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文学园地







记忆里的画
作者 于吉瑞
    有一幅画,是一位年逾古稀的长者所画,挂在一位教授的书房里。画法
似乎是枯笔写意,墨痕淡淡的。上面有一大片布白,布白上题签曰“我的小
学”,笔法有何绍基之遗风。

    画面是六十年前的某一个早晨的瞬间印象。六十年前的那个早晨,乡村
山脚的小学是一栋老宅子。一棵槐树的枝杈上挂一个铜钟,钟声响起夜宿于
树上的鸟远飞,睡梦中的孩子醒来。六十年前的乡村孩子穿着六十年前的补
丁衣服背着六十年的书包在山花烂漫的季节来到老宅子。这老宅子里就有了
读书声。

    似乎从画面上还能听到六十年前的朗朗读书声。尽管六十年前的小学早
已为岁月的潮水淹没,但画家把它从记忆里复原出来,又使它变成了视觉形
态。据收藏这幅画的教授介绍,这就是他的小学,画家是他小学的同学。不
错,绘画可以把生命的经历凝固成文化化石。我从这幅画里读到的不仅仅是
笔墨意趣,我听到了遥远的生命呐喊穿过六十时空后的回响。它被夹到了历
史的册页里。

    教授就坐在我的眼前。教授原来的一头黑发已被他身后六十年的时空染
成一片霜,他的被铜钟唤醒的智慧之光就闪烁在书橱里他的著作中。六十年
前的那位开明的绅士把自己的宅院变成乡村小学,我以为是一种神性的选择。

    有教授作证。教授是画中人之一,他是国内一位著名的学者。从一个乡
村孩子到一位著名学者的过程就是从画中的小学开始的。这不能不让我面对
画中的小学肃然起敬,不能不对画中那位穿长衫戴眼镜的先生肃然起敬,不
能不对那位把自己的宅院拿来做小学的绅士肃然起敬。有的人在拒绝神圣,
我不以为然。记忆中六十年前的这座小学是神圣的。

    画面上用枯淡的笔墨构勒的校园突然在在我的眼前泛出浓浓的绿意,似
乎泼上去一般。树站得很直,画开得很艳,铜钟散发的似乎不是能穿越六十
年时空的声音,而是能洞穿五千年乡村昏暗的灵光。

静物三题
作者 老鱼
□ 电话

    电话蹲在床头柜上。它大部分时间都沉默,象一个少言寡语的农民。沉
默是电话的一种基本的存在状态。什么时间会叫起来,完全没有前兆。它通
常是突然间就叫起来,电话突然间叫起来时,就会造成一种气氛。在这种气
氛里。你有一种想触摸什么的冲动。

    它没有用汉字或英文起的名字。它的名字是一些阿拉伯数字。这些数字
是一串符咒,只要你触动这串符咒,虚空中就会有声音传来。那是一种有质
感的亲切的声音。这声音不管你现在的情绪,只传递它自己的情绪。并且这
情绪有传染性,它藤蔓一般,顺着电话线把触须延伸过来。

    电话延长了我的听觉。通常情况下,100 米以外的声音,就会让我费力
倾听,而且那声音有一种遥远的渺茫感。那些声音好象经过长途跋涉似的,
游丝般纤弱。电话却让我听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声音,有时让我自己也
难以相信。如果从北国传来,那声音里好象有森林的喧闹;如果从南海传来,
电话的声音里说不准有椰子树的芬芳。

□ 墨水

    写字台上放着一瓶墨水。

    这很正常。就象笔筒里放一枝笔或几枝笔一样正常。墨水是黑色的,在
一个小瓶里,波澜不惊。我佩服墨水何以那么理性。在我的印象里,墨水是
活泼的,跳跃的。说它在一枝笔的牵引下,象一条小溪那样奔腾流淌,这有
点儿让人牙酸。可它确实如此过。我的这瓶墨水就曾源源不断地在我的写字
台上书写过各种各样的风景,比如河流,树木,村庄,麦子什么的。可自从
我购置了一台电脑,我开始象一个俗人一样,背信弃义,喜新厌旧,那台电
脑成了我新崇,笔和墨水都被冷落了。

