意她穿一件浅兰色的衬衣,
一条弹力的浅兰色牛仔裤,包着修长的腿,脚上却是橘红色的平底圆口皮鞋。
头发用暗棕色的丝绒发带束成马尾,面颊边散着几缕碎发。

    那天,她居然在酒店门口和ALLEN 说话,真是少有啊。她和ALLEN 看上
去情绪都不高,神色一样黯淡。ALLEN 低头不讲话,KAY 象是在问他什么。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ALLEN 向我微笑着打招呼,然后,就听见ALLEN 
对KAY 说:“别在这儿站着说话,好吗?”我刚要走,ALLEN 忽然叫我:
“我说JACK,别走,咱们一起坐坐去?”我回头看时,KAY 正用怨恨的眼光
盯着ALLEN.

    那天KAY 应该是休息的,我想。ALLEN 和我都是中班,KAY 肯定是到这
里特别等ALLEN 的吧?我正犹豫是不是和他们俩在一起,没想到KAY 也说:
“JACK,走吧,一起去吧。”

    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路。大酒店东边有个新开的咖啡店,ALLEN 提议
去那里。我不明白ALLEN 为什么叫上我。进了咖啡店,看到大酒店的几个总
监级的人物在喝下午茶,都是酒店的外籍员工。他们纷纷招手向ALLEN 打招
呼,ALLEN 就端着咖啡杯坐到他们一桌去了。直到我和KAY离开那里,ALLEN
都没有回我们桌上来。不知道ALLEN 和他们在说什么,只见那几个外国人都
把眼光往KAY 身上看,然后哈哈大笑。我对ALLEN 的举止也有点气恼,把我
和KAY 晾一边,算怎么回事呢?

    我悄悄问KAY :“ALLEN 这是干吗?”KAY 把眼光转向窗外,语气冰凉
地说:“他就那样。”我试探着问:“你和ALLEN 很熟吧?”她没回答。我
又说:“我在培训中心见过你去找ALLEN 的。”她仍然看着窗外,突然说道:
“少和我提他!”我被噎得半天没说话。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我说:“你
一直和我是校友呢。”她微笑,转头深深看我说:“是吗?没注意过你啊。”
我酸了吧唧地说:“你当然不会注意我,你只会注意ALLEN 那样的吧?”说
完有点后悔。她听了我的话,象是下了决心一样地,打量着我,然后大声向
服务生打招呼:“喂,结帐。”我急忙掏了钱结帐。她看也不看我,拉了我
一下,大声说:“JACK,走,我请你吃晚饭吧?”然后,就向门外走。我说:
“还没向ALLEN 告别呢”她自顾自向门外走。

    我急忙走到ALLEN 身边,虽然ALLEN 把我们晾在一边,但好歹他是我上
司,总要和他招呼一下,给个面子吧。ALLEN 显然已经注意到刚才KAY 的话,
他竟然一点没有生气,好象还很开心,他向我眨了一下右眼,歪头呵呵地笑
着说:“JACK,祝你玩得高兴啊。”我说:“ALLEN ,你别拿哥们儿开心了。
你们闹别扭,别把我。”ALLEN 站起身说:“我们?谁啊??你说我和KAY 
吗?”他接着说:“她不是我女朋友。你随便吧,撒开了追她。”说着,他
拍拍我肩膀。

    等我走到门外的时候,KAY 早就不知去向了。

(六)

    从那天一起去咖啡店后,ALLEN 总是把我和KAY 排一个班,即使我负责
排班,我的排班表ALLEN 也要改过。他有这个权利。他还利用一切机会开我
玩笑,问我和KAY 的关系进展如何了。我也趁机接近KAY ,大献殷勤,没事
就找KAY 说话。KAY 对我的表示不置可否。

    有天我和ALLEN 在洗手间碰面。我当时正躲在那里抽烟。ALLEN 正好进
来。我问ALLEN :“你丫是不是急着要把KAY 甩了啊?打算打发给我吗?”
ALLEN 却反问我:“你搞上手了吗?”我没说话,ALLEN 笑话我:“还没搞
定呢?你也太怵窝子了吧?”“ALLEN 你别牛X,哥们儿这次追定了给你丫
看看。”

    从那一刻开始,我下了决心。何必不追KAY 呢?我想。反正我也闲着,
追追看吧。我下了班就等在饭店门口,无论KAY 出来多晚我都等她。然后我
约她出去玩。开始她并不热心,总是拒绝。我也不强求,她说不去,我转身
就走。但是,看来女人真是架不住天天的有人上赶着追。她终于有一天问我:
“你天天等我干吗?”我急忙说:“从中学时代起我就暗恋你了。”她问真
的吗,我说:“是的。只是看到你身边老是那么多男孩子,我挺自卑的。”
那你现在不自卑了吗,我说:“还是有点。不过,我最不待见ALLEN 那样对
待你。那天在咖啡店,我都有心抽丫一顿。”她打断我的话,说她一会儿要
去上课。我问在哪里,她说是XX学校。我一听有门,马上说:“你明天休
息的吧,我去找你玩好吗?”她含笑点头。嘿嘿,有戏了。然后我们互道再
见。

    当天晚上,我就去XX学校门口等她。一直到9点半。

    她从学校出来看到我,很吃惊,问我怎么等在这儿,我凑近她说:
“KAY,我不想等到明天!”KAY 听了我的话,看着我,半天没出声,我趁
机又说:“下午和你分手的时候,我就想,如果等到明天才能见到你,”我
象ALLEN 那样直盯着她的眼睛,接着说:“那还不把我等死啊?”KAY 突然
一把紧紧抱着我,仍然没有说一句话。我没有精神准备,心嘣嘣乱跳。路灯
下,我暗喜。

(七)

    总之,能把KAY 搂在怀里,我觉得很骄傲。上班的时候,我和她擦肩而
过的瞬间,也要拉拉她的手。西餐厅的男服务生知道我和KAY 搞到一起的时
候,都有点惊讶。有人问我,怎么把这么个风流丫头搞定的?我愤愤地只说
了一句话:“你们丫的,找抽呢?嘴都积点德吧。”

    KAY 和ALLEN 到底有没有关系,是我一直好奇的事。但每次我假装无意
间提到ALLEN 时,KAY 都把话岔开不说。我和KAY 的关系进展很快。没多久,
KAY 就领我去她家。那天她家没人,我第一次上了她的床。但是我一点经验
都没有,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KAY 无比耐心地引导我,慌乱中的我
一下子就长江千里。这就算搞定她了吗?我疲劳地躺在她身边,昏昏欲睡地
想。

    但我自己都不能肯定我是不是爱上了KAY ,或者KAY 是不是也爱上了我。
我只是很自豪地把当年我只能远远观望的KAY 带在身边,让别的男孩子面露
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后来,ALLEN 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说真的,没有什
么感觉。ALLEN 马上浅浅一笑,挑了挑眉毛,对我说:“没感觉就再换一个。
”他这种口气,让我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找他。

    有次我和沃尔浮闲聊,说起那两个汉莎的空姐,沃尔浮耸耸肩,说:
ALLEN 肯定和她们睡了,其中一个可能爱上了ALLEN ,但是,“ALLEN 他好
象并没有把她们看在眼里。”沃尔浮又耸耸肩。

    那天,我把ALLEN 的话婉转地告诉了KAY.

