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文学园地







我所经历的文革
作者 空水
  我生得实在不巧。名义上与“文化大革命”同年诞生,而且比它大三个
月,可是我对它并不熟悉。在它轰轰烈烈的时候,我还混混沌沌。俺庄儿里
一个女孩就叫“文革”,乳名“革子”。她明明比我小几个月,却让我叫她
“老姑”。革子老姑,令我糊涂。

  大概从我不会说话的时候,姐姐们就教我说“毛主席万岁”吧。她们还
像教我做“摇头”、“攥箍扎”(“箍扎”是饺子的土名)等等动作那样,
教我做“万岁”的动作——就是单手握拳而上举。“毛主席”就是墙上的
“毛爷爷”,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开始我听见“毛主席”的时候,脑子里
浮现出九老嬷嬷家的大花猫、俺家的大白猪、俺家的炕席。我曾经有几次试
探着问:“‘毛主席万岁’是不是就是…,…?”大概是我的话有些结结巴
巴、暧昧不清吧,俺姐姐、俺娘都莫名其妙,不知我之所云。我始终没敢问
俺大大(爸),因为他训人很凶。后来我们教俺二哥的孩子唱《东方红》,
他就唱道:“东旁红,太娘兴,中国出了个地瓜种……”吓得她爷爷奶奶赶
紧嘱咐:“可别叫人家听着!这要是上去两年,传出去,还不得打成‘反革
命’啊!”

  别看我那时候是屁事不懂的光腚孩子,却会跳《东方红》的“舞蹈”。
每当姐姐们的伙伴们来到我家,她们就撺掇我在炕上表演。她们唱着《东方
红》,我就翩翩起舞,赢得阵阵掌声。完了她们再指着我的小禽禽取笑说:
“丢!丢!”搞得我狼狈不堪,羞并愤恨着。

  我朦朦胧胧地记得,三姐牵着我的手去赶集。县城南关的土街边上,几
个像我三姐一般高的男女学生,跷脚站在石头、砖头或小板凳上,喊口号。
一手端者铁皮话筒,一手举着稿子或传单,胳膊上带着红袖标。我觉得那铁
皮话筒很像一个大“灌口”——就是漏斗,对着嘴的一头像个“元宝”——
给死人上坟用的锡纸元宝。他们喊得都非常认真,非常用力,但是喊的什么,
我就不明白,不记得了。

  小学一年级,什么课都是班主任张老师一人上。那时,她大约有五十岁
吧。语文、数学是有课本的,其他的“副课”很随便。体育课,冬天可以玩
玩老鹰抓小鸡,夏天可以下河去洗澡。图画课,让我们画过“批林”的漫画。
“林彪”在我脑子里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怎么画?反正是个“大叛徒”、
“大坏蛋”,那就画一张丑恶的脸吧。于是我就画了一个葫芦一样的轮廓,
歪鼻子斜眼龇牙咧嘴的,然后写上“打倒林彪!”唱歌课,我们学的第一首
歌是:“大红花呀开满地,小朋友拍手来游戏。大家变成个飞行机,一起飞
到北京去。飞呀飞呀,飞呀飞呀,敬爱的毛主席在那里!到了北京就下飞机,
一色的红领巾多美丽。整整齐齐排好队,向着毛主席来敬礼。敬礼敬礼,敬
礼敬礼,小朋友的幸福是他给的!”

  我们有这样一篇课文:“俺们院,西墙底,两个草人在一起。一个安着
大红鼻,一个头戴西瓜皮。活像苏修和美帝。忽听院里喊杀声,冲出小妹和
小弟。一个紧握红缨枪,一个大刀高举起。长枪捅破大肚皮,大刀砍得头落
地。美帝苏修齐完蛋,小弟小妹笑嘻嘻。”老师要排课本剧,说愿意表演的
过来报名。我报了名,做了几个考试表情和动作,可惜没选上。

