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文学园地







焦肤蚁
⊙ 须弥山主人
  焦肤蚁喂,
桥头有块肉咑,
爹娘呕得来,
蓑衣笠帽穿得来,
砧板白刀带得来,
前门后门关得来。

  这是我们小时候看蚂蚁搬食时唱的儿歌。焦肤蚁是一种黄色的小蚂蚁,
在院子里、走廊上、树上或者墙壁上活动。对待焦肤蚁,我的恶作剧层出不
穷:听说它们方向感很强,就捉上一只,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放生,比如从前
门捉到后门,看它怎么错谔地挥动触须,怎么找路回去;在它们参加集体劳
动的时候,用碳条划断它们的去路,看它们着急地乱闯,不过等我们看厌了,
注意力稍不集中,它们就会打通原来的道路;它们爬上树叶,有时这张叶子
忽然变成了水中的船,有时则变成了空中的飞机,它们来来回回找出路——
毕竟世面见得少,它们不知道海洋和天空;杀死一只焦肤蚁,放在它们必经
的路上,它们猛地撞见了,就会仓皇逃窜,产生一种风云突变的效果,这时,
似乎看得见它们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的模样。焦肤蚁的尸体和血迹在各处出
现,它们受了一次又一次惊吓,心里愤愤地悲叹着“命若蝼蚁”。不过,这
一招在一种更小的焦肤蚁身上就不灵了,这种焦肤蚁的名字就叫小焦肤蚁,
常常浩浩荡荡地杀进菜橱,偷走瓷瓶里的白糖和蔗糖,很难杀灭。小焦肤蚁
遇上同类的尸体,会放下手中的东西,背着尸体回家。我就毫无廉耻地在心
里赞叹它们重情重义。

  当然,我做得最多的,就是捉了苍蝇去喂焦肤蚁。一只工蚁的力气足够
将一只苍蝇背回去,这就不好玩了,得用一块碎瓦片压住苍蝇。焦肤蚁想尽
办法搬不动,心里一定在纳闷:刚才明明一拖就动,现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
重了呢?

  我就开始唱那支儿歌,劝它回去叫别的焦肤蚁,听上去十分的好心好意,
又怕它们淋雨,又怕它们出来后,家里进小偷。

  呕得来的意思是叫了来。这只焦肤蚁回去后,很快就会带着无数焦肤蚁
出来,它们从来不计算一只苍蝇需要多少劳动力来抬的。这时,我就开始实
施各种恶作剧。

  工蚁被我们称作焦肤蚁的爹;有几只焦肤蚁比别的要大一号,黑色,大
头硬壳,被称为焦肤蚁的娘,是我们最先下手的对象,总是将它们捉到别的
地方,或者关在碳条画的圈里面。

  白刀就是菜刀,意思是叫焦肤蚁将苍蝇剁成几块搬回去。有时,焦肤蚁
果然会扯下一条苍蝇脚,兴致勃勃地举过头顶,搬回家去。它们从来不能预
见到,它们全国的灭顶之灾很快就要降临了。

  不断有焦肤蚁出来,也不断有焦肤蚁回去,叫更多的帮手。两只焦肤蚁
对面遇上,就用触须互相碰,看上去亲切友好。我常常伏在地上,将耳朵贴
近去,听它们在说什么,可是从来听不见。

  终于,我的耐心用完了,就揭开碎瓦片,让它们搬回去。好多只焦肤蚁
一起举起苍蝇,细脚轻快地移动着,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劳动号子,别的则在
周围护卫戒备,或者散得远一些去看风景。

  可是我已经找到了一根尺把长的柴棒,开始挖焦肤蚁居住的洞穴。用不
了几下子,这个和平的国度就哀鸿遍野,一片狼籍,只听得一片哭爹叫娘、
呼儿唤女的声音,在松软的泥土上四散奔逃。一些肥胖的白色蚜虫挖出来了,
一些长翅膀的苗条虫子也挖出来了。日后,我学到大厦将倾、生灵涂炭、直
捣巢穴这三个成语时,不用老师解释,眼前就有了形象生动的画面。