    我和她在员工电梯边正等电梯,ALLEN 的招贴画就在我们身边,他在画
中望着大家笑。我说ALLEN 曾经和我提起原来的一个女朋友,他说对她没感
觉的时候就要换一个。KAY 把手拂在招贴画下方的英文字“I CARE!”上,
这次她没有拒绝谈ALLEN ,她说:“ALLEN ”她接着说:“他这个人,永远
不会在乎别人。”她边摸着那些字边说:“I CARE I CARE。但是,他在乎
什么呢?”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她还在说:“ALLEN 这个人很自傲,他有他
自己的乐趣。”我转移话题说:“大家都说他快升F&B的中方总监了。”
KAY 苦笑一下,说:“看看周围,有谁能在21岁时就得到这个职位?”当
然只有ALLEN。我也苦笑。

    KAY 到底和ALLEN 有什么关系,后来我也懒得打听了。

    但是,我在乎KAY 吗?我自问。

    一年后,22岁的ALLEN 成为B酒店的F&B总监。三年后,ALLEN 加
入了国际酒店管理公司,成为那个跨国公司的正式雇员,被派到檀香山去作
某酒店F&B总监的时候,我还在B酒店作餐厅主管,一事无成。但我也早
和KAY 分了手。后来偶尔想起KAY ,还会连带着再想一下:谁会在乎KAY 呢?

    又想,那时侯,B酒店里到处是ALLEN 的招贴。ALLEN 在画中浅笑,骄
傲地凝视着我们。

(00-12-14)

回目录


【小说故事】

◇ 还有七天 ◇

·柳永望海潮·
    我一出生就遇到战争。战争连绵七十一年而不绝。

    我已经老了,我和这场战争同岁。七十一年来,我不求生也不求死,不
求爱情也不求家庭。我一无所有。一出生我就扯着嗓子,用哭声应和着窗外
的炮声。听别人说,那个生我的女人,因产后大出血而死;又听别人说,我
父亲战死沙场。是一个老邻居到产科医院领回了我。从我有记忆时起,他就
老得象一棵已经枯了多年的野草,直到我18岁那年,他死了,病死的。还
好,他是我记忆里第一个死于疾病而不是死于战火的人。

    那天,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战抖着说:“柳啊,战争不知道什么时
候结束……,你和战争一起出生……,那里……那里……”他抬起左手,两
眼忽然放出光来,他用我从没见过的亢奋指着墙角柜子顶上的一个纸盒子,
说:“那里,那里,那里……。”说完,他死了。

    和我想象的一样,那盒子里不是钱。一张发黄的报纸。来回翻动它,发
现上面的日期,是我的生日。正疑惑,这报纸究竟有什么意义,忽然,第一
版右下角黑色的标题吸引了我:“七十一年后,将有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
窗外,不知哪支部队的大炮突然轰鸣起来,电灯在炮火里突然熄灭。我急忙
蹲在窗下,那张报纸也被我一下子揉皱了,我叹口气,对自己也对那个已经
病死的老人说:“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天。”

    几十年来,我经常翻出这张报纸。这张报纸的意义在于,看见它就想起
那老人,想起老人就想起那个产科医院,想起产科医院就想起我妈,那个给
我生命的女人。所以,我其实是想我妈。报纸上的日期,是我出生的日子。
小行星对我没有意义。

    真是命大,我二十岁当兵,三十岁才复员。我在战场上奔突十年竟毫发
无损。就象冥冥中,有人保佑我。我早就活够了。所以我在战场上英勇冲锋,
拼死阻击。为求一死,这十年里,我参加过部队里所有的敢死队。因为我的
忠勇,我得了无数勋章,我是战斗英雄。我想死的唯一目的,是想见到我父
母,和那个带大我的老人。

    战争没完没了。

    我离开部队,回到了那个生我养我并且一直徘徊在战争边缘的城市,靠
给人看大门为生。城市里到处是女人和苟延残喘四肢不全的男人。还有半大
的孩子。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我不喜欢冬天。冬天的北风刮过之后,空气里就缺少了一点战争的气味;
如果再有暖暖的太阳,世界能让人在莫名其妙的宁静中,产生幻觉。

    也有女人爱我,也有人说要嫁给我。但是,我不习惯爱情。对于女人,
除了做爱,我没别的目的。因为我认为,做爱可以让人快点死亡。我做爱到
高潮的时候,那种死亡的感觉就逼近了。

    有时候,我把那张报纸拿出来,想想我妈我爸,心里虽然难过,但却没
有眼泪。

    战争在继续。七十一年来,有两三代年轻的男子们死在战争里,但战争
没有结束的迹象。我已经老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战争结束的那天。

    最近,听说世界上所有有核国家,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里已经精疲力
尽。超级大国想结束并最终赢得战争,所以可能会使用核爆。社会上到处都
是谣言。人们争论的很厉害,有人说核爆会发生,有人说不会。我并不理会
这些传言,核爆就核爆吧。

    在枯燥和纷乱的生活中,居然有人想起了七十一年前人们曾经谈论的话
题,就是那棵小行星。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蜷缩在床上,黑暗中,听着窗外
两个年轻人谈论核爆,其中的男孩子第二天要上战场了。说着说着核爆,他
们忽然说起那颗小行星。男孩子说:“听他们讲,还有七天,它就要来了。”
女孩子说:“听说它撞击地球前,将有美丽的流星雨……”然后女孩子抽泣
起来,说:“可、可是……你明天就要走了……”

    我拉亮电灯,把那张报纸找出来。看了七十一年前的报道,果然,应该
还有七天,小行星就要来了。我咳嗽一声,笑了笑说“我竟然能活到今天。”
话音没落,就听到前后几声巨大的声音,即使我在战场上奔命十年,也没听
到过这么惊天动地的响声。几团蘑菇云腾空而起,夜晚如同白昼一般。我刚
想问自己,这又是什么炸弹啊,但,突然一片巨热和冲击向我袭来。我立刻
昏死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废墟。我躺在瓦砾中,天空中浓浓的烟尘,
遮天蔽日。我不知道死过去多长时间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大地寂静,
天空象傍晚似的昏黄。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核爆两个字蹦到我脑子里。真
有核爆!身上巨痛。我低头看去,皮肤已经片片脱落。我努力地想动动手和
腿,但除了我的两只眼睛还听话,其他部分好象没有长在我的身上。

    为什么我还活着?!我立刻感到愤怒充满我的胸膛。七十一年前,一个
女人生下我。我一直想见到她。为什么还不让我去见她?