    但当我今天坐在写字台前,突然发现那瓶墨水竟哲学家似的,它以一种
哲学家的姿态面对我,保持沉默,不动声色。

□ 旧衣裳

    不知怎么的,竟然翻出一件二十年的旧衣裳。

    妻说,扔了吧。我说,不,挂在那儿吧。

    旧衣裳被挂在衣柜里,与一群新的时尚的衣服混在一块,哥儿们似的。

  在我的印象里,二十年前的衣服,要是穿破了,就当破烂卖了;要是穿
旧了,就送乡下了。这件旧衣裳真是一个意外。我不是在穿衣上追赶时尚的
人,可我现在的服装,依然比二十年前新潮。尽管二十年前我是小伙子,二
十年后我忝列到老人家的行列还委实早了些,但现在在人目前不稳重也得装
稳重了。可我在穿衣上不知不觉也追风赶潮起来。这不是因为别的,因为我
还不能逃离时尚的包围。而且在时尚面前,我还没有季羡林先生的定力,还
有些俗气。

  那件旧衣裳,中山装,深蓝色。这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曾经套在我二十
岁的青春上。但回想起来,我穿深蓝色中山装的青春,依然特青春。现在穿
西装,扎领带,把皮鞋擦的贼亮,人摸狗样的,还是没有穿深蓝色中山装时
那种想蹦想跳的感觉。因此,我现在看见中山装时,那件中山装好象它自己
也没有落时之感,它与那些新潮服装在一起,依然有辜鸿铭的小辫子一样的
自傲。

细腰
作者 骑桶人
    在“三联”翻到一套四册的《长安志》,薄薄的,居然就要三十二元,
而且那位收银的漂亮美眉似乎还不是很想卖。本是中华书局所出的一套众书
中的一种,志是宋人编著的,后人出书的时候,又把元人画的《长安志图》
附在后面。里面有许多达官贵人的趣闻轶事:比如某某公主如何消暑,某某
宰相如何清俭,某某尚书如何贪吝……

    读到卷十,讲怀远坊:位于西市之南,里面有功德尼寺,下注:“本在
安定坊,开皇五年,周宣帝女细腰公主所立,武德中移于此。”

    玉骨说有些文字是有视觉效果的,像“清新”、“明净”、“娇艳”,
还有“深沉”。我读到“细腰”两字,便也觉得有个千娇百媚的公主,袅袅
婷婷地走来。然后又想起白居易的一句诗:“杨柳小蛮腰。”

    小蛮是舞伎,舞伎的腰和公主的腰当然是有所不同,但想必都是一样的
风情万种的细。

    《聊斋志异》里有个题为《绿衣女》的故事,亦与“细腰”有关:一位
书生,在荒斋里苦读。夜里一位美丽的女子来找他,穿着绿色的衣衫,“腰
细殆不盈掬”。女子说,看到书生寂寞,所以过来相伴。第二天清晨,两人
依依不舍地分手,相约今夜再来相会。可女子刚走不久,书生就听到门外传
来“嘤嘤”的求救之声,书生出门一看,一只绿色的蜂儿被蛛网缠住了,正
在挣扎。书生伸手将蜂儿救出,蜂儿飞到书桌上,将身子浸到墨汁中,书一
“谢”字,便飞走了。

    夜里,女子没有再来。

    清人薛福成的《庸盫笔记》里有一则讲“腰斩”:

    雍正年间,福建学政俞鸿图以漏泄试题被弹劾,雍正命令将俞鸿图腰斩,
“俞君既斩为两段,在地乱滚,且以手自染其血,连书七惨字。其宛转求死
之状,令人目不忍睹。”

    这是迄今为止我所知道的最残酷的死刑,每重温一次,我都会不由自主
的想起我的女友,想看看她的并不算细的腰究竟还在不在。

作者 骑桶人
    中医的奇妙,不可以用常理来窥测。看《本草纲目》,居然连人的阴毛
也可以入药,奇是奇了,不免有些恶心。看到动物的条目就不同了,比如青
蚨,比如蟾蜍,比如鹤。

    李时珍引《八公相鹤经》说:“鹤乃羽林之宗,仙人之骥。”