  我们“东风一小”(四姐给我的作业本写封面,就是这么写的)有几个
保留的文艺节目。一个叫“打猪草”。一群漂亮的女生,每人一个花篮,唱
着跳着,最后来一个造型,亮出篮子底上的大字标语:“五”、“七”、
“指”、“示”、“永”、“放”、“光”、“芒”。一个叫“砸狗头”。
几个破烂的篮球,挑在几根棍子上——棍子竖着固定在地上,一群漂亮的女
生,每人握着一根又红又白的接力棒,轮流上前去,“嘣!”“嘣!”地揍
那些“狗头”。原来在那些皮球上,用大毛笔画着“美帝”、“苏修”、
“刘麻子”、“林秃子”。还有一个节目,是一群男生,带着“牛鬼蛇神”
的面具,阴阳怪气地表演“三句半”。最滑稽可笑的,总是末了说“半句”
的那个。

  我还看过四姐和她班里一个同学表演的“对口词”。开头一个先说:
“四海翻腾云水怒!”另一个就接上去说:“五洲震荡风雷急!”再接着,
就是“在……的……下”、“在……的……下”了。

  我们学校门口的对面,是县招待所的围墙,白墙上用红漆写着端端正正
的大黑体字标语:“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一天早晨,我看见
县招待所的墙上贴出了崭新的大字标语:“打倒孔老二!”我那时候不认识
“孔”这个字。乍看好像是“孙”,再看看又不是“孙”,于是就念成“扎
老二”了。我到班里去说:“你们看见外面的标语了?‘扎老二’是干什么
的?”谁也不知道。但是不久,老师就叫我们“批林批孔”了。这回我们了
懂得多一些了。林彪如何?“一九七一年,林彪上苏联。穿着小大衣儿,坐
着小飞机儿。轰隆一声响,上了火葬场!”孔老二如何?“嘴唇像瓮沿,鼻
子像头蒜。智慧不如两小儿,活像一条丧家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克己
复礼,就是复辟!”接着又学了些儒法斗争的补充教材,看了些《商鞅变法
》、《孔丘杀少正卯》之类的画册。县教育局长,还亲自到我们学校作了一
场参观曲阜的报告。

  后来,叫我们写“反击右倾反案风”的墙报稿,就是抄报纸,互相抄,
也不知道说的是啥。后来发生了“天安门广场反革命事件”。我从收音机里
听了一个叫什么梅的首都姑娘帮助警察勇斗“歹徒”智抓“坏人”的故事。
接着,便“揪出了党内那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我们就再抄批判“唯生产
力论”和“不管白猫黑猫”的报纸。我也照葫芦画瓢地描了一幅漫画——
“走资派”的嘴里含着一根管子,另一头插进了牛的屁股,牛被吹大了肚子,
嘴里吐着一圈一圈的热气说:“复辟!复辟!……”我还跟着中央人民广播
电台的“每周一歌”学了这样一首:“春雷一声震天响,毛主席说出我们心
里话——翻案不得人心,谁要翻案,谁就难逃历史的惩罚!文化大革命就是
好,邓小平翻案罪恶大。全党不饶他!全军不饶他!全国人民不饶他!”

  后来,毛主席逝世了。“以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
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于是我们就继续抄报纸,“深揭狠批‘四人帮’”。
我又跟着“每周一歌”学了一首:“敬爱的华主席!我们的领路人。敬爱的
华主席!我们的掌舵人。毛主席把航船交给了您,永远向前进!革命航船有
舵手,永远向前进!向前进!”

  我糊里糊涂地抄了许多年报纸,动不动就把“努力改造世界观”、“把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挂在嘴上;其实不知“世界观”是啥,也不
知“到底”是到哪。直到报纸上告诉我们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完成
了其历史使命”的时候,我才茫然若失地意识到,这就是“到底”了。

都市里的蜻蜓
作者 韩浩月
  我问坐在我前面的同事,蜻蜓通常在几月份才可以看到,他想了想,头
也没回地告诉我,大概是油菜花开的时候吧。油菜花开又是什么时候呢?这
得需要我花一点时间来思考。离开乡村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曾经很清晰的记
忆也已渐渐模糊,故乡有过大片大片盛开的油菜花吗?我记不起来了,我只
记得有一次我穿过故乡田野的垡垄,身边满是黄灿灿的花朵(姑且认为那是
油菜花吧),在干净的阳光下面,一只只飞舞的蜻蜓,透明的翅膀几乎可以
看得见一丝丝血红的脉络,它们离我或远或近,我只顾走路了,那些可以把
一个人淹没的花海也只是简单地引起我心底的一两声惊叹,几只蜻蜓,又如
何让我深刻地记忆它们呢?