    天越来越黑,大概到晚上了吧?核爆后的烟雾,让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天上开始有流星划过的影子,象美丽的烟花……。我在心里对那颗正逼近的
小行星说:“带我去见妈妈吧。”

(00年11月)

回目录


【小说故事】

◇ 二  爷 ◇

·柳永望海潮·
  第一次听说二爷这个名字还是八年前了吧。

  那天,三儿和我闲聊,说:“二爷那家伙最近火暴了一把,在莫斯科挣
不少。正赶上卢布汇点低,可弄足了美刀了。”我说:“二爷又谁啊?”因
为三儿在那个时候总提起一些暴富的人,不知道他羡慕还是嫉妒。

  “二爷就是二爷啊!”他马上自豪地补充道:“这个可是我哥们儿。不
是外人。”他于是说起二爷原来在工厂当维修工,后来辞职单干,在雅宝路
闯荡。头两年往俄罗斯倒卖羽绒服,说羽绒是好听的,也就是那种质量特次
的鸡毛服,暴发。可是,那年二爷坐火车从莫斯科回北京的时候,在车上被
一帮人抢了。全是现金美刀啊。二爷没声张,也没找道上的大哥替他出头。
倒是一位曾经被二爷救过的哥哥,姓王,听说后忿儿不过,主动要替二爷出
手。被二爷拦下了。据说那天二爷和王哥边喝边谈,二爷半天没说话。

  后来二爷才慢慢说道:“我还年轻,没到真挣钱的时候呢。”言外之意,
被抢的钱是飞来横财。王哥闻听,直拍二爷的肩膀:“真兄弟!”

  我心想,这人倒是特别。

  那年三儿有点追求我的意思,老请我吃饭。有一天,在饭馆碰到二爷了。

  当时我和三儿刚坐下,门口进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个高高个子,眉清目
秀的,肤色挺白,平头,穿一件黑色的厚外套。三儿一看见就拍手喊:“嘿,
二爷!”那个高个子扭过脸来,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也就笑了一下。
这就是二爷?!我还以为怎么也该是个黑黑的汉子啊。

  二爷把那帮人甩在一边,轻踱过来,右手拍着三儿的肩膀,眼睛却盯着
我:“三儿干吗呢?”三儿说:“操,我能干吗呀?和妹妹聊天呢。”二爷
拍在三儿肩膀的右手没抬,但是食指从三儿肩膀上抬起来,指着我:“你妹
妹?”“我修的我,哪有妹妹。姐们儿瓷器。”二爷就突然又笑了一下,把
右手伸向我:“弟妹好啊。”握手。二爷手骨非常粗大,象干力气活出身的,
但是握上去柔和,竟有些软软的感觉。然后他又说:“头次见弟妹,怎么也
得备点见面礼。这么着,今儿我替三儿买单。”

  他也不管三儿怎么拦着,一边离开一边说:“给哥个面子罢。”又盯了
我一眼,对我说:“你长得有点象另一个人。”他盯我的那一眼让我茫然。
怔半天,我才对三儿说:“这个人,”三儿问:“怎么了?”“喜欢征服。”

  三儿说:“二爷最近生意不顺,雅宝路的生意也不好做啊。”又说,
“别看他那年被人抢了,但交了桃花运,在莫斯科认识个北京妞儿,留学生。
”我好奇:“大学生吗?”“是啊,嘿嘿,你瞅瞅人家。”

  那次见过二爷之后,有两年多没再见到他。听说他买卖越做越大,改往
俄罗斯倒皮衣了。又听说在雅宝路一带,他再也不是要别人替他出头的人了。
后来搞运输了……空运……

  那年我一度闲在家里无所事事。有一天,三儿兴冲冲来说二爷那里需要
人手问去不去,工资挺高的,每月给五百,外加一顿午饭。我说,有这样的
好事干吗不去。可是我一想是雅宝路就犹豫了:“雅宝路啊,那地方多乱。”
又说:“不就是个体户在那里摆摊子卖货吗?”三儿笑了:“柳儿,去了你
就知道了。”

  于是就去给二爷打工。虽然住得离雅宝路不远,真是去了才知道。

  雅宝路在日坛附近,使馆区里边,离美国大使馆挺近的。东西方向的雅
宝路加上在它东头的南北方向的日坛路,马路边上一个挨一个的摊子,挤满
卖货的人。虽然专做外国人的生意,但主要顾客不是美国人,而是俄罗斯人。

  在日坛公园附近的一个宾馆里,我找到二爷的地盘。分明是个写字间嘛。
一进门,就看见大班台后坐个男的,正翘着脚打电话。我以为这就是二爷了,
忙上前招呼:“您是二爷?……”刚说出来就发现不对。还没说完,一直站
在窗户边的一个人回过身来,说:“柳儿吧,见过面啊。”

  “二爷,您好。三儿让我来找您的。”我有些不好意思。看上去二爷和
两年前比没什么变化。穿了件半长的黑色厚外套,里边是一件深棕色的毛衣。
宽条灯心绒的裤子,也是深棕色的。头发倒是长了,有点凌乱。这次离的近
了才看清,他脸上的皮肤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很年轻嘛,有多大了?我暗自
打量他。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但马上他就敛了笑容,拿眼上
下扫了我几遍。然后他说:“好,来得正是时候。”又对我介绍说:“打电
话的人是王哥。”王哥冲我点点头,接着打他的电话。

  二爷说老梅的货车到三环路了,白天进不了城。然后他右手食指指着我:
“柳儿,和我一起接货去。”王哥也站起来说搬家公司的车雇好了,一会儿
就到华威桥。“走,柳儿,去华威桥腾货。”王哥说:“二爷别亲自去啦,
让伙计带小柳就行了。”二爷笑答:“老梆子,你还管上爷啦。”“一会儿
见了老梅别走不动道啊!别太滥了。”二爷听了,笑骂。
  路上,有点堵车。二爷自己开车,是切诺基。

  在大北窑桥下等红灯的时候,百无聊赖的二爷从口袋里掏出个口琴,
“呜呜”地吹起来。旁边的车有人伸脑袋看他。好象在哪里听过这个曲子,
名字大概叫“英雄们凯旋回故乡”吧。半路,我说了一句:“真好听。”二
爷转头冲我笑笑。