  我的背脊一阵寒意,打了一个哆嗦,却变得越来越兴奋,奔到家里端出
一脸盆水,一点一点灌进去。看它们在水中举手举脚地挣扎,抢天哭地,号
呼靡及。我头皮发麻,水越灌越猛,最后,只剩下一片汪洋大海,我的心里,
痛快和厌倦交织。

  我缓缓站起身,看看那些还在欢欢喜喜举着苍蝇回家的焦肤蚁,觉得它
们真是傻。

  多年以后,幸存的焦肤蚁写了一部史书,讲述那次惊天动地的地震和水
灾。它们没有大禹那样的英雄可以描述,也没有诺亚方舟可以盼望,它们也
不知道上帝和外星人,只知道从此以后,它们的生活彻底改变了,蚁蚁流离
失所,在一片废墟上重建家园,却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繁荣与和平。它们还
告诫说,如果遇到非常沉重的苍蝇就要特别小心,那很可能是地震和水灾的
前兆。在史书中,他们没有提到我,一个心理阴暗,性格暴戾的毁灭者。

从挪威到屈子
⊙ 四禅天
  上半年去了趟北欧,芬瑞挪,清新的海和绿色的国度们,平和友善的民
风,都点滴入了记忆。其间办了件私事,去奥斯陆郊区一座庄园拜访费平拉
先生。

  年长的费先生已经去世多年,接待我的是六十多岁的“小”费先生。老
费先生三十年代是我中学母校的校董主席,属于挪威信义教会下属的教育基
金会。吃完晚饭,我从黄昏的院落走到内宅,仔细看了当年老费先生记录的
一些笔记。小费顺便作点英文翻译。发黄的厚纸散发的是一种纯和的香味,
小费笑言,有部分已经交给教会了,有一些日记则留了下来,细心保管。

  从挪威到湘中,三十年代,迥异的文化,那是怎样的一段故事啊。

  日记间有段话很有意思,大意是,入湘传教的西方天主教会人士心中,
湘地是最难以宣化的地区,老费先生甚至把湘中一带比做圣经创世纪中一再
提及的“铁门之城”伊塔(EDOM),一个完全拒绝文化洗礼熏陶的地方。老
费言辞凿凿地称湖南之于中国,有如拉萨之于西藏,是禁地中的禁地。

  然而历史的现实是,正是这个禁地中的禁地在近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绚
烂出一批外倾、变革的人物,甚至饮刀蹈海来证明这种变易的不可逆转。

  这是这个夜里我再翻看日记们的复印件时候,心生的一些问题。

  我的目光落到了书架上的“楚辞”上面,这是七年前榆城时候中国文化
系的莫教授赠的中英合版,打开跳出的是莫公手题的一首最古老的楚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莫公的意思我现在应该是体会得更深了些吧,毕竟又是四年的光阴已去。
我们古人,自民间到宫宇,都喜欢以这些相对的思维来朴素地看世界,这个
在循环不息的空间。清浊、明暗、善恶、染净、生灭、主客等等都能圆融于
一。在屈子的楚辞里面,藏在那些不能再美丽的文字后面的就是这些真诚的
叹息:纵使我能分清于浊,我如何能化解内心的痛苦呢?

  屈子的文字掩映百代,而后面更让人每读必入怀的还是那种矛盾的感情。

  清到沸点,浊到沸点,这是任何后代大文学的准则。

  楚辞里面有很多地方现在还是同样的名字,两千四百多年已过,这些美
丽的地名还是那样朴素的存在着。在湘的十六年,加上两个暑假,以及九九
年的一次旅行,我应该说踏过不少地方的土地了。

  先从水说起吧,湖湘四大水自南由北入洞庭,还有大大小小无数的支流,
小河,溪涧。

“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湘西辰溪)

“沅有芷兮澧有兰”(湘西北沅江、芷江、澧水、安化兰溪)

“浩浩沅湘,纷流汨兮”(湘江,长沙汨罗江)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白水,即益阳修水)