  忘了忘了是真的忘了蜻蜓的样子了,我在我的电脑图库里翻了半天,找
出来一张关于蜻蜓的图片,放大了耐心的去看,这是一头有着豹子花纹的蜻
蜓,尾巴尖尖的,通体金黄,间插着一道道黑色的斑纹,翅膀轻盈地舞动着,
长满了小刺的长腿紧紧地抓在一截枯木上。唯一让我遗憾的是,它的头颅并
不那么美丽,圆乎乎的镶嵌着两粒难看的眼睛。我一点点地看着,在验证着
内心里那只蜻蜓的影响,还好,图片里的这只蜻蜓和心里那只模糊了影子的
蜻蜓的形象基本吻合,只是在刹那间,心里象被蜻蜓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抓了
一下,有些纷乱和难过涌生了出来。

  我抓过很多很多的蜻蜓,当然那是小时候,地点是在小学校门口那片宽
阔的敞亮地带,也时候为了追逐一只漂亮的蜻蜓也会跑到供销社的门前,时
间大多是在下午一两点的时候,大概是六、七月份,麦子熟或未熟,空气里
有点甜丝丝的香气,几百几千只蜻蜓聚集在低空上,孩子们手里握着大大的
扫帚,高高的举着,遇到蜻蜓密集的地方,用力地扑下去,然后用脚踏住扫
帚把,用手在扫帚的枝叶间扒拉着去寻找那些可怜的蜻蜓。一扫帚大概可以
捕到五、六只蜻蜓,运气好的话可以捕到十多只。抓住的蜻蜓都用食指和大
拇指捏着翅膀,挑选一些好看的放到大玻璃瓶子里,其余的放掉,或者残忍
地把翅膀揪掉,向天上一撒,就不去管它的去向了。瓶子里的蜻蜓绝望的东
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着,有的就撞死了,有的被热的奄奄一息,心里忽然有了
怜悯的时候会打开瓶子把他们放掉,但是,一个孩子的怜悯之心有多少呢?
他们正擅长从毁坏中寻找乐趣。我在为那些死在我手里的蜻蜓而忏悔了。

  我在小县城生活了十多年,夏天的黄昏,偶尔还可以看到几只蜻蜓,在
洒水车经过的湿漉漉的街道上闲散地飞着,看了也只是一动心,却再也没有
去抓它们的兴趣了,心里只是有些微微幸福地想着,现在居然还有蜻蜓可以
看,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此日经年,蜻蜓就再也没有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过。想起来写这篇文字纯粹是偶然,我上班的这个城市非常庞大,高楼大厦
林立,从窗户望下去,到处是层层叠叠的高架桥和虽然宽阔却永远拥挤的道
路,我突然悲观地想,这些道路的上空,会不会有一只蜻蜓呢?会不会有一
只蜻蜓在游戏着和下面的那些飞驰的汽车比赛速度呢?不会的,不会有的。
我每天在这里浪费掉八个小时时间的办公楼里是不会出现蜻蜓的,我每天走
过的那些标志了密密匝匝的红绿灯的水泥马路是不会出现蜻蜓的,那间隐藏
了我无数杂乱无章的梦境的租来的房子周围,更是不会出现蜻蜓的,那里只
会随黎明出现一天的忙碌与喧嚣,怎么会出现蜻蜓——这样一种喜欢宽广空
间和清新空气的动物呢?

