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文学园地







山里人家
作者 yufu
  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就爬了起来,随便地穿了件衣服,洗了把脸,一
边往外走,一边摔着手上的水珠,天空中还有最后的一丝鱼肚白色,东方的
天空已经已经开始慢慢地发红,朦胧中霞光开始慢慢地泛上了地平线,启明
星开始褪色,但依然可以看见她的亮色,每天早晨只要是晴朗的天气,它总
是最后一个消失在天空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迎面吹来的是带着海
水的咸味的潮湿的空气,已经是八月的中旬了,在这座海滨城市的早晨和夜
晚已经感到微微的凉意了,同来的两位好朋友还在另一个屋子里睡觉,他们
是一对新婚的恋人,本来要到另一座海滨城市度蜜月,在我的力邀下,才改
变主意的。

  “从经济的角度或者要寻找浪漫和安宁的二人世界的话,最好到一个世
外桃源般的地方,这里既有你们渴望的山间小路,林荫下青草溶溶的山坡,
又有安静和浪漫的小树林,还可以在晚饭后到屋子后面的小山岗上去看那如
血得残阳;清晨到山脚下的小鱼塘中安安静静的钓一会儿鱼。(当然我知道
那里面的鱼是很难钓出来的)你们何必花上那么多的钱,到一座和你们那儿
差不多杂乱的城市去看人的面孔呢?”我当时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

  这座城市的旅游是一座还待开发的处女地,而我宁可他只是现在这样的
模样,如果游人蜂拥而至,总有一天会失去原有的安静和清新的空气。

  旅馆的老板已经早早地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做着早餐,和我打了个招呼
后,依然低头去忙自己的,我的鼻子闻到了一丝豆香味,迈出去的脚又收了
回来,侧身从窗户里伸头进厨房里看。老板娘笑着对我说:“自己做点豆腐
吃,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的习惯我们北方的豆腐。”

  “除了豆腐还有什么呢?”我的鼻子好像还闻到了其他的味道。

  “小米稀饭,刚烙好的煎饼,还有我们自己种的小红辣椒切碎了拌上一
点芝麻酱和酱油,粘豆腐吃。不知道你们这些南方人是否吃的习惯这样的早
饭啊?”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在压水井旁边忙活着。

  “习惯,习惯”我连忙答道,其实闻到这股香味我的口水已经流了下来,
虽然在单位的时候我是很少起来吃早饭的。

  这是一家在当地很普遍的家庭旅馆,这些旅馆往往是靠近海边的渔民或
者是靠近山边的村民开的,如果是村子里组织开发的,有着统一的卫生要求
和安全要求,再加上当地人的朴实和善良,那么还是不错的。我们住的这一
家坐落在两座山堡之间的一个小山洼里,房主人还包着一片果园,农闲的时
间正好和旅游的时间合在一起,人们喜欢这儿的安静和清爽,我在一年前曾
经在初春的时节到过这儿,那时候,他还没有开旅馆,但是我就是在他这儿
过的夜,他不知道我的家离这儿不远,一直以为我是个南方人,我笑笑也就
没有解释。

  沿着山谷间的小路,我慢慢的向上爬去,手里拿着根小木棍,边走边在
脚前面的草丛里拨弄着,和早春来的时候相比,小路上的杂草更加的茂盛,
树上的叶子的颜色也变成了深深的暗绿色,有些早衰的青草已经开始慢慢地
变黄,毕竟已经立秋十多天了,大自然总是一个最诚实的人,在人们还在残
冬的料峭中瑟瑟发抖的时候,她已经峥开了早春的气息;酷暑还没有从人们
的眼中消失的初秋,他也开始提前做好了落叶的准备。我步行爬上了一座小
山,来到了一片较平缓的山梁处,这里有一条不只是何年何月修建的山间公
路,一直顺着山梁上去了,独自走在这条盘山公路上,两边是两座不大的小
山包,山包上盖满了郁郁葱葱的槐树,看着山路上隐隐约约的车辙,想来在
每年的四月间,清明时节快要到来,满山的槐树花盛开时候,养蜂人就会拖
儿带妻,雇一辆车,车上装满了满满的蜂箱,沿着这条路,找个平坦的角落,
安家落户吧?现在已经是八月了,槐花香气早散尽,只留下两座美丽的如同
浪漫怀乡的少妇挺拔乳峰般的小山,依然矗立着。