  居住地就更多了:溆浦、凤凰、龙山、辰州、桂东,举不胜举;山含九
嶷、衡岳、回龙三十余处;陵墓有炎帝陵、舜帝陵、湘妃墓、茶陵、醴陵等。

  我在想,哪天邀集三两知己,花上一年时间徒步穿过这些地方,在湖区
去体会“目渺渺兮愁予”,在河边去目睹“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采薜
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天凉了去感受“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落叶下”
;开春了去接近“秋兰兮蘼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

  或者,入得山里,看真正的云中君,饮上好的云中茶,早晨起来大声地
朗诵:

人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湘地民间好武,尤其新化、湘乡两地,我们可以去领略“青云衣兮白霓
裳,举长矢兮射天狼”的习俗。湘地除古陵外,近代领略“国殇”之处颇多,
寸土寸血的地方,衡州、常德、岳州,乡间常有土青色的石碑,以上好的魏
体记载本乡本土的“殇国难者”,这是一种不需要宣扬的习惯,入了骨头。

  呵呵,我真渴望匀得出一整年来,如此的真感受,胜过周游任何其他国
度百倍。

  屈子是沉没了。在湘地的很多书院,除了供其他地方都有的孔夫子外,
人们还常常立这位在某个落日黄昏自沉汨罗的古代知识分子。以长沙的岳麓
书院和城南书院为原点,可以花三周时间看看浏阳的南台书院、宁乡的云山
书院,湘谭的龙潭书院,益阳的龙洲书院和衡山的船山书院。能体会到的是
一种很浓厚的儒学所承担的情感,那些石阶青青的朴素建筑,是千年保存完
好的历史符号。至今,这些符号仍然承担着当地的一些活动,而这些对乡先
贤的崇祀是我们这个工具理性泛滥的时代,难得的一脉坚持。

  走题了,老毛病。

  在未来的一段日子,我想长短不一地写点“一脉坚持”的东西,但愿莫
公泉下有知能颌一微笑,他的楚辞没有赠给一“阿世谐俗”的耶鲁MBA.

  回到卷首谈到的挪威。明天夏天挪威信义教育基金会在阔别湘中几乎六
十年后,将回到我的母校访问。我已经答应,届时至少可以作个合格的英语
翻译。信义基金会将捐赠不薄的一批图书、计算机,这些是次要的;重要的
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能沟通,平和地交流。

  耶鲁“知识社会学”教授曼海姆一直致力于研究分析“知识”和“存在”
的关系。他有个绝妙的评论,“分离的图景”,大意是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
在童年完全认同于自己村庄;而后进入城市,他的意识中将渐渐分离乡村生
活和思想模式,并产生奇妙的“内在转换”。这些年我也在自觉不自觉地分
析自己。记得有个黄昏在长江口外的小洲上和几个好友喝酒,猛然一种熟悉
的感觉,却言语不出,脑袋里面幻想出小时候经常在小河边极其认真考虑的
问题:这条河流到哪里去呢?

  现在知道了。它流入屈子涉过的沅江,然后汇入八百里洞庭,然后汇入
无数古人今人熟悉的扬子江,然后悄然无息地汇到东海。

  我始终相信,有种内在循环的力量在推动着我们的文化演变,而从某个
地域的文化变革开始分析也许是最好的门径。

  当然,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四十五分,搁笔,看盘棋,休息。

老舅老
⊙ 廖培
  四处漂泊的老舅到了晚年才安稳定居下来,收拾了一间小屋,生活用具
一应俱全。

  我只在十多年前见过老舅一次,那是老舅云游到黄山后,突然出现了:
短小身材,看似瘦弱的体格,衣服不是土蓝色就是藏青,脚上穿着一双解放
鞋,就象一个进城农民。老舅很喜欢读书,不是农民,他还是解放前的大学
生,满腹经纶。

