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文学园地







我,泡饭,堕落了……
作者 九九格
    我本来是上海人家最喜欢的早餐呀,五六点钟,天麻麻亮,冷饭加上水
这么一煮,淡淡的饭香和着水蒸气就出来啦。那时候,往往一家人五六口,
人手一大碗或一小碗,里面盛着满满的我,桌子上是一根已被撕成好几段的
大油条,一家人一个早上过饭的菜就是这油条了。东西少,所以珍贵,浅浅
地咬上一口,和上一大口带水夹饭的我,在嘴里这么有滋有味地左咀右嚼一
番,咕噜咽下,又润喉,又暖胃,真是江南一绝啊。吃饱饭的人们,就算不
抹嘴也能出门:我干净呀。你看我:洁白、纯洁、半透明、朦胧之美,珍珠
晨曦浸白露……可惜那时不兴香水业呀,否则,纯情型泡饭香水的出品,不
是不可能的事呢。

    后来没戏了,上海人吃得好起来了,就不要我了,早餐要牛奶黄油面包
鸡蛋维生素了,不要我了。那些东西一只只块头么大来,味道么重来,吃起
来么油来,可人们就是喜欢它们,说它们营养好。作孽唷,高脂肪高蛋白叫
营养好,那高血压高血脂是不是叫身体好?阿拉都是上海人呀,吃得跟外国
胖子一样做啥啦?你看看现在这些小囡哦,只只胖得跟南极企鹅一样,走起
路来么摆来摆去的,活像甲鱼在跳嘭嚓嚓。

    现在上海人又想通了,又要健康了,就又想起我来了。现在伊拉算是有
钞票死了,老早的纯情泡饭不要了,要讲究起来了。一会儿么八珍菜泡饭,
一会儿么龙虾泡饭,这也就算了,当是浓情泡饭好了,断命伊拉还要弄出啥
个速食微波泡饭,要牺快哉。这个东西简直是个绣花枕头啊,外头包装看上
去么花枝招展的,但是微波炉里转出来的样子呢,要饭粒没饭粒要汤水没汤
水,真正是一包草。唉,还美其名曰“高科技”,我看是“搞诡计”,存心
要把我泡饭往火坑里搞,搞成俗情泡饭。

    叔叔阿姨们啊,红领巾绿领巾小朋友们啊,还有我的老亲眷大饼油条菜
麻花啊,你们救救我吧,还我纯情面目吧。那个时候虽然粗茶淡饭,但也是
一种生活啊,难道你们就不怀念它吗?你们现在已经有了彩电空调电冰箱了,
就不要再难为我这可怜的泡饭丫头了吧?

日本的地铁族
作者 徐彻
    到日本东京,几天来不断地乘地铁。我和三秦出版社社长齐相潼,经常
搭伴同行。他精明强干,快人快语,在去往东京国立图书馆展览场的路上,
我们一路闲聊。我们对日本的地铁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成了我们的话题。

    我们把喜欢乘地铁的日本人叫做地铁族,据我几天的观察,日本人是蛮
喜欢乘地铁的。东京的地铁,犹如遍布全身的人的纤细的血管,四通八达,
无孔不入。虽然很多人有私家车,但他们还是兴致勃勃地钻地铁。因为地铁
方便、安全、快捷、节约,最大的优点是不塞车。日本人对地铁情有独钟,
可以说,他们对地铁是深情的依赖和巧妙的利用。

    我把日本的地铁族划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休养族,一类是阅读族。

    先说休养族。他们的最大的特点是,无论是站是坐,都在作似睡非睡状,
闭目养神,绝不东张西望。有时一排坐了六七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皆
手抱皮包或手包,颔首敛目,休养生息。这种悠悠忽忽的闭目微睡状态,既
可避免与他人目光作不必要的接触,给人带来麻烦;也可趁上班之前或下班
之后的长途乘坐的间隙,稍事休息。但他们在到站时,又会突然“醒”来,
从容下车。