    又曾记得《抱朴子》里说:“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
小人为虫为沙。”所以我得出结论,首先鹤是一种鸟,是“羽林之宗”,然
后鹤是君子,是“仙人之骥”。但是,让我很不爽的是,鹤又怎么会是“仙
人之骥”呢?我想不通,在地上卓尔不群的鹤,一到了天上,怎么就成了
“仙人之骥”?它的双脚那么细那么瘦,羽毛那么洁净,神情那么高贵,不
象驴和马,天生一副被人骑的样子。

    古小说里有许多化鹤的仙人,但都令人厌倦;特别是《搜神后记》里的
丁令威,化鹤之后飞到城门前的华表柱上得意洋洋地唱歌:“有鸟有鸟丁令
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根本就是
小人得志。

    有好事者知道我喜欢读文言小说,从旧书摊上搜括来一本《子虚录》给
我。书已破旧不堪,作者与成书年代都已不得而知,其中的故事也多荒诞不
经,但有一篇写化鹤,却颇有些不同。

    故事的主人翁叫白皠,他自幼好道,曾服柏叶雄黄,又曾炼气绝粒,亦
曾烧制仙丹,皆不成。后投入鹤川道人王毛仲门下,潜心修道。象《聊斋志
异》里的崂山道士一样,王毛仲也让他的徒弟们天天上山砍柴,也是什么仙
术也没教。有所不同的是,每年某月某日都有一个仙人从天上下来与王毛仲
聚会。这个仙人在天上的官职是抱龙真君检校内外苑囿兼知监牧使。王毛仲
让他的徒弟们都排好队,让这位神情倨傲的仙人检阅。仙人随便看了看,点
出一个最瘦最有力的徒弟,便驾龙而去。而后,王毛仲便会赐给这个徒弟一
粒仙丹。徒弟吃了仙丹以后,就能化鹤升天。每一个徒弟都拼命地砍柴,拼
命地少吃,好让自己更有力,也更瘦。白皠也一样。有一年,王毛仲终于把
仙丹赐给了白皠。白皠变成仙鹤飞到了天宫,但并没有变回人的形状,他仍
然是一只鹤,并且还有了一个主人,每当主人外出,他就必须把主人驮在背
上。白皠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在天上还有许多其他的鹤,有些还是
白皠的师兄弟变的,白皠把自己的苦恼告诉他们,但他们反觉得白皠不可思
议。有一天,白皠偷着飞回人间,他问王毛仲,能不能收回仙丹?

    王毛仲收回了仙丹,然后把恢复了人形的白皠扔进一个山洞里。洞里堆
积着一层又一层的尸骨,他们都是被王毛仲扔进来的被淘汰的徒弟,——或
者因为病,或者因为胖,或者因为老。

    天台山万年寺前后有许多古杉,有鹤在古杉上筑巢。有一天徐霞客游天
台山来到古杉下,古杉上的鹤用一声清唳来迎接他,徐霞客仰头一望,淡淡
地说:“亦山间一清响也。”

    什么“仙人之骥”,倒不如一只闲云野鹤。

黄昏、石头、欲望
作者 骑桶人
◎黄昏

    水枯了。

    光线逐渐黯淡。

    在松树林后,落日的余晖寂寞而庄严。

    我不知道我于此时此刻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的,这里深埋着我
的童年。我曾经在水坝上钓花鱼,在那道象舌头一样伸入水中的台阶旁,我
们赤身裸体,我们的皮肤的颜色和阴囊的颜色如此相似,墨绿的水把我们吞
没,我们一直游到天黑,在满天繁星下赤着脚回家,仰望苍穹,仿佛物质的
身体已化成虚空,灵魂随着星光上升,最终融入神秘而深邃的夜空。

    现在我回来。经历了一些人,一些事,有些疲惫,有些厌倦。

    而水枯了。——不,这是冬季,没有理由让小湖仍象夏天那样丰腴。一
只狗不停地狂吠,一只黑色的狼犬,仿佛是从黑暗中来的地狱的使者,绕着
小湖奔跑,厌烦、恶心,似乎这就是它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一个守湖人,拿
着一管双筒猎枪,静静地站在湖边。