  二爷不爱说话。就这么走走停停的,停的时候他就吹口琴。

  到了华威桥底下向东一拐,我们停一大东风边儿上。一个妖艳的女人从
车后转出来,二爷笑了,张开双臂喊:“老梅,亲爱的。”他们拥抱,旁若
无人的热吻。大概是二爷口袋里口琴硬硬地碰了老梅,老梅大叫一声:“又
带着你那个破玩意儿?”说完哈哈哈大笑:“告诉你别没事老拿着它。别人
老以为你个开车的有神经病呢!”二爷始终微笑不语。又拥抱。搬家公司的
车来了,工人们开始从大东风上往130上倒货,一包一包的,看上去很沉。
每包都有半人高,用塑料蛇皮袋包着,还打着腰子……

  第一车时,二爷告诉我把包数点清楚。从第二车开始就我自己点数记数
了。老梅用怀疑的眼光看我,问二爷:“这丫头是谁?”二爷就说是老三的
人,老梅没再和我说话。二爷也没给我们介绍……

  二爷那些时候一天到晚在外面忙,不常回宾馆。他的事情倒是王哥管的
多些。听三儿说二爷正在追那个外号叫老梅的女人。老梅可是个人物,一个
女人在雅宝路混已经是奇迹了,再加上她一年往俄罗斯做十万件皮衣,十万
件啊。

  到了雅宝路,我也算开眼。二爷开的是个空运公司。

  雅宝路上摆地摊的多是浙江人、河北人,只有少量的北京人。除了这些
地摊外,很多在雅宝路上混的人,来来往往的,没有摊子。但是,这些没摊
子的人,却是雅宝路的主力。他们不靠那些东欧背大包倒货的人挣钱。他们
在国内买货或者扎货,然后自己弄到俄罗斯去卖。

  我每天一边干活,比如,点货收货发货,往货包上贴扉子,一边听伙计
们神侃。王哥虽然是哥,但也只是个伙计。他话特多。

  王哥说,要说把货弄出去的方法真是五花八门。有海运到俄罗斯的。东
方航线从新港到海参葳,然后转陆地运输,横穿俄罗斯,一直向西拉到莫斯
科。西方航线先到芬兰,再从芬兰转陆运向东到莫斯科。只要你不怕货丢了,
只要你有耐心,不管东线还是西线,货早晚都到莫斯科。我问:“这么运便
宜吗?”王哥说一般般。还有便宜的吗?“有啊。火车运啊。从北京先到满
洲里,换过车板就是俄铁啦。最多20天到莫斯科。”王哥说,“原来二爷
运过一货柜的牛仔服,可是运到莫斯科就剩半货柜的干衣服啦。”“怎么?”
“货柜漏的一塌糊涂。铁路用的都是海运淘汰下的旧柜子。”

  王哥得意地说道:“就是那次,二爷一战成名。”旁边一位姓陈的小伙
计跟着嘿嘿地笑。“有故事吗?”“有啊!”王哥说:“二爷要求运输公司
的经理赔偿,那家伙反问二爷为什么没保运输险。”陈伙计接着抢话说:
“二爷也反问,不保又怎么样?!”“那经理就说不保就不能赔啊。”

  “二爷当时不紧不慢,说:‘这可是你说的。知道你好收藏古董。’说
完就走了。”“后来呢?”“第二天二爷找人把经理收藏的古董弄出不少,
包好提着就去找经理了。他对经理说:‘知道你在XX花园买了房子,这不,
在你家门口拣古董就拣这一堆。’经理说:‘你想怎么着?’‘不怎么着。
今天,你要是赔我呢,我就还你。要是不赔,’二爷拿起一个瓷碗‘哗啦’
一声摔地上,‘我就当听响了。’”

  摔到第三样的时候,经理说:“兄弟有话好说。”二爷说:“我青皮,
不会说话。就喜欢听响。”还要摔,经理急了,打手机叫来俩人。为首的见
了二爷,脸就有点绿了。这家伙是当年在火车上抢过二爷的那帮人中的一个。
二爷也不慌,说:“有种你们今天就弄死我。”跟着二爷去的陈伙计看势单
力薄,本来想叫二爷撤了。可是二爷却说:“陈儿你走。我一人就办了。”
然后对为首的家伙慢慢说道:“当年火车上的事儿,我放了你一马。怎么着
今天,你看着办?”

  经理听出话中有话,连忙打圆场。伙计乘机溜了,回家叫人。

  王哥说:“等我们再过去的时候,二爷和他们已经坐在一起说笑了。”
小伙计跟着王哥话说:“当时二爷非常镇定,说,大家玩可以,但是要有规
矩!”王哥转脸问我:“柳儿,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吗?”我直摇头,王哥
他们哈哈大笑起来:“傻丫头啊!”

  我不明白这和一战成名有什么关系。但是,不知怎么就想起二爷那天在
路上吹口琴来,英雄们凯旋回故乡。

  听王哥说,再后来在牛仔服事件后,二爷就不作货了。因为,当时雅宝
路的爷们儿大部分鸟枪换炮,改空运向俄罗斯倒货了。包飞机。二爷就弄了
个空运公司,包租俄罗斯的飞机。包一架飞一次要四万美圆左右。

  那时候正是十月底,大忙季节。我们天天点灯熬油的加班。包租的飞机
都停在天津。北京的机场不让这种民间非正规贸易的飞机停靠。天津机场停
机少,每年都为停泊费收得少发愁。于是一来二去,雅宝路的包机都停天津
啦。天津机场坐收利益,不亦乐乎。

  二爷挺照应我的。一般也就让我记记货物进出的数,和打包站联系包货
什么的。最多让我跑跑天津,押车。不太累。

  我们一帮人见天的天津北京来回跑。因为皮衣从浙江或河北运过来之后,
先要在雅宝路的打包站再打一次包,用宽胶带,在蛇皮袋外面一圈挨一圈地
缠严,然后再打上腰子。天津那边没干这个的。

  二爷还是不紧不慢的。他的沉默有时骇人。王哥说,二爷和老梅好上以
后话还算多了呢,也见他笑了呢。在一部分生意上,二爷很依靠老梅。老梅
除了把她自己的货物交二爷运之外,她朋友们的货物也大多交二爷。老梅看
上去比二爷大一点,一张容易让男人有邪念的脸,用陈伙计的话说,有风尘
感。她温柔起来,当着大家的面就和二爷起腻,让旁人脸红心跳。伙计们在
背后议论起她都摇头,说,这个女人,也就二爷能镇她。我笑话他们是吃不
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我曾好奇地问,他追女人吗?当然追啊,一把好手呢。
但好象眼下就一个老梅。伙计们私下笑说:“自从有了老梅,二爷万念俱灭。
”
  王哥有天悄悄对我说:“你和她长得太象了。”“谁?”“二爷的瓷器。
”“哪个人啊?”我想该不会是老梅吧?!“不是老梅。他们在莫斯科认识
的,她……前年……死了,车祸。”我低下头,不语。