  一个人这样散漫悠闲地在山间散步,可以听到很多声音,特别是在清晨
和傍晚,在太阳刚刚出生和即将下山的时刻,当你静静地坐在小山包上,山
洼里的小山村总是被一层薄薄的烟雾半遮半盖着,这层烟雾或者是村子里早
起的女人做饭时从烟筒里冒出来的渺渺炊烟,或者是整整一夜间聚集在山洼
中等待太阳升起时把它们蒸发的雾气,声音最悠长的是村子里睡了一夜的老
牛发出的像是伸懒腰时发出的叹息声,而守候了一夜的看家狗,终于可以在
街上散散步了,这个时候一般是他们寻找自己心爱的伴侣的时间,他们欢快
地在大街上追逐着,嘴里发出了急促的求爱声,和母狗们高傲地拒绝。

  一般的家里的男人在太阳出来的时候已经在山脚下,水塘边的菜园里忙
碌了很久,他们比女人们起的稍稍晚一些,因为男人们喜欢看着自己年轻的
婆娘穿衣服的样子,等到女人们做好了猪的早饭,他们已经挑着两桶自己家
里的肥料,迈开稳健得步子出了门,开始了一天的忙碌,除草,浇水,朦胧
的山间菜园里稀稀落落地洒着他们的身影,不停地忙碌着,直到第一缕阳光
洒在了刚刚被他们翻过的土地上的时候,相邻地间的男人们已经坐在一根铁
锹把上,点上烟,休息休息,就这么边干边聊着,直到孩子们从家里跑来叫
他们回家吃饭,才慢腾腾的把两只空尿桶担在肩上,另一只手牵着孩子的小
手,在那只欢快的小黄狗的带领下,回家吃早饭去了。

  我不知道这是在遐想还是真实,但是,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我的身上的时
候,自己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我看见同来的朋友在旅馆的前面把两只
手合成一个喇叭形,大声地对着我叫着,他新婚的女人,穿了一件火红的连
衣裙,披散着一头黑缎样的长发站在他的身边,朝着我的方向挥手,山谷里
传来了他们悠长的声音:“吃饭了——”

  看来,这两个人也被老板娘做得早饭馋醒了,是啊!谁又不留恋这样的
山涧早晨呢?!

饮食绒布
作者 绒布
  以前心情还很好的时候,每到吃饭时间,总是很神气的冲厨房里的人喊
一声,上膳了!结果东西一端上来,两饭剩饭,一盘隔夜的排骨煮土豆,半
锅肉丸汤也是吃剩的,也不知道馊了没有。说来说去,咱还是老百姓一个。
于是奋然抢了那一大碗饭,眼睛盯着历历可数的排骨,再飞快的挑选着肉丸
子塞到嘴里,等把肉丸子几乎都吃完了,突然一愣,说,哇哇!这丸子坏了!

  这就说明一个问题,我不但一直保持着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而且还很
淳朴。古人告诉我们说,食肉者鄙,意思就是说,吃肉的没几个好东西。然
而我小时候并不知道这句话,所以就培养成了喜欢吃肉的恶劣习惯。我曾经
在某篇文章里写道,大概在我三岁的时候,邻居家杀猪,我闻讯后蹒跚而至。
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我面无惧色的对那家主人说:“我要肉肉!”后来
群众们反映,我那句话说成了“我要幼幼”。果然,我得到了那个唯一的猪
舌头。如今经过深刻反省,我认为那猪舌头吃坏了,那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而且我还记忆深刻,此后我成了一个无肉不欢的坏东西。