  办公室里空调制造出的冷气丝丝在身边环绕着,同事的音箱里在放着郑
均的歌曲,我没好意思再打搅他,虽然我很想问他一句:你在这个都市里看
到过蜻蜓吗?这是个无聊的问题。

谁在不经意时放下种籽
作者 扫红
  三月那天,毫无预兆的,一个电话来了,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话筒里面问:
“请问这是竹节的电话吗?”当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后,那边就说:“哎呀
——终于找到你了。”

  这句话在几个月后,用同一把声线在耳边真真切切的说了又说,她睡在
我的身边,象以前一样细细碎碎的说着家常的日子,女儿家及至女人家的私
事,我就听,听了后去想象,觉得那么香。今天下午秀儿已经走了,我把她
送到车站,来往的人流中跟她挥手,那样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会汇进往来的人
流,一点也不象生过孩子的女人。甚至头发,还是做女儿时的样子。我就想
不要再回头望她了,做出电影上送别的样子,我就牵着毛虫的手走过联检桥,
我想秀儿她应该是会再来的,这一次肯定不是诀别。我已经反反复复跟她说
了一二三四,叫她回去后要怎么怎么样,一如以前我和她一起住在沙市的日
子,我不容分说的以大姐姐的身份理所当然的叫她接受我的安排。

  “那时候我们好象古时候的一种田园生活,我一直都蛮怀念。”她说。

  我也怀念,并在九九年以那段生活为底动笔写《西洲曲》,很多很多细
节,把它铺陈进去,后来电脑坏了,近两万字的草稿不见,我无法捡起来。
而这样一种失去的后面,我居然不是那么心疼,东西在我心里,流出来的不
见了,又怎么样?前往深圳与她见面,我还在车上时,时隔八年没有见面的
秀儿就站在马路边把我认出来,对着从她面前驶过去的的士里喊一声:“竹
节!”我应声回头去看,那是我的秀儿。

  我们一起回忆九四年的时光,那是我们最芳香的日子,我们住在一起,
早晨手牵手的出去吃早餐,上班,下午手牵手回来,经过菜场时由我做决定
买什么菜,她就在旁边计算价钱。我们为了怎么做鳝鱼温柔的讨论,我说要
洗干净,她说吃鳝鱼不要洗干净,我们把鳝鱼焖在锅里然后出去玩,忘了熄
火。后来我们搬家,新的地方有两个房间,我们仍旧睡在一张床上,床的上
方从墙壁上垂下一条长长的塑料树叶子,窗下一张旧桌子,桌上一排书。

  她说:“你那时候在看《废都》。”
  我哈哈大笑:“看《废都》!”

  我给她说起《西洲曲》,给她看从朋友那里找回的前半部分,那部分基
本上是以我们的生活为原型。这时候我们发现各自的记忆有偏差,她不记得
小女孩君君和拉板车的王瞎子,我不记得自己在一个晚上睡不着,泡着菊花
喝光了两壶开水。我们在深圳一家餐厅里吃饭时她端着菊花茶说:“我就是
从你这里开始习惯这味道的。你老是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要我吃,鸡爪
子啊,螺蛳啊,用牙签挑着往嘴里放。我总是第一次吃那些东西。”我不记
得。“而且你老是买很多零食回来自己又不吃,叫我吃,我不吃你就叫我拎
到学校去给同学吃,晚上回来就问我吃完了没有,要是没吃完你就说:怎么
又没吃完呐?”我还是不记得。我给她说她吹箫,吹来吹去都是《八月桂花
香》,没有第二支曲子,她说不记得。我说我们上班的时候小女孩君君总是
跑进来玩,我很久才知道她是王瞎子的女儿,她没有妈妈,还是你跟我讲的,
她也是不记得。

  我们就一直讲一直讲,回忆那些日子,那段日子里跟踪我们的两个男孩
子。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误区,我在写《西洲曲》的时候太过投
入,把实事和想象混淆了,我给她安排了一个男孩子,给我自己安排了一个
情人。我写那两个男孩开了一家唱片店,并且深信事实是这样,但是秀儿说
他们是开店,但是不是卖CD,是做装璜。我写这两个男孩来敲我们的门,我
和另一个男人躲在里面不出声,让他们等到相信里面没有人然后放弃。她说
不,是我和你在里面不出声,还听到他们在外面说话,我们偷偷笑。然后我
不敢再肯定自己的相关记忆,我说,那后来,你走时,我有没有买一顶帽子
送给你?我记得自己小说的结局是杏子(我)给秀儿买了一顶帽子,她们在
选帽子的款式时就选了前程。秀儿说,你没有给我买帽子。