  二爷象是永远闲不住,但不爱说话。伙计们都有点怕他似的,只有王哥
敢和他开玩笑。谁要是在二爷忙活的时候多说两句,二爷就会冒一句:“废
话!”但对我好象还客气。那天我清点货物的时候,数来数去,每次数出的
包数都不一样,急了我就说自己:“这回老母猪啃了猪踢儿,自己都掰不开
镊子!”二爷瞪了我一眼,居然哈哈哈笑了。

  那天老梅来公司,中午忙,于是二爷叫了快餐,大家在一起吃盒饭。我
无意中又提起二爷的口琴,我说真喜欢二爷吹的,特好听。王哥就拿眼白我,
意思让我别说话。老梅听了,走到二爷身边腻在二爷身上,说:“别老带着
那破东西啦。寒掺人。你什么身份啊,老带着它?”二爷是要面子的人,他
眼睛直盯着老梅,右手放在桌子上没动,只有食指抬起指了指老梅,微笑但
语气有点冷:“你还管上爷了?”老梅立刻黑了脸,只说开玩笑呢干吗当真
呢,扭身走了。王哥马上骂我:“小丫头片子,你真他妈添乱!”二爷一声
不响,没动,接着吃盒饭。突然,二爷对我说:“柳儿,晚上你有事吗?”
我茫然:“不知道,怎么了?”二爷没再说话。

  那个时候,除了用扑克“匝金花”、和哥们儿喝酒、作生意外,对,还
要加上他的口琴,二爷没别的嗜好。麻将他是一点不沾。王哥和他开玩笑时
总说:“到底是个开车的,满大街的出租车司机都爱匝金花。”他喝酒很特
别,无论是哥们儿还是生意上的应酬,无论有人劝还是没人劝,他都一路喝
下去,从不劝酒,直到把别人都喝趴下。所以和他喝酒的人,都不张罗着劝
酒,怕把自己给灌了。

  有天晚上,临时到了一批货。下班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二爷说要
开车送我回家。

  刚发动了车子,二爷问我:“一起去吃晚饭好吗?”我刚要问还有谁去,
他马上说:“别说别的。赏脸还是不赏脸?”我忙说:“今天太晚了……”
他打断我:“赏脸吗?”不知怎么搞的,我说:“好吧。”

  一个小饭馆,空气中充满了白酒和香烟的味道。

  大家落了座,沉默。二爷先说话:“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象她。”我
知道他指的是谁。“谁?”我故意问。“你怎么认识三儿的?”他没回答,
反问我。“中学同学。”二爷叫了白酒,说:“柳儿你随意。我慢慢喝了。”
他接着问:“行吗?”我说,你是主人,无所谓。

  两个人就是无话。闷喝。二爷忽然说:“我下星期要去莫斯科,打算再
和伊万谈谈,再包几架飞机。”我说:“恩。”“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如果
搞成了,”他喝口酒,“大概还要在天津机场租个仓库。地方不够了。”“
恩。”“我和民航的人也谈了,估计问题不大。他们正好有个保税库闲着。”
“恩。”说到生意,他的话多起来。“我一直想把那个仓库租下,但是货量
不够大的时候,我不想贸然行动。”“恩。”他笑了:“柳儿你会说话吗?”
我于是来了一句:“我青皮,不会说话。就喜欢听响。”他一楞,哈哈哈笑
了。右手的食指指着我:“你淘气啊你。”我一下子放松了。

  “真的,你长的特别象我原来的女朋友。”他显然避开瓷器这个字眼。
然后他神色黯然地说道:“两年前,她死了。”我闷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为了她,我曾在莫斯科砍伤两个想欺负她的人。”他陷入回忆:“但有了
她之后,我再也没和别人动过刀子。”借着酒劲,他低声说道:“她对我特
好。”又说:“她特别喜欢我吹口琴。”好一阵沉默。我暗想,二爷虽然青
皮,但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啊。

  我叉开话:“你生意越做越大,在雅宝路上也是响当当的。”他哼了一
声:“做这么大,都不知道为谁。活着干,死了算。”“要是我啊,才是钱
不嫌钱多呢。”他笑了:“说得好,丫头!”“但是,”我说:“钱是有数
的,谁知道钱多了是福还是祸?”这句话,没想到,竟成谶语。

  然后,他又把话说回去:“那时侯,她家里听说她和我交朋友,没有一
个人同意。她哥哥就说,一个泼皮无赖,还想吃天鹅肉呢。连个正经营生都
没有。混混儿罢了。”二爷两眼盯着我问:“你知道她怎么说的?”我摇头。

  她说:“英雄不问出处。”

  “就为她这句话,二爷我能为她死。别说砍两个人了。你信吗,柳儿?”
我点头。

  我们东拉西扯的闲聊,二爷显得很轻松。我说,王哥那个人挺亲切的。
二爷说:“是我的铁哥们儿。在莫斯科”兵营“练摊的时候,有一次他瓢底
了。兜里没一分钱,还欠了别人的债。向谁扎货谁也不肯扎给他,就来找我。
当时我也不认识他,想,他即使还不了钱又能怎么样?没钱就没办法翻身啊。
我赊给他10包皮夹克,大不了他卷了走。但是他没卷。他第一个还钱就是
给我的。”“听别人说,你被抢了之后,有个王哥要替你找人报仇,是他吧?
”“就是他!”

  那一晚,二爷话很多很密。……从餐厅出来,带着满身酒气,二爷坐上
驾驶位。又拿出口琴,“呜呜”地吹起来。英雄们凯旋回故乡……

  后来在公司,二爷、王哥和我几乎无话不说。我和二爷共同进进出出的
日子多了起来。我经常坐他的车。我坐在车里,听他在堵车时,慢慢地吹响
口琴……

  一天,三儿来找我,怒气冲冲地问:“你和二爷怎么了?”我低声说:
“没怎么。他是我哥们儿。”“还你哥们儿了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老梅
那天碰见我,直逼问我,那个丫头片子算干吗的?!”我没说话。“二爷当
然是不怕我了,那位爷现在是爱干吗就干吗。可是,”三儿冷笑:“你是老
梅的对手吗?你仔细想想,你嫩了点吧!你没觉着?”三儿气哼哼地说:
“二爷能给你什么?明天他都保不齐他自己能是个什么东西。你没觉着吗?”
我心里说,是啊,我能觉着啊。二爷,想到这个名字,就有一点心痛和沮丧
的感觉。

  那之后,我情绪一直不高。一天,公司里没人,二爷问我最近怎么不高
兴,说一起出去玩玩吧。我也懒懒的,不想说话。二爷问:“有人欺负你吗?
”我不说话。“你倒是告诉我啊!怎么了?”我还是不说,“你到底怎么了?
说话!”我眼泪夺眶而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雅宝路,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啊。