  吃肉的最高境界是我妻子发明的。记得还没结婚的时候,她成天在研究
怎么吃饱吃好,我就等待着吃。经过一段时间的钻研,她终于可以做出色香
味俱佳的大肉片。她先买了大块瘦肉,切成厚厚的若干片,用表面凹凸不平
的小锤子将肉片敲得疏松膨胀(那小锤子是专用的,还是泊来品),用精心
调制的液体佐料浸泡几个小时。至今我还不知道这液体的成分,估计属于祖
传秘方级别的。最后她把肉片放到油锅里慢火生煎。捞起来放在嘴巴里一咬,
两个字,好吃。我记得我们曾经在一顿吃完了两斤猪肉,看上去我们的表现
都有了猪的灿烂。


  在我的印象里,好吃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小时候我家就经常吃肥猪肉
炖大白菜,整个大锅里烂乎乎的一大堆,再撒上一层辣椒面,在寒冷的冬季,
我们全家人呼哧呼哧的吃着这锅东西,感觉整个人都在热气腾腾着。这时候
我们总有人不慎被辣出鼻涕,母亲就惊慌的提醒着她的孩子们,鼻涕鼻涕!
不要流到碗里去!

  肥猪肉炖大白菜是我属于70年代末黑龙江的美食之一。另一种美食俗称
豆包,是一种类似于包子的东西,只不过外皮是用糯米做的,而里面是红豆。
当起锅的时候,我们就夹着热乎乎的豆包沾着白糖吃。当然,有的人不会享
受,比如我哥哥,他不喜欢吃豆包,他喜欢吃白糖,所以每隔几天我都会听
到母亲愤怒的指责他说,你又偷吃白糖了!我就不偷白糖,但是有时候我偷
吃豆包。在那个季节,储存起来的豆包都冻得象铅球一样坚硬,所以第一次
偷吃的时候,我几乎把牙齿崩掉了。后来我就意识到一个问题,想吃什么东
西,你得光明正大的吃。

  另一种堪称惊心动魄的食物是大葱沾大酱。我感觉那个吃法实在是很爽,
等我在南方的一所大学读书的时候,我依旧保持着生吃大葱的习惯。某次吃
饭的时候,两个同学吃惊的看着说,说,啊!你真野蛮!我听了这话感到很
不好意思,但是我依旧没有办法改变这个所谓的野蛮的习惯,所以此后我就
有所收敛,当我想野蛮的时候,我只好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孤独的野蛮着。

  后来我兴高采烈的跟着全家跑到了山东,我以为那里应该有更多的好吃
的,但是一开始我是失望的。山东的特产是煎饼,若干年以后我的大学同学
一脸憧憬的对我说,给俺带点煎饼尝尝吧。看看,为了讨好我,他把“我”
说成了“俺”。于是我就满足了他一下。最后他艰难的咀嚼着煎饼,当我问
他时,他同样艰难的笑了一下,说,嘿嘿,还行。其实,那煎饼不是什么好
东西,象纸张一样毫无水分,当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我感觉我简直就是在吃
厚厚的一层砂纸,吃完了腮帮子硬得很,累得几乎不想说话。

  当然,我还是个纯正的北方人,所以我酷爱吃馒头。后来我发现山东也
有好吃的,比如羊肉汤。在若干年前冬季的晚上,我揣着二十块钱,把班里
的死党抓了出来,三个人兴高采烈的去喝羊肉汤。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我
先掏了十块钱买了一大盆,我们很嚣张的喝着,眨眼功夫就喝完了,然后,
我一转头很威风的说,老板,再上!等我们走出羊肉馆的时候,我感觉有些
醉了。其实我们并没有喝酒,那是一种暖洋洋的醉意。若干年后,我对几个
南方大学同学叙述说,那真的好吃!一大锅的羊肉,很腥的,还有肝子,肺
子,腰子,肚子,肠子,以及其他很多的子,很好吃的!他们瞠目结舌的看
着我,最后纷纷批判着。他们批判的主题只有一个,这个看似斯文的山东人
其实很野蛮。