    后说阅读族。这是一群在地铁上争分夺秒阅读的人,细细观察,他们或
读小说,或读杂志,或读报纸,或读英语。阅读族大都练就了一身站功,在
疾驰的列车上,一些可敬的绅士淑女居然不依靠任何扶手,孑然独立,手捧
一书,随着车体的摇晃而自然摆动,安之若素,似旁若无人。我很好奇,也
试着不扶把手,站在车厢中央,但一晃即倒。看起来,这站功也是得练的。

    阅读族皆甚投入,有无座位,不在话下,青年人站着读,才叫本事,才
叫时尚。我曾见一小伙儿,在站台上手捧一书,目不转睛地在阅读。车来之
后,他迅速上车,掉过身来,面对刚关上的车门,又不间断地阅读起来,根
本不找座位。还看到一女士,先是在车厢的一侧站读,边读边移到车厢中间,
后又移到车门口站读。移动过程,一直在读。她有时忍俊不禁,那是被书中
可笑的情节引逗的,车一到站,她就急速下车了,两不耽误。

    他们阅读的是一种口袋书。日本的出版商看准了地铁的阅读族是一大商
机,就投其所好,专门设计出版了一种小开本、小字号的小型书,便于携带,
便于阅读。这种平时可以装在口袋里的小书,就是流行日本的口袋书。乘地
铁时,把它装在口袋里,可随时取读,十分方便。可不要小瞧了口袋书,在
日本,它不是可有可无的小儿科,而是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是日本出版商
大做特做的畅销书。

    我到东京著名的神田书店街参观,真开了眼。口袋书琳琅满目,美不胜
收。既有精致的单行本,也有漂亮的文库本,从形形色色的小说,到各种各
样的专著,都成系列、成批量地在编辑出版。我原以为,口袋书只是浅层次
的廉价读物,不,不是的,它包罗万象,它含有艰深的学术著作。我亲眼见
到后,才改变了原来的误解。阅读族携带的正是这种书。这种书,很小很轻
很薄很贱,买得起,拿得动,深受地铁阅读族的欢迎,因而迅速走红。

    口袋书的畅销,是日本出版界的一大特色。在地铁阅读口袋书,是日本
的一大景观。

    在地铁阅读是一种时尚,也是一种时髦。见缝插针的恶补,是知识经济
时代的要求。当然,也不排除赶时髦者。有的阅读族以此表明,自己是有文
化有教养有身份的。长此以往,互相仿效,便无形中形成了地铁阅读族。

    齐社长说:“地铁阅读族的存在,显示出日本社会对知识的尊重和对文
明的追求。”确实,阅读成为一种时尚、一种时髦,标志着这个社会是一个
文明的社会。

摇椅与她的人生
作者 风儿
    外婆很少坐那张摇椅。摇椅是外公做的。外公曾经是个木匠。

    外婆对那张摇椅似乎总是怀着某种逃避乃至厌恶的情感。她是个忙碌而
简单的人,很少谈论自己的喜怒哀乐。有时候我觉得她就象一阵沉默的旋风,
里里外外地忙。而我在旁边,总是没有机会和她说话。

    那时我唯一的乐趣是和门前的一棵柳树说话,抱着它转圈和跳舞。那也
只限于冬天,当它只剩下赤裸裸的细密而杂乱的枝条,在空中猛烈地摇晃。

    而当天气变暖,它就变得非常可怕,我总是小心翼翼地远远绕开它,因
为它从心灵之树变成了地狱之树。树上长着色彩妖艳诡异的毛毛虫,有时候
风吹过,带下纤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虫毛,不小心刺进你的皮肤,轻轻一碰就
痛得钻心,至少要受三天这种苦。有时候,眼睛还能看见,一咬牙,忍着剧
痛用指甲把它拔出来,疼痛立刻消除。毛很短,只有一两毫米。人们说这是
解放前日本人空投下来的。真是残忍。夏天的时候,浓烈的药水被喷洒到高
高的柳树上,树下到处都躺着毛虫的尸体,触目惊心。我连走都不太敢走出
去。