  秀儿秀儿,你怎么这些年没有变呢?虽然结婚了,生了孩子,但还是那
样的女儿态度。秀儿睡在枕头旁自己也边笑边说:“虽然我都快三十了,但
我觉得我内心里一点也没有变,还是象个小孩子。”秀儿实际上比我低一届,
我在快离校时与她交往起来。其时众多的人奇怪并且劝阻她:“你怎么跟她
来往?她是一个……的人。”秀很善良,不肯伤害我,她的原话是:“他们
都说你蛮怪,总是独来独往。”但我知道弦外之音不止是一个“怪”字而已。
我们就读的沙美当年污秽不堪,其中一个副校长把一个与我同寝室的女孩变
成他召之即来的情妇。有一次我看到那女孩又眼泪汪汪的尸躺在床上,就对
她说:“跟我走吧。”我把她带到了仙桃一个堆满木材的院子,黄昏时与她
坐在木材堆上聊天。数日后我们回来,得知那位副校长暴跳如雷,问所有的
人我把胡芳带去了哪里。他站在课室、操场、寝室里提着我的名字大骂。后
来我看中了校外一个小房子,门口对着一片小树林子,早晨雾就在林子里流
动。于是我迫不及待的租了它搬出宿舍去,一个人住。这又一次为我是个坏
女人证实了传言。小窗向西,且终日没有太阳晒进来,小屋阴暗透一股凉意。
而我是最聪明的人,我把大镜子拿出去放在阳光下,把阳光反射进来,随我
的意变换角度。秀儿在这些声音中依旧与我来往,细细碎碎的聊天,我喜欢
听她说那些日常琐事,尤其是从她轻柔浅笑的表情里说出来。在我毕业后又
回来沙市的日子里,我们在街上重新遇到,这次她索性搬来与我同住了。

  “我象(读qiang4)不觉得你蛮怪啊?”
  “你那时老是等人都出去了的时候,一个人在顶楼上大喊大叫,叫‘妈
妈——’,全校都听得见。”

  与秀儿交往的开始是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那一头学吹箫,不成调。
也许我那天正如她讲的刚大喊大叫完毕,我就走过去跟她说话,她答我,就
这样,我大概是喜欢她的安静吧,没有攻击性,甚至完全不设防。她做任何
事和说话时,总是慢慢悠悠又笑嘻嘻的,就是谈到烦忧的事时,也是带着微
笑慢悠悠的说,然后笑嘻嘻的叹一声“唉”,这一叹之后,所有烦心的事就
都成一种别人的趣事,她似乎可以抽身而出。

  她给我讲起自九四年后我们分开的事。她回到了钱场镇上教幼儿园,九
五年我在东莞时和她通电话,告诉她我要结婚了,给了她两个电话号码。暑
假时她就揣着这两个号码来广东了,可是那时我正好在香港。那是她长这么
大第一次出远门,没有任何经验,来到广东后找我找不到,找其它同学也找
不到,住旅店又太贵,住到后来住不起,就到一个厂里去面试,贪它包吃包
住。一个月不到后,她又回去小镇上教幼儿园了。

  “我一直在打着你的电话,总是没有人接,九七年的时候不是香港回归
么?我说香港都回归了,怎么你还不回来呐?又没有一点消息,怕不是给人
家骗了?”