  其实,我也吃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蝎子,蛇胆,喜欢在数上
蠕动的大拇指一样粗壮的青虫,蝉的幼虫,老鼠。当然,你们会发现,这些
本质上都是肉。然而我最喜欢吃的还是牛肉。在今年的腊月,我不幸得了感
冒,打针吃药都没什么用,昏睡了24小时后,我最后支撑着爬起来,去时市
场买了两斤牛肉,小火慢炖,佐以酱油,醋,白萝卜,当归,芫荽,葱花,
辣椒,最后撒一大把胡椒面,几碗下去,欢蹦乱跳的又像个人了。当然,清
醒后的第一反应是,我居然是一个人。


  当然,我也喝酒,比如我现在就在喝着洋河。本质上我是厌恶酒的,因
为我憎恨虚假的东西,而酒精的作用之一就是让你的感觉混乱,在酒后我们
远离了真实的世界。我有时候喝酒,估计是大男子主义作怪,同时也是自诩
为山东人的结果。你看,有时候我如此的虚荣。我平生的记录是啤酒十瓶,
别的酒还没来得及统计。记得平生喝得最威风凛凛的一次是两年前的事情。
那次有五个小厮跑到我那里狂欢,开始喝的是一大盆黄酒。喝完了,再上了
啤酒。本来事情就应该结束了,却偏偏出了事故,一小厮声称山东人并不见
得会喝酒,我大怒,叫人买白酒上来,用喝茶的杯子斟满,一口喝下,斜眼
睥睨,说,是男人的就像我一样的喝。结果众人纷纷显示自己是男人。第六
瓶白酒喝完,那几个小厮已经东倒西歪。刚好一朋友窜到我这里找我下棋,
我悠然而往,第一盘大胜。周围的酒友大惊,酒意又深了几分,最后歪斜着
离去。我洋洋自得,突然说,倒也倒也!后面的事情我就统统不知道了。

  有时候,我也一个人喝酒。喝完了,就对着墙壁唱歌。
  这时候,我通常很友善,非常的友善。
  记得若干年以前,我喝多了,一个人扶我上了床,我一直说,我很冷。
我的确是冷,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盖着三层棉被。然而,知道我冷
的人已在另一个房间睡了,这人不知道,我很需要体温。
  后来,我坚决拒绝喝洋酒,葡萄酒以及黄酒和米酒。我在喝这些酒的时
候,总是容易不经意的醉去。


  我还喜欢吃其他的东西,比如冰淇淋和冰棒。在炎热的夏天,我通常买
一大堆的冰淇淋和冰棒,然后乐呵呵的坐在电视机前面吃。我发现我一次可
以吃八支冰棒。其他的东西,还有花生和巧克力,我通常保持着浓厚的兴趣。
如今,我发现我喜欢吃的东西都是容易叫我夭折的,比如肉,油炸的,腌制
的咸菜,味咸的,多脂肪的。我痛恨水果,我几乎不吃,每次我都在别人的
游说下吃了几粒水果,他们说,很甜的啊。结果,我总是被酸得说不出话来。
这也证明了一点,我的舌头真是出了问题。好在我还喜欢吃一种叫榴莲的水
果,可是那东西很贵,更可怕的是那东西看上去黄黄的,还和马桶一样的臭。
某次和我另一个朋友很兴奋的买了一个吃了,晚上打麻将的时候,别人都惊
恐的看着我们。我们也很不好意思,但是因为我们吃得太多了,所以就情不
自禁的开始打嗝。其他的人愤然离席,他们说,哇哇,你们简直就是化粪池
啊!