    也许我年纪太小,晚上外婆总是会跟我说些以为我听不懂的话。比如,
她总是抱怨自己没有出生在婚姻自由的年代,她自己没有享受多少幸福和自
由。外公在闵行工作,只在周末回家。一回家就坐在阴暗的一角喝白酒,下
酒的是一碟花生和外婆特地炒的几个小菜。他可以喝上老半天,高兴的时候,
跟我说说故事,我再批发给周围的小伙伴。后来,他的故事批发完了,我就
只能自己编故事说给小伙伴听。大多数时候他一语不发。

    外婆也许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在结婚前从来没有见过外公。她在灵魂深
处反感这种婚姻。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一边在昏暗的灯光下编织麻袋花,一边
轻轻地抱怨,也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她因为外公回来而高兴起来。

    她只会多弄些菜,因为外公是赚钱养家的人。可是,外婆显然对外公要
退休感到烦恼。她好象习惯了孤独,不喜欢每天都看到外公。

    我不是个喜欢回忆的人,回忆总是被心灵追加了一层昏黄的色彩,显得
晦暗凄凉。我所能回忆的童年总是那些深秋的黄昏,无力苍白的阳光打在昏
暗的地面上,寒冷的秋风从远方呼啸而来,穿过飒飒作响的树丛,吹落满地
的梧桐叶,让人觉得无比凄凉和孤独。

    我总是想知道,秋风起时,外婆的心里会不会有着和我一样的感觉。好
象身体只是那些厚厚的落叶,忽然间被扫荡一空,只剩下心灵裸露在外,即
将被时光隔绝在纷涌而至的黑暗之中。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有叹息过自己被永远地束缚在这片寂寞的土地上,和
一个并不相爱的人生活了一辈子。唯一发展起来的情感是适应和责任。有时
候,我会冷不防地狠狠拥抱她一下,她的脸上会忽然出现灿烂的笑容。

    作为天主教徒,她的思想有时候开放得让我诧异。比如关于同居,她总
是说:没什么不好,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哪象自己,婚前对外公
一无所知。她的母亲一样在婚前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父亲,她是他的第四个小
老婆,婚后也不常见,她很少见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忙于生意。他的大老
婆特别暴躁,动不动就喜欢骂人。

    她们的一生都是被别人决定的。幸好我没有生于那样的年代。如果我也
生长在那样的年代,又会如何?

    她总是很安静地谈论死亡,从来不会流露出恐惧和忧虑。外公死的时候,
她显得异常地平静,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好几天不说话,偶尔默默地抹眼
泪,责怪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地忍受他因癌症的痛苦而发泄出来的恶劣脾气。

    外公住院时,她不忍心看他受病痛折磨,让医院停止了给他用药,让他
早点安息。她在内心深处非常渴望有种办法可以让外公平静地离开。让每一
个受苦的失去生存希望的人都可以安乐死。

    我喜欢那张竹子做的摇椅,坐在上面轻轻地摇晃,好象躺在温馨的摇篮
里。阳光在身上欢乐地闪耀。摇椅很大,下面有搁脚的横档,不过,脚一放
上去,重力向前,椅子就向前倒,没法摇起来。

    有时候,死去的人就象梦一样恍惚依稀。过去好象不属于自己,而是另
一人恍如隔世的经历。

    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很孤独的人,从来不向人吐露心声。快乐时笑容平静,
悲哀时表情冷淡。她年青时也是这么安静冷淡吗?一个人总有激情的年代吧,
可是她少女时代的波澜被深深地压抑在徒劳的幻想之中,慢慢地消灭于时光。

    她会象烟雾一样安静地从人间消失。而我会哭泣吗?我不是个喜欢为死
亡哭泣的人。死亡象一个朋友,他会温柔地合上你的眼睛,让一切心灵的纷
争从此烟消云散。无论是一个永远心存感激的人,还是一个让内心充满激情
的人。

    是的,不必象迪兰那样呼唤:不要乖乖走进那温柔的夜。

    她很少坐那张摇椅,有时会坐在旁边呆呆地盯着它看,好象它不是一件
普通的物品,而是某种让人避而远之的生命体。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年青时
是否喜欢过某个人,“爱情”这个词语对她而言就象是毒药。

