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雁过无痕
重庆朝天门码头上船，莫名竟有些激动。
三峡第一夜，风疏雨骤，灯火渐次蜿蜒，船宿涪陵。
清晨五点，游轮广播开始，旅游小姐补充：五点半开饭，六点上岸，九
点务必返回，丢了，便与山城孤魂野鬼做伴了，餐厅里，众人一片哄笑，漆
黑的哗哗江面上蓦然泛起飕飕冷气。
上岸后，天色渐明，细雨淅沥，宛若四处鬼们寒噤的抽抽泣泣。雨帘中，
仔细打量着那座火焰图案石雕底座，兀自托起三径高耸的尖峰，硬是支楞一
个黑白分明的鬼头，一番刀山火海生生断开了阴阳之界，象征着人间喜怒哀
乐的四条细线无情隔断了俗世尘缘，好一个城头扬幡鬼头标呀。
据资料记载，中国鬼城丰都名山，系道家七十二洞天福地之一。因北宋
大文豪苏东坡游览丰都所写“平都天下古名山”而正名。自汉代阴长生，王
方平二人居此修道成仙之说而讹传为“阴王”即阴间之王居所。唐代李白
“下笑世上士，沉魂北丰都”诗句，更使鬼城名扬中原。经明清小说的渲染，
愈发神秘怪诞。鬼城仿阴间司法体系营造了一个等级森严，集逮捕，羁押，
庭审，判决，教化功能于一体的阴曹地府，以惩治生前作奸犯科者，遂使海
内外善男信女者进山朝拜，乞求神灵庇佑，自我反省忏悔。看来真是应了那
句“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了。
一路上山，走黄泉路，耷拉着血红舌头的生死无常路边索命，按现代理
论来说，这该是一条穿越生死的时间隧道，连光也无法逃逸的无底黑洞，这
里，有形具象的生命似乎被扭曲成飘曳不定的光束，急遽坠入永远的万劫不
归。然后过奈何桥，“奈何”即为地狱之说。据说桥建于明朝永乐年间（一
四○三年），三座桥面呈弧型一字排开，桥下为血池河。人云：“行善自有
神保佑，作恶难过奈何桥”。纵有金山银山，偏叹唏时辰已到，《红楼梦》
跛足道人的《好了歌》真真一语道破天机。随后过鬼门关，观十殿阎罗，看
阴间地府，牛头马面，执事判官，蓦地想起《西游记》中孙悟空大闹阎罗殿，
抢过黑白判官的生死簿，将自己的阳寿鬼画符涂抹个干净，居然还嘿嘿笑出
了声。再看周围一片青面獠牙，历数众人世间德行善恶，上刀山下油锅刀劈
斧砍，无一不是神仙显灵因果报应。山风瑟瑟，鬼气森森，走马灯川梭座座
鬼气森然庙宇殿前，烛火或明或暗地忽闪着，宛若鬼眼般毛骨悚然，走出庙
外，一个个相连的摊点上除了各不相同的鬼脸，尚有许多披头散发忽忽能上
能下的吊死鬼声情并茂地招摇着，还有各式符咒符物透出数不尽的神秘与久
远。脚步匆匆，我们仿佛在急急地赶着一场闹哄哄的鬼集，浏览眦脸龇牙狰
狞鬼们姿意展现出一副几千年中国鬼文化长廊。
毋庸置疑，人类远古文明无不来自敬奉神灵鬼怪的畸形萌芽，无论是中
美洲玛雅神殿祭祀文化以及难以破解的玛雅文字，埃及木乃伊和至今扑朔迷
离众说纷纭的金字塔，还是混沌时代印度的“吠陀文化黑洞”，以及中国原
始文化中包括神话武侠祭祀殉葬易经扶乩，在人类文明的黎明时期，神学的
幽灵与科学的睿智始终形影相随。人类现代科学的孕育——数学，几何学，
历法学，天文学，医学，气象学等等无不源于神学祭祀的怪胎。避祸驱邪，
除恶从善，善恶相报的朴素信条来自几千年中国神文化的深厚积淀。《封神
演义》的纣王妲已，《西游记》里翻手云雨的如来与慈眉善目的观音娘娘，
大闹天空的孙悟空与西行取经各路妖怪，《聊斋志异》的美丽善良的女鬼小
