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空水
我生得实在不巧。名义上与“文化大革命”同年诞生,而且比它大三个
月,可是我对它并不熟悉。在它轰轰烈烈的时候,我还混混沌沌。俺庄儿里
一个女孩就叫“文革”,乳名“革子”。她明明比我小几个月,却让我叫她
“老姑”。革子老姑,令我糊涂。
大概从我不会说话的时候,姐姐们就教我说“毛主席万岁”吧。她们还
像教我做“摇头”、“攥箍扎”(“箍扎”是饺子的土名)等等动作那样,
教我做“万岁”的动作——就是单手握拳而上举。“毛主席”就是墙上的
“毛爷爷”,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开始我听见“毛主席”的时候,脑子里
浮现出九老嬷嬷家的大花猫、俺家的大白猪、俺家的炕席。我曾经有几次试
探着问:“‘毛主席万岁’是不是就是…,…?”大概是我的话有些结结巴
巴、暧昧不清吧,俺姐姐、俺娘都莫名其妙,不知我之所云。我始终没敢问
俺大大(爸),因为他训人很凶。后来我们教俺二哥的孩子唱《东方红》,
他就唱道:“东旁红,太娘兴,中国出了个地瓜种……”吓得她爷爷奶奶赶
紧嘱咐:“可别叫人家听着!这要是上去两年,传出去,还不得打成‘反革
命’啊!”
别看我那时候是屁事不懂的光腚孩子,却会跳《东方红》的“舞蹈”。
每当姐姐们的伙伴们来到我家,她们就撺掇我在炕上表演。她们唱着《东方
红》,我就翩翩起舞,赢得阵阵掌声。完了她们再指着我的小禽禽取笑说:
“丢!丢!”搞得我狼狈不堪,羞并愤恨着。
我朦朦胧胧地记得,三姐牵着我的手去赶集。县城南关的土街边上,几
个像我三姐一般高的男女学生,跷脚站在石头、砖头或小板凳上,喊口号。
一手端者铁皮话筒,一手举着稿子或传单,胳膊上带着红袖标。我觉得那铁
皮话筒很像一个大“灌口”——就是漏斗,对着嘴的一头像个“元宝”——
给死人上坟用的锡纸元宝。他们喊得都非常认真,非常用力,但是喊的什么,
我就不明白,不记得了。
小学一年级,什么课都是班主任张老师一人上。那时,她大约有五十岁
吧。语文、数学是有课本的,其他的“副课”很随便。体育课,冬天可以玩
玩老鹰抓小鸡,夏天可以下河去洗澡。图画课,让我们画过“批林”的漫画。
“林彪”在我脑子里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怎么画?反正是个“大叛徒”、
“大坏蛋”,那就画一张丑恶的脸吧。于是我就画了一个葫芦一样的轮廓,
歪鼻子斜眼龇牙咧嘴的,然后写上“打倒林彪!”唱歌课,我们学的第一首
歌是:“大红花呀开满地,小朋友拍手来游戏。大家变成个飞行机,一起飞
到北京去。飞呀飞呀,飞呀飞呀,敬爱的毛主席在那里!到了北京就下飞机,
一色的红领巾多美丽。整整齐齐排好队,向着毛主席来敬礼。敬礼敬礼,敬
礼敬礼,小朋友的幸福是他给的!”
我们有这样一篇课文:“俺们院,西墙底,两个草人在一起。一个安着
大红鼻,一个头戴西瓜皮。活像苏修和美帝。忽听院里喊杀声,冲出小妹和
小弟。一个紧握红缨枪,一个大刀高举起。长枪捅破大肚皮,大刀砍得头落
地。美帝苏修齐完蛋,小弟小妹笑嘻嘻。”老师要排课本剧,说愿意表演的
过来报名。我报了名,做了几个考试表情和动作,可惜没选上。
我们“东风一小”(四姐给我的作业本写封面,就是这么写的)有几个
保留的文艺节目。一个叫“打猪草”。一群漂亮的女生,每人一个花篮,唱
着跳着,最后来一个造型,亮出篮子底上的大字标语:“五”、“七”、
“指”、“示”、“永”、“放”、“光”、“芒”。一个叫“砸狗头”。
几个破烂的篮球,挑在几根棍子上——棍子竖着固定在地上,一群漂亮的女
生,每人握着一根又红又白的接力棒,轮流上前去,“嘣!”“嘣!”地揍
那些“狗头”。原来在那些皮球上,用大毛笔画着“美帝”、“苏修”、
“刘麻子”、“林秃子”。还有一个节目,是一群男生,带着“牛鬼蛇神”
的面具,阴阳怪气地表演“三句半”。最滑稽可笑的,总是末了说“半句”
的那个。
我还看过四姐和她班里一个同学表演的“对口词”。开头一个先说:
“四海翻腾云水怒!”另一个就接上去说:“五洲震荡风雷急!”再接着,
就是“在……的……下”、“在……的……下”了。
我们学校门口的对面,是县招待所的围墙,白墙上用红漆写着端端正正
的大黑体字标语:“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一天早晨,我看见
县招待所的墙上贴出了崭新的大字标语:“打倒孔老二!”我那时候不认识
“孔”这个字。乍看好像是“孙”,再看看又不是“孙”,于是就念成“扎
老二”了。我到班里去说:“你们看见外面的标语了?‘扎老二’是干什么
的?”谁也不知道。但是不久,老师就叫我们“批林批孔”了。这回我们了
懂得多一些了。林彪如何?“一九七一年,林彪上苏联。穿着小大衣儿,坐
着小飞机儿。轰隆一声响,上了火葬场!”孔老二如何?“嘴唇像瓮沿,鼻
子像头蒜。智慧不如两小儿,活像一条丧家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克己
复礼,就是复辟!”接着又学了些儒法斗争的补充教材,看了些《商鞅变法
》、《孔丘杀少正卯》之类的画册。县教育局长,还亲自到我们学校作了一
场参观曲阜的报告。
后来,叫我们写“反击右倾反案风”的墙报稿,就是抄报纸,互相抄,
也不知道说的是啥。后来发生了“天安门广场反革命事件”。我从收音机里
听了一个叫什么梅的首都姑娘帮助警察勇斗“歹徒”智抓“坏人”的故事。
接着,便“揪出了党内那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我们就再抄批判“唯生产
力论”和“不管白猫黑猫”的报纸。我也照葫芦画瓢地描了一幅漫画——
“走资派”的嘴里含着一根管子,另一头插进了牛的屁股,牛被吹大了肚子,
嘴里吐着一圈一圈的热气说:“复辟!复辟!……”我还跟着中央人民广播
电台的“每周一歌”学了这样一首:“春雷一声震天响,毛主席说出我们心
里话——翻案不得人心,谁要翻案,谁就难逃历史的惩罚!文化大革命就是
好,邓小平翻案罪恶大。全党不饶他!全军不饶他!全国人民不饶他!”
后来,毛主席逝世了。“以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
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于是我们就继续抄报纸,“深揭狠批‘四人帮’”。
我又跟着“每周一歌”学了一首:“敬爱的华主席!我们的领路人。敬爱的
华主席!我们的掌舵人。毛主席把航船交给了您,永远向前进!革命航船有
舵手,永远向前进!向前进!”
我糊里糊涂地抄了许多年报纸,动不动就把“努力改造世界观”、“把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挂在嘴上;其实不知“世界观”是啥,也不
知“到底”是到哪。直到报纸上告诉我们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完成
了其历史使命”的时候,我才茫然若失地意识到,这就是“到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