    一直很喜欢《牛虻世家》那本小说,比阿特丽斯的生命方式让人觉得那
是种无边的忍耐,这种忍耐从痛苦到宽容,从宽容到垂暮之年的深情。她在
年老之前从来没有爱上过某个人,也许世界上没有值得她爱的人。可是她的
感情又深过爱情,那是种从不间断的同情与孤独。也许,她是个不幸的人,
没有经历过激情,然而她平静而宽容的胸怀最终使得那些短暂的激情相比之
下显得微不足道。

    然而外婆不一样,她的心灵情感没有转化成一种外在的柔情,而是逐渐
成为一种淡化的人生,随遇而安的心态和无可厚非的责任。她全身心地照顾
外公,然而又游离在外。她似乎想抗争这种命运,然而又安静地妥协。

    好象你的心里有光,远远地伸出情感之海。或者湮灭于波澜不兴的命运,
或者明亮灿烂,宛似海面上喷薄的朝霞。最后你渐渐地黯淡下去。而情感也
最终成了记忆中的耀斑。

    这世上本没有永恒与久长的东西。人们经常用“久远以前”来纪念那些
美好的人或事物。好象一切值得咀嚼的都属于“那久远的往昔”。

    而今天,你在一层易碎的薄膜中生活,企图用它来抵挡世界的尘埃。或
者,你将彻底妥协,最终变成那些在苍白的阳光下零乱飞舞的细小灰尘。

一百年
作者 扫红
    从哪里寻找这一百年的轨迹?我的身边,现在是无数灰色的小房间,所
有的门洞开,没有门扉,它们罗列、旋转、静默,在我身边变幻及停止。我
开始明白这是一个迷宫,等的那人会从哪扇门里出来吗?所有的房间与门洞
一模一样,灰色,它们的面目一致让我明白他不会从哪一扇门里出来。而我
依然大声喊,没有声音,我僵硬的站在这里,四顾。

    上一个场景里,这是个人流如鲫的地铁中心,人们从四面八方汇集来,
又涌出去,来去如影。卖艺的浪人在不同的地铁口拉手风琴,二胡,吹着口
琴和跳踢踏舞。风从一个通道里进来,又从另一个通道里出去。我站在所有
的中心,把脚钉在脚下,死死的钉着那一寸土地,不动。我用眼睛四处张望,
幻想能够看到他。

    上山的那天,四月风好。我和中牵着手往山上行去。说那些林子那些绿,
还有山上翳翳的春色诱着我们,叫人等不得。我们行在浅浅向上的径上,两
边的植物带着股媚气,窃窃的在我们经过之后郁郁私语。我在左边他在右边,
他的左手牵着我的右手,扬子江伏在我们右边,青山影里静静的流淌。那段
路我们行来,如此清晰,长刺歌雀和莺科的鸣禽,在这里那里跳跃,山毛榉
和糖枫远远近近落入我们的眼帘,你的手。我们怎么没有注意到每走一步,
后面的脚印便消失一个呢?随之消失的还有我们身后所有的景物,所有。就
这样,我们慢慢的、漫漫的走到了一百年前。

    我看到前面的亭子,一落眼便知道它叫挹江亭,知道那亭子的过去系着
许多传说,一些别致的人曾在这里叉起袖子,踏在某一块石头上,说些癫狂
性痴的话。然后我听到声响,莺声笑语。“你看,有人。”我抬手给阿中指
去,亭子里外或坐或站的歇着一群人,她们穿着清末大襟镶滚的春衫,桃红
柳绿,鬓间插着花黄流苏。我看一眼中,他也被眼前的景物吸引住了,听着
声音他看我一眼,这一看我们都醒悟过来——我们这是往前走了一百年。眼
前这些活生生的鲜香,现在正躺在某处的荒凋棺冢里,西风萧瑟。而,如何
呢?我忽然快乐起来,认出她们中的一个就是朔琵琶,那个清末名伶。她的
《平窑》、《西厢》唱的婉转悱恻,她的黑白照片印在书的插页里,文静的
抿着嘴儿微笑。那样一个柔弱又硬性的女子,她不是传奇谁是?她一生的传
说和义举纷纷从读过的书里浮起,呈现在我的记忆里,然后落在眼前这个浅
白衫子镶红粉的佳人面前。这是嘉庆班,对了,所有的记忆联起来,这是她
十八岁时所在的整个嘉庆班。红的伶人不红的伶人,她们卸了妆在台下说着
方言,搬着装戏服的行头箱子,倚在大红漆的亭柱子上,懒洋洋的掐一片树
叶子寄托着什么。我和阿中说:你看,是朔琵琶。阿中的手那么暖,他笑一
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他带来的数码相机挂在他的黑色上衣前一晃一晃,
我拉了他就跑起来,阿中,帮我跟朔琵琶合个影吧,你看,你的相机那么好。

