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寒烟宠岁
我记忆中的院落是寒寒碜碜的,永远也没有整洁过。而这古朴简洁的农
村的普通院落里,却沉淀了我儿时所有的故事。就连院子里探出头的梧桐,
经历年年岁岁的风霜,对老院的故事也都耳熟能详了。
其实老院却是极单纯的,简单到除了猪食槽、鸡、狗、锄头、犁和院墙
外,竟不剩任何东西。可就单这四面泥土垒的颓墙,却也构造了一座城堡,
使得猛烈的冬天的风到了这里,也只能抱紧身子从它身边悄悄地溜过去了。
记不清老院实际的年头了,反正自我出生便与它为伍,整个童年也都在
它的怀抱度过。直至今天,我的记忆无论如何也还走不出这老院的阴影,似
乎它就真的没有尽头一般。今天,我又重回到老院,拾起儿时的梦,用老院
过去那些温馨的日子来温暖我日渐麻木的心。
可能,很早以前,在我不记事的时候,老院已成了我们小孩子游戏的地
方。那时成片的青砖瓦房错落着躲藏在巨大的槐树的臂膀下,放眼望去,整
个天地都是沉沉的墨绿色,空气中充满了安逸与静谧。我还恍惚记得那时总
是树上喜鹊喳喳地叫,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睁开惺忪的眼睛看看,太阳的晓
晖已经映照在窗棂上……院墙外,几棵精心呵护的果树上,已经挂满了红红
的小果子,格外好看。
这就是老院的清晨,大人们已经早早出门去劳作了,鸡们也去了院外的
草地去寻食。老院空荡荡的,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一言不发地观察着这世
界。我想老院的确是有一双慧眼的,寒暑春秋,不论是电闪雷鸣,雨大风狂,
还是雪花飘飘,冰冻三尺,老院都是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随着时间的推移,宽敞的四合院日渐破旧,但小院里却盛满了浓浓的情
谊。虽然食物免不了粗砺,但那纯净的心地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污染,而
人间最珍贵的友谊和信用,更是被人们精心呵护和珍藏着的,是比黄金还贵
重的东西。寒来暑往,老院外小贩们的吆喝声传遍整个院子,孩子们都长大
了,果实被人们一年一年地采摘着。惟独老院,仍旧是缓缓地记述着院子里
的花落和雪飘,记述着那平常人家的故事。
紧挨着老院,有一条小河,过了小河,便是无限延展的田野。整个春夏
秋,老院的大人们都很少在白天着家,他们早上精神十足地抱着一腔希望出
了老院的门,日落时分踌躇而回,一身乏累,心底里却充满了憧憬。我们这
些孩子,看到的只是笑呵呵的慈祥得不能再慈祥的脸,捧着的不是热乎乎的
新玉米棒子就是一大把红枣,而那人生负重的那一面,大人们总是深深地掖
了又掖,生怕我们看到。
我们这些孩子,从小一直宠在老院温暖的怀抱里,不知外面的寒暑霜露,
憧憬的只是小河那边的田野,那里是许多在老院里长大的孩子所梦想的地方。
那春天的绿,夏天的黄,深秋的红,深深地迷惑着老院的孩子,我也不例外,
并不知道那田野背后的劳和幸酸。直到有一次,我走进了那田野,才知妖娆
多彩的田野背后的劳作,才知大人们是怎么地呵护着我们这些老院的孩子,
才知道那一份真情……
那一天,随着羊倌走进了那片诱人的田野,满眼都是鲜花和绿草地,四
周弥漫着很细微的雾,羊低头在吃草。羊倌是一位50多岁的老阿婆,也住在
老院。她坐在我对面,她的脸不知是皱纹的缘故还是太苍老的缘故,竟象一
张粗糙的枯树皮,又皴又灰,小得象是一张玩具。雾弥漫着,老人的脸在我
的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了。我看她的眼睛,我发现她也在审视我,嘴角微微向
上翘起,显出一丝微笑。
老人没有说什么,可我知道,还是去年,她还在这块大田里和其他人一
块儿劳作呢。她的眼睛越过我,眺望着远方,我看见那布满细碎皱纹的眼窝,
闪着湿润晶光。我埋下眼睛去看她的手,这双手是多么粗糙啊,那手的每个
关节都鼓起一个大包,裂纹、斑痕比比皆是,有些还没有愈合,开裂着,渗
着血丝。手上的硬痂,硬得就象山里的裂姜石头,硌得我的手生痛。我那时
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一双手,它把老人脸上不曾表示出来的东西全都泄露
给我了。我在这只手上,感到了一种隐隐作痛的伤痕,这是在何时才有的伤
痛呢?我不解,那时,也没有试着去解答,便如我迷惘着走进这田野一样。
许多年后的今天,在外面闯荡了了几年的我,尝尽了颠沛流离的辛酸,
尝尽了人间的冷暖涩苦,竟突然间又思念起了生我养我的老院,想起老院,
竟是泪沾衣襟……
现在,我的手又实实在在地抚摩着老院的墙壁了,一种无名的震慑力感
染着我的全身,然而急于想说点什么的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慢慢地,又
开始落泪了。我不能得知这是什么眼泪,但我知道这泪水全是因为这老院。
我沉浸在老院最纯朴古老的情感包围中,缠绵绯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出
这老院情感的包围。
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涕泪滂沱。也不知什么时辰了,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竟看见老院的旁边原来还有老院,一座座老院毗连
相接,老瓦飞檐,蜿蜒起伏连绵不断,一直与天交合。
我突然高兴起来,哇,这么多老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