    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这里本不属于他们。

    我选择在黄昏来到湖边,因为这是一天之中唯一的安静的时刻。

    没有狗,没有守湖人,没有思想,也没有恐惧。空气在慢慢地凝滞。像
一场欢宴,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虽然每个人都有自
己的不说话的理由,但,至少,他们都闭上了嘴。

    枯干的水草从水中露了出来,——水的味道和鱼的味道;我把鞋子脱了,
让赤裸的脚深深地踩入水边的软泥中。

    这道台阶由于长久被水冲刷,水泥里一粒粒的沙子露了出来,摸上去,
有一种粗糙的快感。阳光还没有离它而去。阳光的香,像一个爽朗的男人的
笑。

    是的,我现在看不见,但我知道,在台阶的转角处,在湖水的手指触摸
不到的地方,青苔在默默地生长。那是它们自己的世界,阳光、水、大气,
还有泥中的养分,它们有它们自己的小小的爱与恨,悲与欢。

    与我无关,也与我们无关。

    我坐下了,坐在台阶上。看着夕阳的余晖逐渐消逝,看着黑夜缓缓降临。

    内心平静。

    一只黑色的狼犬迈着轻盈的步子,从湖的对岸向我跑来,它在我身前约
十米处停下,用疑惑而又警惕的目光看着我。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它沉重的呼
吸。


◎石头

    我站在石头之外,茫然而无助。

    我试图深入石头的内部。

    这个坚硬而素朴的沉默者,用它的沉默,把我挡在了外面。

    沉默是它对付世界的最好的武器,它用沉默拒绝了世界的入侵;它是一
只坚硬的甲虫,用类似于死亡的沉默拒绝了人类的探问。

    它是智者,愚者,它是自相矛盾而又无比完满的存在。

    我以为用暴力能够探知真相,但我得到的却是更多的表相。

    它利用我的暴力进行繁殖,——不,它是顺从的,它从未想过要繁殖,
它甚至都没有思想,它心甘情愿地俯伏于大地,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水,交
给了风,交给了人,交给了在它身上生长的藤类植物,交给了蚂蚁和野蜂。

    它无需繁殖,它的生命是如此长久,长久到我们这些短暂者永远也无法
与它交流,永远无法探知它的真相。我们可以接近它,触摸它,污辱它,粉
碎它,但它对此无动于衷,因为所有这一切相对于它的生命而言,实在是太
微不足道了。

    它存在,在我们存在以前它就已存在,而在我们消失之后,它仍将存在。

    这是一个漫长的时间,不是我们所能想象。

    一些石头来到了我们的身边,看着我们出生,成长,衰老,死亡,我们
以为我们是石头的主人,但我们短暂的一生甚至于不足以填满石头的心脏跳
跃一次的时间。

    有一天有一块石头会矗立在我们身上,上面刻着一些字,似乎和我们的
一生有关。我们心满意足地躺在石头下面,看着别人在阳光下忙碌;或许唯
有那时我们才能进入石头的内部,因为唯有那时我们才能看到石头所曾看到
的一切。

    但现在,我仍然只能茫然而无助地站在石头之外。

    砰,砰,砰。

“我敲响石头的门——是我,请让我进去。

我没有门——石头回答。“


◎欲望

    欲望如潮,在瞬间将我们淹没。

    欲望如隐藏于黑夜最深处的豹,在我们毫无防备时袭击我们,使我们成
为它利爪下的行尸走肉。

    欲望如一头易怒的雄狮,狂躁不安地在雨季的草原走动,压低了声音咆
哮。

    空气湿润,昆虫在沼泽地上相互追逐,植物的花粉随着风到处飞扬。

    这是欲望的世界,我们是一具具被欲望之液充满的有机容器,如同一个
个被鼓足了气的薄薄的气球,既害怕又渴望着那致命的一刺,我们将在那一
刺中爆炸,所有的欲望都得到了满足,而死亡也接踵而至。

    我们惧怕死亡,这惧怕的另一面,就是我们渴望着生存。一棵树追逐阳
光、水、空气、养份和更大的空间,而我们追逐爱情、荣誉、金钱和美丽的
异性。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让我多留一秒钟吧!让我多看一眼这纯洁而
又邪恶的世界吧!这是多么伟大的恩赐,而在这之后,是永恒的可怕的死寂。