  九八年的时候秀儿结婚了。她说:“其实我跟哪个都没谈,但总是一些
人来找我,我爸爸就说我:你要谈就好好的谈一个,不要今天这个明天那个
的,我就说好哩,谈就谈哩,跟到我就结婚了。后来我就一直在家里带小孩
上班哩,总在打你电话,总是打不通,要不就没人接,有一次打到孝感去了,
是你哥哥接的电话说你去香港了。我就说一定要找到你,看看你什么样子。”

  “那我是什么样子?”我趴起来问她。
  “跟我一样做妈妈哩。”她笑嘻嘻的答我。

  她又开始絮絮的给我讲她的生活,说清朝的鸦片现在的麻将,把人都吞
进去了。“我实在是烦透了麻将,到处都是麻将。”她就是说这烦透了的话
时,也是那样轻轻柔柔,象是数着一个不相干的事。但她处的实实在在就是
这样一个麻将声声的内地小镇。幼儿园里的人事变动与钩心斗角,家庭婚姻
与孩子的琐事,以及做不完的人情。她说到她也写东西,说到她上班时康宇
午觉醒来看见屋里没有人,“他坐在那里啊啊的哭两声就把门一锁,去到幼
儿园里找我。”秀说这话时坐在那里啊啊的两声,象是好好笑的样子,其实
心里是疼的不得了,人要上班是没有办法的事。“总是象找不到人说话去,
以前还和林雁说,现在林雁也好象变了。”她的闺情就这这些琐锁屑屑的话
语中清亮亮的流出来。“我一直在找你呀,直到后来打通你的电话,我还以
为打到孝感去了,我不晓得那个电话是香港的号码。”

  我翻回那一天的日记,是3 月24日,我要惭愧一下。那天接到电话,一
个很嫩的女声问:“请问这是竹节的电话吗?”我听出口音是荆沙那边的,
却想不起会是秀儿。那些日子有一个故人找好多理由问我借钱,我心里揣测
会不会是那些人呢?我没有说我就是,反而问,你是谁?电话里说:“我是
吴军秀。”我这才啊呀一声:“秀儿!”当我起着戒心去问她你是谁时,实
在是对不起她,这一声问实在当不起她这些年来毫无音讯却不放弃的拨着电
话号码。我们躺在床上听着她的细说,我一如八年前做出大姐姐的样子来数
落她太软弱,什么都就着别人,我数着她手里的实力叫她要站起来,不要依
赖别人的承认。她还是那么带着股调皮笑嘻嘻说:“其实我都知道,我象个
耍赖的小孩子,自己能起来可就是要赖在那里不起来,伸着手等人来拉我。”

  我笑她:“我这不就是来拉你了。”
  “是啊,现在找到了,我一直就是等你来拉我。这次跟你联系上了,我
就说一定要过来看看。”
  “这么多年你一共就出来了这两次?一直待在钱场?”
  “是啊。”

  我陷下去。我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深的影响另一个人,我只知道我们一
向是个极大的反差,我的不安分与她的安静,我的起起落落的故事和她一览
无余的生活。我喜欢她,象看一副田园画般欣赏她,感受她,却忽略了她也
有感受。当我意识过来这一点时,我很想把她抱在肩头上抱一抱,给她传递
些什么,房间里关了灯,她就睡在我的左边,秀儿秀儿。

  “秀儿乖,你还是那么乖。”
  “你总是觉得自己比谁都大,别人个个都是小孩子,其实你才比我大那
么一点点。”

  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照顾与被照顾的角色,时隔八年重演,那么的欢喜
和品尝。“我们好象都没有变什么哩。”我们同声说,一起笑起来。遥想这
八年她在钱场小镇的日子,水一样的澄明静止,而波心漾月,她没有断过寻
找和写作,是什么支撑着她八年来不放弃自己,不肯与麻将人情为伍,她的
弱与柔,静止下是定定的不肯首。

  我问她:“我是你认识的人中走得最远的一个吗?”她想了一想说:
“西藏和香港哪个远?”“谁在西藏?”“一个叫唐朝的,还是你们那一届
的。我和他通过信。”说起唐朝,我们又笑起来,这又是一个有趣的人,他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宿舍楼下大喊一声:“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毕业分配
时他申请入藏,学校不敢批,要求家长来。我听到的版本是他随便找了一个
人冒充是他爸爸,去到学校里签了字。她听到的版本是唐朝把爸爸叫来,在
校长面前说了一句:“自古忠孝不两全!”他爸爸听了后没得法,只好签了
字。秀儿说这句话时欲忍还笑的微敛,带着钱场的乡音,她还是那么田园呵!