    阿中笑,笑我小小的虚荣。我不理,松开手向那些红颜跑去,对了朔琵
琶说,我们合个影好吧?我对她笑,一如现在的人追逐王菲,兴奋的要与她
合影。

    我生怕朔琵琶因了害羞拒绝我,幸好她只是大方的点了点头,她的姐姐
妹妹也围了过来,说一起吧一起吧,照相是件高兴的事,她们兴奋的建议,
抬过那些布景来吧,一如在戏台子上多么漂亮!嘉庆班的人热闹起来,灯光
一闪,她们的倩影就可以永世流芳,多么难得又多么好玩。我和朔琵琶站在
一群兴奋忙碌又鲜艳的人当中,我那么近的看她,十八岁的朔琵琶,看的时
候我的心里那样清晰:这个人,这个明眸皓齿凝双雪的人,现在正躺在哪里
的白蝴蝶与红杜鹃中间?虫蚁啮食了纤手,蕈菌分解了双颊,而眼前,她的
皮肤腻如新脂。

    我看见阿中,阿中站在来时的路上,青山隐隐,林子,挹江亭,松鸟和
身畔不息的扬子江。阿中举起相机眯着一只眼。阿中,我们把枯骨看成红颜
时,多么心悦,我想我们怎样透过惨白的枯骨虚华的人世看到欢畅的呢?阿
中我就看着你,嘉庆班的人把大片的布景摆在我们身后,在山水江亭间搭出
一个戏台。大大小小的伶人围过来,围住我和朔琵琶,一起整理了表情向来
处的你微笑看去。你对着镜头看看,说,角度不好,等我移一下。说完就端
着相机向旁边移了一步。

    我忽然大急起来:说你不要移,别动!但我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地动
山摇了。刚才静静的伏在身边的扬子江忽然无限的无限的拓宽去,变成一片
汪洋大海然后、龇着惨白的巨浪狠狠从半空向你扑去,阿中!人怎么可以那
么小?!我发疯般涉水扑过去,要拉你回来,可是!只有浪,滔天而来,我
睁大双眼,怎么也见不到一个黑色身影。我喊,撕心裂肺,你回来!你出现!

    可我怎样用尽了力掏空身子,也只是满脸满身的浪,它们扑打过来,退
下去,全然一切都不曾发生。我失去了啊——这一刻我站在浪里那样真真切
切的痛,什么是从心里发出来的?阿中,是我为了贪恋百年前的虚华而误你
被巨浪吞啮的么?有什么可以做,抬一抬手指头,改变一个梦境?所有的声
音被淹没,知道一切不可逆转,所有的心智面对这无感情无理智的巨浪,束
手无策。一定要在这样的时候才让我知道我爱的深么?站在无边无际的水里,
来回的波涛把我漾着,星星下去吧,太阳下去吧,所有的风向冷暖可以凭借
的东西统统下去吧!