  青菜我也厌恶吃,假如马铃薯也可以称为青菜的话,我还不厌恶这个。
  我也非常憎恨吃海鲜,尤其是虾和螃蟹。一次有朋友问我,过时的手机
有时候用途?我想都没想就说,当你吃螃蟹而咬不开的时候,你可以用这手
机砸它的硬壳。但是,我却非常意外的很喜欢吃贝壳类动物,某一次,我妻
子和我去海景吃自助餐,我疯狂的喜欢上了生蚝。那生蚝是散了柠檬汁再吃
的,我吃了N 个,当我看着她一次又一次的为我取生蚝的时候,我充满恐惧
的想,是的,我欠这个人的。

  我还吃过很多高级的玩意,最叫别人捧腹的是某次我去赴宴,结果某道
食物是糊糊的一碗。我以为这是一碗面线糊,吃完了就不满的说,没吃饱,
再来一碗。结果四周的人都惊愕的看着我。我在别人的注视下沉静的吃完了,
回家后感到浑身发热。第二天有人告诉我说,那东西是鱼翅,一碗180 人民
币。我听了之后恍然,并且想,我这辈子都不会热爱鱼翅了。

  我同时不热爱的还有很多的东西,比如说奶油。我曾经很是个渴望吃奶
油的人,由于名声在外,某次朋友过生日的生活,那些惧怕肥胖的同学就一
律把生日蛋糕上的奶油交给我吃。我说,我欣然。结果我被灌了一肚子的奶
油,别人都景仰的给我鼓掌。第二天一起来,我就感觉胃里不舒服了,跑到
吸收间,低头一吐,哇哇,一块奶油,翠绿色,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此后
我开始憎恨奶油,我批判别人说,看你那一脸奶油般的表情!

  我得告诉你们,究竟什么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在我17岁的时候,我还
为高考拼搏着。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点了炉子,把馒头切成片,然后
放到油锅里炸。其实这里还有个秘诀,假如你想要这馒头片变成又脆又黄,
你得事先把它们在水里浸一下。然后,我又做了一道鸡蛋炒葱,最后我就着
馒头香喷喷的吃起来。在那个时刻,整个世界都陈迹在寂静之中,我的食物
显得生机勃勃,我沉浸在无人的寂静和充满芬芳的面粉和鸡蛋的气息中。当
时,纯真而羞涩的我认真的决定了一件事情——假如谁肯陪我吃炸馒头和炒
鸡蛋,我就陪这个人过一辈子。当然,现在的人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在和今
天一样空荡荡的夜晚里,我想到了这些事情,在我的身边,有很多人造的食
物,却没有馒头,也没有炒鸡蛋。在这一瞬间,我知道我的眼泪禁不住夺眶
而出。

次一等的事
作者 Qy
  我和她总是在同一个问题上争执不休:这个触发问题就是对一件事情的定
论究竟是该从“次要”还是“次一等”的角度去考虑。
  当然,对这两个词汇的简要说明是必要的:“次要”与“主要”处于同一
平面,唯一的区别是先后顺序的摆放;而“次一等”与“一等”之间却有着不
可颠倒的高低落差,有着层次方面的含义。换言之,它们是平面与立体、兼顾
与只得的关系。
  而她却不以为然:“次要”与“次一等”同显一个“次”字,这表明它们
都屈从于“主”;从社会学与辩证法来看,“次要”可以潜移默化为“主要”;
“次一等”则打着不折不扣的阶级烙印,应了天时自然也可取“上一等”而代
之。它们只存在针对是人是事的不同。
  我和她的分歧并不仅是出发点。我们说的根本是两码事。——可这是次要
的:我们需要彼此的否定,因为这世间因为文字的纠葛已不再存在真正意义上
值得肯定的事。