  在我的生命里还有一个人,那人在我记忆里永远停在22岁的模样。他在
我十六岁时对我说:“年龄不是问题,罗切斯特先生只怕比简爱大十几岁都
不止。”但这不是我记住他的主要原因。我一直清晰的记得一个画面,我去
他当时的学校找他,学校门口修路,用木头架子搭起了一个不高不矮的栏杆。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学校门口的那道栏杆,你是钻过来的还是从上面
爬过来的?”我答:“爬过来的。”他当即就得意又骄傲的大笑说:“你要
是钻过来的我就再也不理你!”我在他的笑声中感到一种羞愧,我的爬过来
是那样一种侥幸。他的骄傲与我的羞愧在后来的生活中一直伴随着我,令我
觉得自己遇到任何事的时候,都不应该低了头钻过去。我不愿意被那样一个
大笑的人瞧不起。他和我的故事还没有正式开始就被别的事冲淡了,但这些
年来,从十六岁以他为序幕开始,十几年来与我发生过感情纠葛的人都一个
一个从我生命里退场落幕,成为过去,这个男人还在,他名字里的三种颜色
依旧热烈的燃烧,黄赤橙,这个当年热情洋溢的男孩子今天也许被小城的日
子消磨得一如芸芸众生,失了当初大笑的豪气,但这不是他的问题,他的底
色摆在那里,当初令他散发出豪气的种籽就是他老了也还在那里,值得我怀
念。

  秀已经回去了,她定是百般心情,八年里她只外出了两次,一直待在小
镇里与孩子为伍。这次出来外界对她的冲突与震撼也许远远不止我对她的想
象,又也许对她的这些振动远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热烈。当她从长途车上落
下,再次踏上钱场的土地,房屋、道路、人的面孔无不对她扑面而来,她一
路上所有的决心将接受第一次冲洗。工作、孩子、婚姻和经济,又很有可能
一点一点消化掉她想改变的动力,令到她如蚌含珠般怀一个美丽的回忆,将
这次旅行及见闻变成滋润她日常生活的淡酒,如此而已。但怎么样我觉得都
是好的,这些事情发生了本身就是好的。一粒种籽就是不发芽也还是种籽,
一个微笑停在嘴角没有流出来也还是微笑。这些种籽是谁在不经意时留在各
人心里,刻刻的萌芽,日子因为它变得有意义,一个人会在静中透出笑来。

——给我的秀儿

关于狐狸精的阅读笔记
作者 骑桶人
1

  唐人写狐狸精,已是美得触目惊心。
  写《枕中记》的沈既济,还写过一篇《任氏传》:郑六是个穷汉,依附
韦崟为生。一日郑六骑驴在长安市间行走,遇一白衣美妇唤作任氏的。二人
一见倾心,便租一房子,双宿双飞。韦崟听说郑六有美妇,开始还不太信,
但家僮却将她比得貌若天仙,韦崟举出许多有名美女与之相比,家僮都说不
及。韦崟便一溜烟跑到郑六处,对着婢女大喊:“小娘子在哪儿?小娘子在
哪儿?”任氏躲在帷幄后,毕竟还是被他找到了。韦崟惊为天人,上前搂住
便要求欢。任氏拼死挣扎,韦崟看她果真不愿意,居然便放了她,以后虽然
仍是爱她爱得半死,也不去碰她了。后来任氏与郑六出行到马嵬坡,遇犬,
化为狐逃走,却逃不过,被一口咬死了。