    我堕入了哪里?刚才携手而来的林荫、挹江亭、亭子里的红颜枯骨,都
消失殆尽。这就是失去了。巨浪卷走了我爱的人,卷走了,它留一点冰凉的
清醒在我这里。滔天的巨浪陆续而来,却越来越慢,终于凝在那里,嶙峋成
怪石悬崖,黑色的,青色的,铺着海参爬着寄居蟹的礁石。你在哪里?我环
顾四周,你会从哪一块礁石后面出现么?而时间已经流去了这许多,不是你
落进的时刻,还会出现吗?我立定脚跟不要动,如果你循不回时间来找我,
至少可以循着空间来找我,就在这里。

    脚下的水,越来越浅,风平浪静,珊瑚在水下静静的开放,小贝壳做梦
孕着珍珠,七色水母随着海潮来了又去了,我站在这里。捡贝壳的孩子越来
越多,他们放起风筝把这里变成郊外,野草和黄花就一点点从远处铺过来。

    当斜阳第一次照耀到我的时候,人们已经荷着锄头带了满身青草和泥土
的香味往家里走去。他们抽烟,用络腮胡子打着招呼,他们把黄豆、玉米和
高梁种子撒得满天满野都有是。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被人看见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喧笑着穿过我的身体,
嚼着桂花糕去看灯。我想这热闹的镇上会有他吗?各样颜色的衣服里,会有
一个是我的阿中吗?我还是站在这里,渴望一个人来喊我,拍我的肩头,
“嗨”一声,说跟你玩呢!时间又过了这许多,我担心时间流得越久,你越
是难以找回。看灯的人统统散去了,剩下一轮明月,团团的耀在头上,我与
它默默的对着,你消失了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我已经不象刚刚失去你时
那么急切了,有的只是耐心,和坚定。我就要立在这里,就这里,看你被波
涛卷走的地方,不管这里是海,是山,是乡野村镇,它们依附在时间上从我
眼前流过去,但是我立在脚下的地方不变,它始终在这里。万籁无声,我低
下头听苍穹的声音,你消失的那样干净。

    当身边的繁华加倍,霓虹灯与激光幻影交叉,挂满灯笼的街道变成地铁
中心时,我已经完全接受那个上山的四月了。我依然在流动的人影里张望你,
幻想你可能穿着西装提着手提电脑匆匆的误了一班地铁,你系着卡通图案的
领带从我身边擦肩而过,你可能,看不见我,哦不,我宁愿去听地铁口的浪
人拉手风琴,跳踢踏舞的艺人系着红色的枫叶领巾。我知道这些晃动来往的
身影与整个地铁中心,整个城市都是流动的,你不在这个时间里,总会在另
一个时间里。

    终于所有的人流都出去了,地铁中心空下来,巨大的风从各个通道口刮
进来,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墙壁上出现一个一个的小房间,灰色的墙灰色的
框,门洞开着,四通八达的路全变得一模一样,连空气都消失了,一切那样
死寂。我听不到、闻不到、感应不到任何生命的消息。这是一个迷宫,你会
出来吗?忽然间我全身颤栗起来——一百年了!当日我们往前走了一百年,
如今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为什么回不到起点?!

    我想起那天我们上山时,走一步消失一个脚印,如果我们记住那些脚印,
有可能今日会携着手回到牵手的那一刻吗?是什么叫我们贪了欢愉而忘了来
路?我听见时间哗啦啦的在耳边奔涌而过,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它用从来没
在我身上显示过的力量企图推动我,将我淹没,带走。它要用临界一百年的
这个终点来结束这场等待,它用另一把细细的歌喉柔在滔声中在我耳畔低吟
:跟我走吧,他就在时间的前面,一百年前。

    若我追寻,就不在这里,脚下的泥土存封百年,见风就化。时间它诱着
我,象根捏不住的绳子,滑着就去了。我不动,不跟着时间走。我听见它们
轰隆隆尖锐无情的碾过我的灵魂,穿透我的躯体而过。而我就在这里,哪一
天你回来,看见我手里还死死捏着百年前的那片时间。

    天上地下,如此耗着我。候一百年,红颜枯骨,严寒酷暑。我的影子渐
渐化开,我看见的越来越远,知道的越来越多,能够把握的心神却越来越少,
一百年的终点秒秒钟临近,我捏着那片百年前的时间,我说:灰飞烟灭,看
它来烙我。

———————————————————————————————
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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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