  他看上去已经较老了,头发稀薄,只是两只眼睛并不象常见的麻木的老
年人那样惛黄,而是清澈活动的。他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我是走不过老舅的。
有次我们一同去郊外一个书友家,我提议坐车,他说:走走,一路看看景色
也好。走过阡陌田野,阳光在头顶时隐时没在云彩里,我还是头次这么亲切
地接近自然。但到了晚上小腿胀酸,疲惫不已,然而老舅却精神抖擞,与母
亲还在灯下交谈。他酌着黄酒,气定神闲的,一点看不出生活对于他曾经是
狂暴地毫不留情。哦,对了,老舅是浙江绍兴人,与鲁迅外婆家绍兴鲁镇极
近。老舅极喜欢鲁迅杂文。

  老舅那年已经近六十岁,孤身一人,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家庭。是个老
Loner,怎么会这样?我很不解,难道老舅那时就已经象现代某些时髦人那样
以自己是不婚族坦然?

  老舅没有出现前,母亲从没有提过我有个特立独行的舅舅,然老舅的出
现让母亲十分快乐。于是,老舅那次就住下,我们舅甥很快就玩在一起。反
正他没有负担,一个人吃饱全家吃饱,跟我一样,怎么不闲情逸致时尚一把
呢。很快他的行头换了,那是我的坚持,看起来老舅生活不怎么古板,心里
满是好奇。

  他养小动物玩,市场上见到的大尾巴深灰色的吱吱叫的尖嘴松鼠,他购
买回来,当成宝贝似的悉心照顾;他还带回一只巴掌大刚出生的小小刺猬,
身上的刺毛还没有硬起来,他每天不厌其烦地喂肉给它吃;小庭院种了些花
花草草,几稞葱什么的,把我们家弄得象是个热闹的家庭。五十多岁的人了,
一点不显老,倒反觉得我象是个小老头似的。我有件冬装,是专门请老师傅
定做的,无袖对襟花式布扣暗紫红开片棉袄,可以换罩衫。到了冬天我一穿
上,嗨,酷呀,上身唐装下着牛仔裤,脚着皮鞋。有人说我极老成,象个小
老头,我自己倒是觉得舒服,时尚。老舅对我这样穿着没有任何反应,他说
穿什么还有规矩?不过他自己是从不穿唐装的。

  老舅是洋派,喜欢外国文学,喜欢科学,他自己有时对于在种花种草中
学到的知识,整理成小科普文章投给晚报发表。经过那么些日子相处,好象
那是他唯一认真正经的爱好。他自己结交些新朋友,虽然不多,感觉好象各
式各样,没有群分。在老舅的心底,洁身自爱和安于恬淡随性生活大概是他
生存的标尺,他不懂得虚伪在生活中的重要性。尽管他不懂得缠绵和浪漫,
可是一个近六十的老人还需要缠绵和浪漫吗?半年后,他说要去甘南去看看,
那是他早年游历过的地方,于是又走上他自己的旅程了。我想这才是他内心
深处另类初恋的浪漫,那里有他的秘密。

  他没有回过信,或许给母亲打过电话,但十多年来老舅就这样消失了与
我的对话。期间,我离开了学校,工作了,成长起来了,知道生活的天地是
狭小而又丰富的。老舅老了吧,在哪儿呢?有时问母亲,母亲说,会出现的。
我还问母亲老舅的过去。母亲简单地说,老舅在家曾是个宝,他小名就叫金
宝,是我们家唯一的嫡长子,吃饭有单独的人侍候,上桌只能是他,金贵着
呢。他从小喜欢读书,学问好大,就是生活不安定,现在老了,但他的脾气
一点没变。母亲不愿多谈老舅,言语里闪动着疼痛,社会的巨变改变了许多
家庭的承传。不过,母亲唯一耿耿于怀地是对老舅一直不婚特别生气,子嗣
没有了承传。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

  母亲说,到我们黄山来过晚年吧,我的身体还很好,相互也好有个照顾。
老舅于是就从远方再次过来,定居下来,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看上去他还
是那身土蓝色的衣服,见面就说许多外面的故事,那个曾经精彩纷呈的世界。

  我没有感觉老舅的世故,反倒觉得他的纯朴似乎是与生俱来,母亲说他
的性格从来就没有改变过,不谙世事,简单快乐,清高而且还有点愚。这不,
他定住下来后不是与我们家住在一起而是一人找一处独居室单住,只是离家
靠近了些。老年人的快乐就在简单中,虽然是缺陷,也是一种不恍惚的快乐,
他除了读书还是读书,象年青人那样不断吸取新知识,亲切地面对平常的衣
食住行。老舅不老。