  韦之急色,颇为可笑;但后来看任氏不愿意,便不再相强,又不失唐人
之侠气。至于任氏之美,只能于梦中求之了。

2

  道士炼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建丹房,造鼎、炉,还要收集炼丹的原料。丹房建的地点也有考究,
最好是灭绝人迹的深山老林,炼丹时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丹将成时,还
会有妖魔鬼怪来捣乱,……所以知道如何炼丹的道士很多,但真正能炼出金
丹成仙的人,却很少,——或者不如说没有。
  这是炼外丹,还有炼内丹的。所谓内丹,就是以身体为鼎、炉,以内息
为原料来炼丹。在县图书馆借到一本《如何得道成仙》的小册子,四川大学
的刘申写的,里面说炼内丹需从冬至子时开始,一年后成一珠子,鸡蛋大小
;九年后丹成圆形且发光,可照亮一室;十八年后头发变黑,牙齿复生,寒
暑不怕;八十一年后内脏空旷,丹上升至脾,成黄芽铅丹;一百八十年后,
丹上升到头顶,身生五色之气,化为五彩云霞,于是腾空而起,白日飞升。

  《聊斋志异》有一则,说一个人叫王兰的,被鬼卒误抓入冥府,想送他
回阳间,但他皮囊已坏,无法复生。阎王就说不如做个鬼仙算了。于是鬼卒
带他至一处,有一狐,正在月下炼丹,“……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
口中出,直上入于月中;一吸,辄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
鬼卒趁它吐出金丹时,急伸手夺去,交与王兰,王兰老实不客气地吞了。
“狐惊,盛气相向。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
  读至此处,先是觉得狐狸可笑,想想,又觉出它的可怜。


3

  狐狸精——或者,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狐仙——为什么总是喜欢亲近
人,这是一个问题。
  《宣室志》中有一篇,说一个狐狸精,嫁给了一个小官,几十年,生了
几个儿女,她丈夫一直不知道她其实是异类,直到她要死了,她才向她的丈
夫吐露真相,并且央求丈夫不要因为自己是异类,而不善待他们的子女。
  我一直以为狐狸之修炼,不过是为了变成人,或者至少能够让自己的子
女成为人。
  所以他们千辛万苦地去亲近人,与人结合,生下后代。
  或许,狐而想变成人,本是不可能的事,但狐与人的后代,却是人而不
是狐。在《宣室志》中,作者给那些狐狸的后代一个残酷的规定,说他们都
活不过三十岁,但这又如何呢?千百年来,无数的狐狸精把自己打扮得花枝
招展,到处去勾引男人,不过是为了实现他们内心深处那卑微的愿望——变
成一个人,或者,至少让自己的子女成为人。

  《聊斋志异》中有许多狐狸精,但最让我心旌动摇的,却是婴宁——她
不是狐狸精,她是狐狸与人的后代。蒲松龄比较仁慈,没有让她在三十岁前
就死去。

4

  大约是读高中的时候,看电视剧《红楼梦》,喜欢它里面有那么多的美
女,但最最喜欢的,不是宝钗,也不是黛玉,而是晴雯——这可能也是许多
人的共识。那是一个让男人只看一眼,欲望就会如热带雨林般茂盛的女人。
  所以王夫人骂晴雯是狐狸精是没错的,只不过她不知道狐狸精的可爱罢
了。

  ——不,她不是不知道狐狸精的可爱,她很清楚狐狸精有多可爱,所以
她害怕有一天男人们都会跑去找狐狸精做老婆,那时候,这些虚伪的女人们,
就会独守空房,在女红、三从四德和性幻想中,了结自己苍白的一生。

5

  《搜神记》中有一则,讲西海都尉陈羡部下有个叫王灵孝的,被狐狸精
勾引到一空冢中,后来被人寻到,还颇不愿意回去,“云乐无比也”,——
真是妙极!
  文中还说那狐狸精名叫阿紫,之所以叫阿紫,是因为先古有个淫妇,
“名曰‘阿紫’,化而为狐,故其怪多自称‘阿紫’。”
  哦哦哦!原来如此。
  真希望也有个名叫阿紫的狐狸精来找我呀!“于屋曲角鸡栖间,作好妇
形,自称‘阿紫’,招我。”
  我会马上屁颠屁颠地跟她去,住在空冢中,管他外面的世界是石器时代,
还是e-时代。
  渐渐地,我也会变成一只狐狸,在荒野间悄无声息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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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