    让我沉浸在这无边的欲望之中吧!让我成为它的奴隶和主人。让我成为
一个强壮的猎手,肩上扛着一头雄鹿——这是他的猎获物,迈着沉重的步子
回家,他的家人围坐在火边等到着他:孩子们眼瞪着鹿肉,肚子咕咕做响,
他的妻子在火边忙碌着,丰满的乳房像两朵青白的莲花。

    哦!我被我的欲望揉弄,而我也揉弄着我的欲望。

    我细心的观察它,雕琢它,把它立在大理石的底座上,它是我的神,我
的杰作,我生命的支柱,我精神的归依,我灵魂的救主。

    我的欲望,我的生命,我的焰火。

    静悄悄地,我看着我的欲望之花颤栗着开放,我把它献给我最爱的人,
这是我的泪,我的血,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堕落和我的崇高。

释词
作者 ayuan56
# 医院
    也许是因为自己身处社会底层的关系,我所见的医院都拥挤嘈杂如难民
营,医生态度淡漠慵懒。还有,我一直有个疑问,有些小毛病,由于医生的
无能或粗疏造成误诊,院方应该不应该承担责任?

# 闯红灯
    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当时马路空旷,无人车通过;一种是有人车通过,
他照闯,并且还不减速。建议把第二种情况下闯红灯的人都枪毙掉,因为他
们危及了本分守法者的生命安全。

# 精神分裂症
    症状:早上用电动剃须刀剃胡子,把睫毛眉毛也剃掉了;打开衣橱找衣
服,发现里面有几棵青菜几根葱;骑车上班,到了单位下车,才知道自己没
穿鞋袜。

# 排队
    我们都不适宜排队,喜欢蚁聚窗口。不得已排队了,往往都不成队型,
参差错落,有时候搞不清谁先谁后,需要吵架或者打架来解决。排后面的人
不论男女还喜欢紧贴你,延颈企踵。

# 坐公交车
    给孕妇让座的情况尚可,给长者让座就不多见。有空座的车子靠站,上
来的乘客都四顾惊惶,仿佛船要倾覆,没命地找救生艇。

# 吸烟
    反对的言论一无例外地忽略了吸烟的益处。如果以几年的健康生命换取
一生的愉悦和安宁,绝大多数吸烟者不愿意。一般情况下,戒烟求健康就好
象驴追着眼前晃荡的萝卜绕圈跑。

# 不亦快哉
    以抽水马桶为烟灰缸,不亦快哉!

# 酒鬼
    小区大门口,不论雨晴,每天早晨都有一中年男子坐在小木凳上喝白酒,
碗碟放一方凳上,下酒菜是一碗咸豆浆。

# 流泪
    我的十根手指也在扑簌簌地流泪。

# 读者
    优秀的读者未必比优秀的作者多。

时间的残雪
作者 老谷
    去年冬天的残雪其实也是时间的残雪。我们眼看着它们像一朵朵地上的
云团被时间风干,被在温度计中一天天向上爬行的季节吞敛……雪融化的声
音从房檐口滴落下来,真的很像古老的以水计时的钟漏。每一下声音都在提
醒我们:覆水难收,时间一去不返;逝去的岁月留下的只是充满想像、幻觉
的记忆,而不能再现、重逢。所以钱钟书先生说:“自传不可信,相识回忆
亦不可信……”时间的残雪把记忆的照片泡软、泡黄,泡得影像模糊。我们
说出的常常是我们的想像,也许是合情合理的,但肯定不是原来的事实──
时间本身并不具有可回溯性。

    关了一个冬天的窗户已经打开,初春的阳光径直射进屋来。我们看见石
头壁炉中的火苗正在熄灭,松香的气味在阳光中像是陈旧的灰尘,在归来的
故人的眼中徐徐缭绕、升腾。这一切都予人时间停留的感觉──其实只有在
现实中生活得情绪沮丧的人才有这种幻觉。除此之外还有多情善感的诗人、
作家、艺术家,他们耽于幻想,热爱童话的气质使他们喜欢做梦。他们以他
们的青春和生命做这种他们称之为“艺术”和“创造”的赌注。他们与时间
拔河,与时间作战。看见壁炉中火苗最后的情景,我似乎看到了这种努力的
结果。这些最顽强的火苗即使在生命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它们仍然伸直身
体,做一个最后的腾跳。