  “我不想干了,太累。”我哽咽地说道。二爷走过来,轻轻捧住我的脸,
两眼紧盯着我:“你到底想什么呢?!告诉我。”我一下子紧紧抱着他,绝
望地轻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的,二爷,不知道!”二爷的
胸膛厚重而温暖。一股轻轻的烟草味道。

  王哥正好进来,看见了,马上转头要走。二爷叫住他,松开我:“哥,
你别走。”王哥长叹一声,歪着头盯着二爷:“兄弟,你别逼我说出难听的。
”二爷挑衅地说:“怎么着?”“不怎么着,老二。我今天不叫你爷!我问
你,你替柳儿想过吗?!你体贴过她吗?”二爷也叫劲:“你以为我是什么
人?”王哥接着说:“你顶天立地的,可是柳儿呢?她是什么?你把老梅放
哪儿去啊?!”我夺门而出。走了。迎面的冷风让我清醒。

  以后,我再没回过那里。有天晚上,二爷找过我。我们坐在车里,我说
我喜欢安逸平静的生活,二爷没再说什么,那天他坐在车上,半天半天才从
兜里掏出口琴,黑暗里他“呜呜”吹开了……,英雄们凯旋回故乡……,我
拉开车门,那口琴的声音越来越远。我走了,并且再也没有回头。

  二爷仍和老梅混在一起,生意越来越大,保税库租了,飞机包了。但终
于有一天,天塌下来了。

  王哥给我打电话,那是我走后四年的事了。他说:“柳儿,二爷出事了。
”我的心蹦蹦直跳。

  “那个女人,真毁了二爷!”王哥急忙忙地说:“她托二爷运的货里有
违禁品,听说是‘粉儿’啊。害得二爷的五架飞机都被俄罗斯海关扣了,一
直不肯放货给他。整整五飞机的货啊。雅宝路的货主找他要货,俄罗斯伊万
他们找他要飞机。到处有人放言想要他的命。他提了一箱美刀去莫斯科铲事,
可是没有铲成。他走了,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天啊。我问,他还活着?
活着吗?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莫斯科那边说,他可能躲到欧洲去了,
也可能在国内的什么地方。谁知道呢。”

  是不是只有那只孤独的口琴还一直陪伴着二爷呢?我又想到了在分手的
那个晚上……黑暗中传来口琴声。

  从此,二爷亡命天涯。

(99-12-28)

回目录


【小说故事】

◇ 桃所心心 ◇

·柳永望海潮·
(一)

  桃所刚出生时不叫桃所的,原来他叫冠英。冠英的家住在城南,那边在
这个城市的下风下水处,是个肮脏和破旧的老城区。

  冠英妈妈怀上他的时候,并没打算把他生下来。那时侯,妈妈已经有了
个女儿,16岁了。那个女孩子不高,皮肤白嫩光滑,是个挺俊的闺女。妈
妈在有了女儿之后一直想再生几个孩子,但总也不能成功。没想到快39岁
了,却突然有孕。按道理,这个岁数生孩子很危险了。妈妈有点点犹豫。但
奶奶说一定要生,说不定是个孙子呢。爸爸心疼老婆,但也想有个儿子。就
这样,冠英生下来了,果然是个男孩子。全家人皆大欢喜。

  尤其是小姐姐,很爱自己的弟弟。天天放学回来就坐在床边盯着看,她
伸出自己修长的双手,轻轻地抚摩弟弟的脸。她天天都这样,甚至放弃做功
课。有一天,她竟看得悄悄落下泪来。最后的一天,她逃课了,在家里反反
复复看着弟弟,冲着弟弟微笑。弟弟竟然有了反应,大概出生才60多天吧,
弟弟也无声的微笑。

  这是冠英在人间的第一个微笑。这一天,女孩子在看到弟弟的第一个微
笑后,悄悄走了,再也没回来。全家人找啊找啊……。。在护城河边的树林
里,冠英姐姐被发现吃了过量安眠药自杀。没有遗书。

  妈妈简直要死过去了。紧接着,两个月之后,冠英的爸爸突遇车祸死亡。
妈妈急迷心智,也病倒,住进了医院。

  奶奶面临连串打击,白发人送走了两个黑发人,除了悲伤,老太太陷入
惊恐。更有邻居闲言碎语说:“一准他家老太太命硬,妨人吧。要不他们家
人怎么都横死呢!”这个闲话不知怎么就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她真认为可能
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我害死他们了?”她嘀咕。后来老人家找了
个算命的,那个家伙仔细看过老太太后说:“给你家孙子改个名字吧。”老
太太本来是给自己算命的,突然听到说孙子,略有吃惊,她半张者嘴,半天,
说:“为什么?”算命的有点故弄玄虚,摆手说:“听我的吧老太太。”于
是算命的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两个大字:桃所。

  冠英在这天变成桃所。妈妈的病倒见好,出院的时候人也清醒了。邻居
们私下都说,敢情不是老太太命硬,是冠英,啊,不,是桃所命硬啊。

  慢慢地,桃所长大。邻居们都说他傻呼呼的。比如他爱发呆,5岁的孩
子,没事就发呆。别的孩子欺负他,他也不吭声,不反抗,就知道嘿嘿的笑。

  妈妈怕这唯一的孩子再有闪失,就听从河北老家来人的劝告,在桃所6
岁的时候,把他送到老家的庙里寄养了三年。所以当桃所9岁回来上一年级
的时候,他根本跟不上功课,字写的歪歪斜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奶奶
死的那年,也就是他十八岁勉强初中毕业的那年。按功课说,他根本无法毕
业。老师保证,只要他不参加中考,一准给他初中毕业证书。桃所妈妈第一
个同意,桃所也就跟着哄了。


(二)

  心心在公司里郁郁寡欢,因为她遇到了麻烦。

  她先生对她说:“分手吧。”她还蒙在鼓里,直到那天之前,她一直认
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很不知所措地问:“怎么了?为什么?”
先生鄙夷地一笑:“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你还算女人吗?你白活了你。”
说完,先生就象影子一样消失了。

  她一个人在空旷的家里,呆站好久。……一夜一夜的,她无法入睡。……
每一夜眼看着窗外,天再次亮了。

  离婚吧,她对那个人低声说。

  在她决定与他结婚的时候,就有好朋友力劝心心,说他这个人不怎么样,
他是抛弃了另一个女孩而和心心好的。好朋友说:“难保哪天他会放弃你!”
这句话就象装在一个旧信封里的信,被早早扔在他和她必经的路上。那时,
心心的心里确有片刻犹豫。她想了想,对自己说:“赌一次。”但不幸的,
旧信还是被心心拣到了。

  协议办完的那个下午,当她为这个人流下眼泪的时候,她猛然转身,快
步走了。她不是怕他看见眼泪。她是怕自己心裂开的声音被他听见,就象一
只脚踩在薄冰上,发出的撕裂的脆响。