倩，《窦娥冤》六月飞雪的传奇故事，在中国民间早已是老少皆知耳熟能详，
代表中国巫史文化鬼文化的民俗文化，不仅表现了古人汪洋恣意的文学想象，
尽管不乏荒诞宿命的迷信宗教色彩，同时体现了人们惩恶扬善行侠仗义的美
好情愫，以及庄子提倡的“生死无变于已，而况利害之端乎！”的大智大愚。
生死不过纸张薄，古人似乎早已看透生命旋生旋灭中无穷禅机。的确，死，
是一个永远不必操之过急的事，是无论怎么也不会错过的盛大节日，（史铁
生语）。所谓古人“至人神亦”的物我两忘，以及生之一瞬死之永恒的豁达
观更是将中国鬼文化涂抹上一层绚烂缤纷的浪漫色彩。
诚然，历史上多少古往今来智人哲者民族英雄文人骚客早为阴间之鬼，
所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没有人逃得过去！你很难想象那些伟大的灵魂曾
经或轰烈或寂寞游荡于世，却与你今生永远失之交背；你很难相信人鬼不会
殊途同归，能否来世相逢举杯一醉方休？你很难不惊慑人类自文明史以来的
喋血江河，一旦丧失人性，那些苟活于世的人间丑类是否比鬼狰狞百倍？记
得不久前看过《橄榄树》网站首页上刊登的齐国才《离婚》中篇小说中一段
有关中国文化革命的描写，限于篇幅，简单摘录两句……
似乎是吃上瘾，以后，动不动就拖出一批牛鬼蛇神——不管是本村的或
外地来的劳改的——在打麦场上批斗，每逢批斗便死人，每死必吃，人一倒
下，不管是否咽下最末一口气，人便冲上去……那刀是备好而专用的。人心
肝、人腰子、人肘……烹、煮、烤、炒、烩、煎……还猜拳喝酒。无疑每次
黄玉田便喊：不准抢，鸡巴是我的。而阴老别则嗜上吃人肝。后来阴老别—
—阴白武一喝多黄汤，便满脸紫胀，神气盎然地对人吹：人肝有好几种吃法，
煮了吃最不好，有腥味，叫人咽不下肚，用火烤着吃最可口，又香又焦的，
那是人肉中最上口最可口的啊……自然还想到作家峻青的《欧行书简》，尽
管时已多年，可书中当年希特勒屠杀犹太人留下堆积成山的鞋子，用男人女
人人皮人骨人牙人发精心制做的琳琅满目工艺品，仍历历在目。还有被日本
人杀戮的30万中国人以及用中国活人做实验的血腥神秘的731 部队，今天众
鬼的哭泣中，不知是否飘有当年冤死的无数亡灵？在半个世纪后烟波浩渺的
长江一隅，在一个雨声凄厉的清晨，与我们不期而遇？
纵观人类历史的种种劫难，对希冀征服茫茫宇宙的人类，对人类有史文
明岂不是一出无情的嘲弄？原本对阴间冥界因果报应从不相信，原本不折不
扣的唯物主义者的我，真是阿弥陀佛能有那么一座阴间法庭，对世界上所有
泯灭人性的丑类进行一场永远也不会迟到的正义审判，对那些批着人皮的家
伙进行一次永远也不会放过的无情索命。
时间仓促，已是无法观看鬼城的著名鬼舞了，听介绍，那是一种粗犷豪
放的专业演员舞蹈，不由想起川戏中的变脸艺术，想起家乡徽文化中濒于绝
迹的傩戏，拼（nuo ），那是旧时迎新迎神驱逐妖魔瘟疫的社稷盛会，后来
演变成民间祭祀节目。好象无法参观完这个全国最大的民俗文化的所有动态
景观了，包括近两年投资了2000多万新建的鬼府神宫，还有著名的鬼城石刻，
据介绍，鬼府神宫是运用现代声光电等技术建造的一座“活鬼城”，而鬼王
石刻身高138 米，体宽217 米，舌长81米，血红的舌头从山顶拖到山下，雕
凿深度26米，据说又获得一项吉尼斯之最，可喜可贺。想起美国好莱坞科罗