    这些最后的焰舌即使在阳光中也仍然可以把我们的眼睛照亮。当火焰熄
灭,我们就感到我们所处的屋子、世界、时空突然一暗。但是,即使是这种
辉煌的结束,即使火焰完成了这最后的、感人的挣扎,时间仍然会毫不留迹
地匆匆走过。我们可以暂时保留火焰后的灰烬,但却无法保留火焰原本的音
容和身体。

    火焰后的灰烬其实就是时间的残雪。这些美丽的,白色的翅膀安静地垂
落下来,然后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描述火焰曾经的,真实的样子
了。

    我从冬天末尾的黑屋子中走进春天最初的山岗。早晨灿烂的阳光中,满
山岗都是残雪被阳光烧灼时发出的轻轻的,咝咝的声音。残雪卷着身体,在
湿漉漉的山岗上三五成群地晒着太阳。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峰仞壁立,
水晶一样的冰峰在阳光中发出熠熠的寒光,蓝色的云絮从冰峰的顶端升起,
像是一道道凝固的闪电把空气中的水分子汽化。

    如果闪电已经横空出世,那么雷声是不是就要滚滚而来?地壤下冬眠的
虫子是不是就要苏醒?那个名叫“惊蛰”的调皮孩子是不是就要把地上的残
雪惊吓得魂飞魄散,以至于连身体都会躲进时间深处?虫子和残雪在同一条
路上相逢,匆匆忙忙的它们甚至来不及相互问一声好,就错身而过了。松软、
湿润的土地中,麦苗舒展开了身肢,而草则笑嘻嘻地露出了星星点点细小的
牙齿。

    是谁在这山岗上放牧这娇小的白羊?是谁在这山岗上放牧这时间的残雪?

    时间在达利的画笔下可以折叠,而残雪呢?柔软的残雪却不能被一个真
正的、关注时间的忧世伤生者保留那怕是一个短暂的季节。美丽的残雪在我
们的面前匆匆走过。啊!残雪,你发出的足音是溪流,是瀑布,是东去的大
江,还是枝头音乐般闪烁异彩的晶露?

    我坐在山岗的石头上,任由残雪在我的心中徐徐地漫漶,感受残雪热烈
的簇拥。一条小路曲曲弯弯,我留不住你们,就像我留不住我自己。你们也
留不住我,那怕你们在这山径两旁伸出温情真挚的手,想拉住我在风中飘拂
的衣襟。我们都无法感动那放牧时间的老人,在时间老人的统领之中,我们
甚至无法找到传告我们声音的信使。时间竟然强大专横得不让我们说出我们
对于时间的感受。

    除了山岗上停留着残雪外,河流上也有残雪,树枝上也有残雪,但鸟巢
上没有。黑黑的鸟巢像是冬天中落尽枯叶后的果子,硕大,饱经风霜。

    残雪不时从树上啪嗒一声落下来,落到地上和河中。这是春天来到时,
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那些枝上的嫩芽齐心协力,“嗨”的一声便把残雪从自
己的身上推了下来。

    有薄冰嚓嚓破碎的声音,这声音和河上的残雪一起顺流而下。明亮的阳
光从天而降,直达河上漂流浮升的碎冰。从碎冰上折射出来的光斑在我黑色
的衣裳和树下的阴影中闪闪烁烁。残雪就在这些站着阳光的浮冰间安静地穿
行,而我却看不见河边牧鹅的少年。

    是的,在这个季节,残雪将从我们的眼跟前溜走,就像那些暗藏心机,
调皮的白鹅从牧鹅的少年的竹杆下溜走一样。我们触景生情地张开嘴巴,却
无法唱起往日的牧歌。时间已经使我们再也找不准那首老歌的调子。即使残
雪漫漶的水痕最终也干枯消失得踪迹全无。

回目录 下一页
版权说明


兰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