  心心在一个公司里作秘书,接电话、做合同,偶尔人们忙不来的时候,
她也去见客户。静静的来静静的走。好象公司里没她这么个人,只有在她病
了时候,同事们似乎才会想起她。

  当时公司里正在扩大规模,总务部说要找人手,跑外勤的人不够使。这
个消息撒出去之后,很快就来了一帮和各种人沾亲带故的待业者。其中就有
桃所。桃所爸爸生前的一个朋友,已经混得很不错了,是心心这个公司的总
经理。虽然桃所爸爸死去多年了,当桃所妈妈求到他的时候,他答应让桃所
来试试。他说,总要让孩子有个工作吧。这时的桃所已经在街上混了三年,
刚满21岁。妈妈总怕社会上有人欺负他,所以对他能到公司来工作,很欣
慰。到底有个熟人照应吧。


(三)

  桃所正式到公司来上班那天,心心正在电脑前埋头做合同。

  桃所进了办公室之后,冲着房间里所有的人拱手:“师傅们好!”就有
最貌美的阿莲窃笑,偷偷说:“嘿嘿,从哪找这么个人?”大家把眼光都放
到桃所身上。心心忙里偷闲,抬头看了一眼。桃所看上去黑黑胖胖,胡子拉
碴的。穿一件做工粗劣的暗蓝色夹克。胳膊上还挎个塑料的水瓶子,水瓶子
外面是用棕色塑料编制带编的很整齐的兜,兜上有个同样是塑料带子编的细
绳。他胳膊就挎着这个细绳。水瓶子在他拱手的时候,不停地晃动。心心也
不禁微笑。看上去,桃所就象快40岁的人。总务部的经理连忙站出来介绍,
说这是桃所,新来的。阿莲直撇嘴。

  但大家明白,这人和总经理有些关系,所以面子上没有人敢太造次。其
实,当时总经理也没有把握,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在公司呆下去。做一步算
一步吧。

  心心工作忙,没时间注意到公司里其他人,就更不要说傻呼呼的桃所了。
没两天,阿莲就象有了新发现似的宣布,看见桃所下班后不回家,天都黑了
还在写字楼东门的台阶上呆坐,头微微抬着,一个人眼望空气,出神。过两
天又有人说,桃所这家伙真能吃,有天中午总务部全体去饭馆吃饭,“就看
他一个人吃了,最后竟吃了五碗米饭。”阿莲听说后,更撇嘴了:“这哪叫
吃饭啊,简直豁撮!”

  公司里的人似乎没人爱搭理他。

  一天,心心从家里拿了两个硕大的橘子上班。她象往常一样,准备早上
吃一个,中午吃一个。她把两个橘子刚刚摆在办公桌上,就觉着有人在盯着
她看。她抬头望,是桃所。桃所正拎着他的塑料水瓶子,出神地看她,其实
也不是看她,只是望着她周围的空气。“桃所,来。”她轻轻叫了一声,冲
桃所笑笑。桃所激灵一下,回过神。他走过来,她把一个橘子塞到桃所手里,
说:“你也吃一个,挺甜的。”桃所连忙把水瓶子挎在胳膊上,双手接过橘
子,脸憋得通红,甚至要憋出眼泪的样子。但桃所什么也没说,把橘子塞夹
克口袋里,走了。


(四)

  又过了几天。心心去马路对面的一个写字楼送完合同出来,正准备过马
路,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叫骂。她顺声望去,只见一个胖胖
的暗蓝色的身影正倚着自行车在马路中间停留。她仔细看下,是桃所!当时,
刚刚刮起北风,她迎着风细看,只见桃所正在专注地在剥橘子,一片一片的
金黄色的橘皮从桃所的手中滑到马路上,橘皮在地上随北风慢慢翻滚。桃所
一心一意地剥橘子,仿佛世界已经从他身边消失一样。他认真地剥着橘子,
他望着橘子,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那些刺耳的刹车声也不能惊动他。

  “桃所!”心心大叫。桃所什么也听不见,所有心思都在手中的橘子上,
这是心心送我的橘子,桃所自豪地想,回味那天心心送他橘子的情形。这个
橘子他没舍得吃,一直带在身上。今天推自行车过马路的时候,不知怎的,
橘子从口袋里落了下来,滚到马路上,他不顾一切去拣橘子,引起马路上汽
车司机的愤怒。但是,他才不管这些呢,他拣起橘子,友好地对橘子说:
“你是想让我吃掉你吗?”

  “桃所!”心心一边叫着一边迎风跑向桃所,身边又有刹车的声音。心
心管不了那么多,她一直跑到桃所身边,拉着桃所的胳膊气喘着说:“你、
你、你、你能不能去马路边啊?”桃所这才惊醒似的,转头望着心心气急败
坏的样子,憨憨地叫了一声:“姐姐!是你呀?”这一声姐姐叫得心心有些
心疼。“姐姐你看,这是你送我的橘子。”“好了,好了,你先靠边吧。”


(五)

  桃所几乎包揽了公司里所有的力气活,什么扛纯净水桶啊、搬装复印纸
的箱子啊、往客户那里送货啊。还有一些杂事,买办公用品啊、买盒饭啊、
出去取个支票啊。他倒不吝惜一身的力气。

  三个月之后,总经理略放下心来,这孩子脑子倒基本够使。公司里的人
们很看不上桃所,但是,他们做出来的样子却有点巴结。谁出去吃饭都带着
他,谁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都分他一份。可话里话外却捎叨他。桃所听不
出来,还跟着傻笑。每到这个时候,阿莲就会拿桃所开心,说:“兄弟,走
啊,咱们豁撮去啊。”旁人会跟着哄笑。桃所也笑。心心一般会在这时喊桃
所:“桃所,替姐姐拿点A4纸过来。”桃所清脆的答应着,从人群中走开。

  桃所闲下来的时候就站在心心的身边看她打字,他看得非常专注。心心
的手电脑键盘上跳跃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会跟着跳跃。别人下班走了,他会
留下来,把办公室收拾一遍,然后偷偷试着,在某个键盘上学着心心的样子
敲击。这是个秘密。因为他不愿让别人知道。他明白,这个公司里的人,没
人把他当回事。

  心心有几天忙着做合同的时候,注意到桃所走的很晚,也注意到他爱坐
在东门外的台阶上发愣。桃所有时就等到所有人离开了,再偷偷转回公司,
慢慢在键盘上摸索。有天,心心做合同太晚了,到马路对面的小店里买了方
便面,等再回公司的时候,看到桃所正在她的电脑前打字。她悄悄站在桃所
身后,看见桃所的脸几乎贴在屏幕上。“你在干吗,桃所?”桃所吓一跳,
扭脸看见心心,他脸红了,“我我就看看。”“会吗?”“还还行,试了好
长时间了。”“想学吗?”“恩。”桃所一下站起来,低下头,脸还红着,
脑门上渗出汗。心心摆摆手,轻声说:“你接着来吧。”心心于是换了台电
脑,继续自己的事。一会,桃所蹭过来,吭哧半天对心心说:“姐姐,你别
告诉别人行吗?”心心微笑点头。