加多大峡谷等名山大川上的石刻，总觉得中国人不整治出个吉氏记录，还真
恐有拾人牙慧之嫌。
索道下山，路上二期135 米三期175 米红色警示牌格外醒目，旅游小姐
告诉我们，到2003年六月一日，三峡水位将上涨到135 米，2009年，三峡完
工后，水位增到175 米。明年六月，除了山上诸多景点外，整个丰都鬼城将
是一片水乡泽国。蓄水前，全城高层建筑将实施全面爆破，以免影响长江航
运。因此，丰都古城很快就会成为一座永远埋于水下名符其实的鬼城了。呜
呼，丰都！
汽笛声声，回响在暮色苍茫的江面上，仿佛替我们与鬼城挥别。高踞山
顶的玉皇大帝慈眉善目地看着脚下南来北往客，那是一片正在筹建的新景点
——天堂仙境。玉皇左手当时没看清，好象拿着张符咒之类玩意，又像是现
实中悖论不稽的一张名片。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座鬼城，不喜欢如此粗糙
不堪鬼文化庸俗集粹。我无意指责创意者们的粗陋浅薄，是否有亵渎他们奉
为圣灵的鬼神之嫌？想象丰富瑰丽多彩的中国鬼神文化竟被演绎成千百年来
经久不变的乌烟瘴气农家古庙，决策者们显然缺少对中国文化中蕴籍深厚美
的发现，缺少对极乐天堂与阴曹地府想象力的创新与突破。中国的鬼神文化
远远不应毫无休止地重复一副楹联，两尺神台，三柱高香，几尊泥土菩萨。
中国的鬼神文化不仅仅只是体现对鬼神的景仰恐怖，不应只是囿于本土宗教
儒教神化佛教道教的传统说教。中国古典传统文化中神话，传说，寓言，典
故及散文诗歌中的比兴与意境比比皆是，嫦娥奔月，精卫添海，大禹治水，
太虚幻境，瑶台仙池，东海龙宫……文化氛围里的源远流长，幽远意境，变
幻莫测，神思遐想，永远不该停留在文学的虚无缥缈。当然，远不止一座丰
都鬼城，远不止全国旅游业的粗制滥造，它反映了国人文化层面的诸多问题。
由此，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部美国好莱坞影片，片名记不清了，片中鬼境风
光旖旎，该片荣获当年奥斯卡的最佳效果奖和最佳摄影奖，至今想起，勾魂
动魄。那种“生之春花之绚丽，死若秋叶之静美”的场面难道只能出现在大
洋彼岸洋人的脑袋中？
一会工夫，雨竟愈来愈大，点点乱飞溶入船下一江浩荡，没想到丰城芸
芸众鬼竟以万鬼齐哭的隆重礼节迎送南来北往我等芸芸众生。
今天，似乎，鬼城和我还真有点儿心灵感应。
清晨，餐桌前，正睡眼惺忪地与阿松说着鬼城，没想到，冷不防摔倒在
地。手中的粥洒了一身。咦，这可是打出娘胎没尝过的尴尬。阿松笑了，呵
呵，鬼城未到，见鬼先了。
晚餐后，众人先后走上甲板，三三两两扶栏远眺。转身见门后一椅，坐
下，让久站的左右好生羡慕。一会儿，服务小姐走来，说：对不起，椅子坏
了，今早摔了个游客。怪了，不瞒您说，摔的就是本小姐我。
晚上，早想睡下，同行的阿猫阿狗玩兴正浓，硬是把我从床上揪起斗地
主。凌晨，口干舌燥去打水，宾馆级走廊早已空无一人，江风吹来，脚底乱
晃，突然看见空空的服务台告示上写着：“小心有鬼”！陡然一身冷汗，仗
着灯火通明，再定神细细端详，原来是：“小心有电！”
今天，雨中走鬼城，莫不是五十年后与那些早到者心有灵犀的一次约会？
哈哈，真不知道，我是否该睁哪只眼闭哪只眼提妨哪方小人之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