  那天晚上,屋外有风,屋内有听从指挥的蜡烛,它随着窗帷的拂动跳着焰
动的舞蹈。我和她一起看《美丽心灵》,是一部描述约翰·纳什和他的博弈论
之外更震撼人心的东西的故事片。
  在看真正动人心弦的片子时我总是默不作声。而她全然相反:
  瞧!他把把张桌子扔出了窗外!表达焦虑的方式多么直接……
  你不觉得贴满剪报的房间比起他的脑袋实在太局促、狭小吗?
  天哪,那小女孩真是再没有长大过……能够挑战自身想象力的心灵真是妙
不可言。
  ——她的情绪总是这样随着剧情跌宕起伏。末了加一句:
  “聪明人做糊涂事!当约翰·纳什对数字与符号的天才敏感演变成对他生
活状态的主宰,他日常生活的弱智会因学术领域的成功而更为不幸。”
  “但结局并非这样。”我提醒着她。
  “那是因为他有个真正爱他的人,不懈地与他的异常想象拔河竞赛。”
  “想象如何分清正常与异常?一个人正常的想象对另一个人来说也许恰好
是异常。”,我不屑于这么轻易提及爱的口气。
  “那是感知力的问题。它就在那儿,不断延绵却无法因努力而纵深。我觉
得,重要的是‘说出’。约翰·纳什对妻子说出了(想象)所见,她才能明白
他的异常。”
  “可他心灵对自由的渴望与自甘受缚的力量之间的角力才是重心所在。他
的妻子只是个适当时候适合的出现,即便不是她,那也会有其他的什么以辅助
者的形式出现——相信我,优秀者的背后从不乏注视的目光。”
  “真是没人情味!你不觉得自己太想当然?嗯,也许你还没有意识到那个
女孩从没有真正长大过。这是不正常的。”
  “要是为将自己束缚成一个人样而失去想象的空间,那真是了无生趣。”
  “可一个在想象中沉浸太久的人,会因为一份对他本身幸福的关心而心生
满足,而这种满足感是无与伦比的。约翰·纳什安心于这份满足。”
  “那他将不能走得更远。”
  “他又能走到更远的哪里呢?”
  ——我们的斗嘴每每至此嘠然而止。我始终将“次要”与“次一等”分得
很清,譬如约翰·纳什的心灵绝不能因为自由受控而沦为次等,譬如约翰·纳
什的妻子也绝不会因为爱情而摆脱自身次要的命运。
  而她只是说:聪明人做糊涂事!当然,他们在一起,这才是主要的。

  蜡烛的光逐渐暗淡下去,蜡油嗞嗞的响声与烛苗间或的一跳象是它们能做
的最后挣扎。我不想拉开电灯,是否意味着我们即将沉入黑暗?
  我想起高三时那些停电的夜晚。蜡烛的光透过夜自修室的玻璃,在星光密
布的天空下显得安静而明亮,那些安静而明亮的沉重!我靠在篮球架上,看他
跳远,看他跳得更远;而在他教授下的我的尝试又显得多么力不从心:我总是
象一枚炮弹一样重重落地,而不能象他所说的那样展翅一飞。
  所以,他跳远成绩的名列前茅只与他想飞的愿望有关。我放弃了飞的愿望
又不愿象枚炮弹一样重重落地,所以我只能踩着弹簧走路,重重地踩着没有声
息的步子,提起时感到迅速飞离地面的快乐,哪怕只是那么一瞬。

  她告诉我要脚踏实地。一路走来,就要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把自己的愿望往
里埋。这样一来,停电的夜晚才会感到踏实,哪怕没有蜡烛。
  你不能靠蜡烛的光亮过一辈子!读过那篇《蛾之死》吧,“因为他是如此
之小,如此简单的能量体现……他显得有些神奇,也有些可怜。”

  我在黑暗中想着她的话,象是一个饿极的人吞食那令人生厌的牛肉汉堡。
我和她的距离如此之近,无非是想得到她的肯定——争执只是一件次要的事,
就象口舌之利永远没有腹中之剑锋利;可一旦得到她的肯定,我还能保持和
她如此近的距离吗?当然不,空间上太近的距离中只会发生次一等的事,比
如习以为常之于日久弥新。
  可这些主要的、上一等的事,又是多么地不可捉摸!

  它们是许多光点,由更多紧张与不安的光线聚合而成。它们异常的明亮
与温度照耀和灼烧着它们存在的时间。它们是时光产生的关于永恒的瞬间幻
象。它们等待漫长而纷繁的光线抵达。它们因光的无所不至而生存。它们因
光的折射效应而衰亡。
  满世界都是明亮的镜子。光源被这些镜子无情戏弄。光点无处容身。

  黑夜里,我却和她争执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日里群集群飞的白鸽如
风旋过的声音与自由翻飞的身姿在黑夜中无从谈起。
  孤零零的鸽棚正收留着落脚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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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