  他们各干各的。于是,心心和桃所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有一天,心心问桃所,为什么不回家呢,干吗在公司呆那么晚。桃所低
头不语,过一会眼睛红红地抬头说:“我妈结婚了。”他叹口气,“她搬出
去住了。家里就剩我……”“没有别人了吗?”“没有。啊不,还有。”心
心问:“还有谁啊?”桃所揪揪自己暗蓝色的夹克前襟,把头低了,说:

  “还有一只猫……和一只……麻雀。”

  心心有些好奇:“猫是吃鸟的啊。”桃所急忙反驳:“不能够,我的黄
黄和小麻好着呢。”说完,孩子气的笑了。


(六)

  每天,心心回到家里,家里只有死寂。上班对她来讲是种解脱。就怕回
家。她随便从冰箱里找点剩饭,胡乱吃了。然后把电视定在某个无聊的频道
上,看着里面人来人往,等待睡意。她没有朋友,婚前的一两个朋友,在她
结婚后,一心一意照顾老公的时候,也就疏远了。那时,老公的朋友很多,
经常有个应酬什么的。她很少跟着,偶尔去一次,也是微笑着坐在一边,看
着那群神采飞扬的男女。老公会轻附在她耳边说:“很爱你的沉静。”说完
就把手揽上来……

  现在,她独自在黑暗的屋子里,躺在床上。电视还在闪亮,隐约的天花
板也随着忽明忽暗的。

  桃所走过长长的胡同,往自己家去。胡同口的小饭馆,透过玻璃门,桃
所能看见,每天这个时候,老板和老板娘准是对头坐在灯下,守着一个白盆
剥蒜。那两个人都很沉静。好象他们总有剥不完的蒜。桃所每天都会在这个
玻璃门前停一会,羡慕地望着他们。他想,那饭馆里一定挺暖和的。家里谁
会等我呢?桃所黯然地低头往家走,他想,只有黄黄和小麻吧。黄黄是那只
猫,小麻就是那只麻雀。

  在世上,桃所最牵挂是那只麻雀。都说麻雀气性大不好养,可是他的麻
雀很温顺。那麻雀唯一的嗜好是到黄黄的水盆边,与黄黄一起喝水。但有一
次,小麻突然栽到水盆里,差点淹死。还是黄黄手疾眼快,一把把小麻捞出
来。从那以后,桃所就不断教育小麻,有时间就捧着小麻,对它说:“小命
要紧啊,记住了啊。”桃所每天上班,担心的就是小麻别再搞出什么乱子。

  在大杂院的窄窄的走道中,桃所老远就听到黄黄的和小麻欢快的叫声。
他的心放松下来,终于到家了。

  在每天练习打字的过程中,只要是心心在公司,桃所总是很快乐。一天,
心心问他每天在台阶上坐着想什么。他一字一字地说道:“没什么。”然后
他又说:“我小时侯在庙里,我的师傅就说过,我象他一样。”心心问:
“象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是另一个过路的人。”于是,桃所说起自己名字的来历。“你
还有过一个姐姐?”桃所低下头:“有过……”他仰脸看心心:“真的,还
梦见过她。”桃所又说:“我家因为有我才遭殃的。”桃所又低头:“我奶
奶就老说我命硬。奶奶一说我,妈妈就叹气。”心心看着桃所,有一种要抚
摩他的面颊的冲动。

  “姐姐你知道吗?我有度牒。”他重复说道:“我是另一个过路的。”

(七)

  心心发现桃所并不傻。比如电脑游戏,他自己买了游戏盘,回来就偷偷
安装在心心的电脑上。第一次告诉他怎么安装,以后就不用管他了。就象打
字,告诉他基本指法,他自己琢磨反正就搞定啦。

  桃所可以很熟练地打字了。那天,在公司里,午休的时候,桃所正在快
速打字,替阿莲输入一个客户确认书。总经理很奇怪,问桃所是怎么回事?
学会打字了?打得挺好的嘛!桃所有点不好意思,马上兴奋地说:“是心姐
姐教的。”总经理高兴地看了看正在一边吃方便面的心心,说:“心心,上
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当时,正在联机拱猪的几位听见心心的名字,马
上转过脸来,一起盯着心心。阿莲正在做貂禅。趁着总经理离开的工夫,阿
莲高声来了一句:“心心干得不错嘛。很会做人嘛。”心心听出话外的意思。
可是桃所却什么也不明白。心心一下子呆了,屋子里的人都盯着她看。阿莲
不依不饶还在捎叨心心:“看不出来啊,心心不念不语的,悄悄做好事呢。”
屋子里的人跟着用各种声音笑。

  心心从来没成为过某个场面的中心,当下有点不知所措。她张嘴要说什
么,可是话到嘴边就咽了。她一个人跑到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她突然觉
得,工作也不是解脱。总经理下午一上班就出门了,他根本忘了要心心过去
谈谈的事情。但心心真到总经理室去了。扑空。所以,心心一下午心里都不
是滋味。其间桃所过来和心心搭话,心心爱搭不理。谁知桃所很执著,连续
过来几次。弄得心心很烦,大声说道:“你有完没有?”办公室的人们吓一
跳,都往心心这里看。桃所呆望着心心,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心心百无聊赖,耗到八点才离开办公室。从东门出来的时候,看
见桃所又在台阶上坐着。桃所见到心心马上站起来,巴巴地问:“姐姐,你
下午不高兴是因为我吗?我让你生气了?”心心摇头,接着走路。桃所还跟
着她,问:“你告诉我,倒是因为什么?”心心停下脚步说:“桃所,你不
会明白的。”桃所一把拉住心心的手:“姐姐我明白,只有你,是真心对我
好!”心心把手慢慢抽出来,看着桃所没有说话。转身又往车站走,桃所还
追:“姐姐你是回家吗是回家吗?”心心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轻轻说道,自
己也不知道在对谁说:“是,回家。”想到那个家,心心竟不能自己,她抽
泣起来。桃所很害怕,以为自己又做错事了,他再拉着心心的手:“姐姐别
生我气呀。”

  心心把手轻轻抚过桃所的脸,她微微笑了。桃所也放心的笑了。

(99年12月)

回目录


回首页 上一期 下一期

  本杂志主要选自登在[青青草]论坛上的原创文学作品,所有作品的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有转载敬请署名作者及注明出处。

  本刊所载的任何形式的稿件均不一定代表本刊编辑和《青青草》的观
点。凡原载于本刊的文章,除非本刊另有安排,请勿在营利性出版物上转
载。
【来稿和建议】 【青青草论坛】 【订阅或停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