寂寞余花
⊙ 刘神
  常听妈妈说起:“你小时生的很黑很丑,就一对小眼睛还滴溜溜的满有
精神。那时呀,就知道成天抱着桌子腿打转儿。”抚着家里那张年代久远的
红木方桌时,妈妈的语调中总透着淡淡的宁静。“男大也要十八变呢。”已
比妈妈高出多半头的我略带自豪地微微抗议着。小妹若在一旁,又免不了要
接过话茬羞羞我,“可惜越变越难看喽。”

  于是从妈妈零零碎碎的叙说里,开始了一个寂寞余花的故事。

  小时候,最疼我的是爷爷。我常常骑在爷爷的脖子上,爷爷两只粗糙的
大手握着我的脚丫子,一颠一颠地串门儿。一次尿湿了爷爷的衣服,爷爷也
不生气,只撩着胸前湿漉漉的一片向人家炫耀:“嘿,多大一泡尿嘞!”爷
爷放我下来,就摸索着腰间的旱烟袋装烟叶,我抢过爷爷手里的火石,很认
真地擦着去点烟,爷爷含着烟嘴,“喔喔”迎和着,把烟“叭嗒叭嗒”地故
意抽得很响。

  因为生的黑丑,也就免不了大娘婶子的谈笑。“这娃咋生的恁黑,象铁
蛋昵。”听了这话,爷爷总是满脸笑意地望着我说:“恁是福相,没听人说
么,‘皮粗面黑,钱财成堆’。”

  有时候,她们把我拉到身边,故意很神秘地问:“喂,大娘给你说个媳
妇,好不?”

  “好。”我脆生生地答道。
  “那你知道娶媳妇干啥子用不?”
  “嗯,做饭,洗衣服。”
  “还干啥子?”

  我看看爷爷,歪着头想了想,“还困觉,她给我暖脚丫,娶两个,给爷
爷一个也暖脚丫。”众人一下子轰笑起来,后面跑来两个小孩子又要脱我的
裤衩,我扭动着撇撇嘴要哭,爷爷就过来背着我一颠一颠地回家了。

  最初的记忆,就这样在妈妈的讲述里杂着模糊的想象留存下来。

  快过年了,到我们家找爷爷写春联的人便络绎不绝。大清早,爷爷就起
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在把红木方桌搬到大槐树下端端地放稳。远远地有
人走来了,爷爷仍是眯着眼悠闲地抽着旱烟。“大爷起得早哪。”来人胳肢
下夹着一叠红纸,双手抄在衣袖里,刚进门便忙不迭地打招呼。爷爷对那人
笑笑,那人把红纸往红木方桌上一铺,也跟着嘿嘿笑几声。一袋烟抽足了,
在老槐树根上磕磕烟袋窝,那人及时地敬上一支“带把儿”的香烟,爷爷接
过来别在耳朵上,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写字。

  五岁时,我就能替爷爷裁纸了,边裁嘴里小声念着门心、门边、横批、
大“福”、小“福”……裁好纸我便一边研墨一边看爷爷写字。写毛笔字堪
称爷爷的绝活儿,有时一气写下来,龙飞凤舞般让人眼花缭乱,还未看懂是
什么字,爷爷却已停了下来。这时,爷爷又深深吸上一口气,沾饱墨,再随
意勾点几笔,那字便好象突然间有了灵气。在众人“啧啧”的赞叹声中,我
的口水已把桌上的红纸滴湿了一大片。

  爷爷小时候只上过几年私塾。“字者,无体而韵,心念动时笔已至矣。”
每每爷爷便捋着冉冉的胡须儿文绉绉地对我说。

  每每飘来淡淡的麦花香时,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便挂满了洁白洁白的花。
一树摇曳的芬芳,一路飘零的花香。这时我总缠着爷爷给我捋槐花儿,爷爷
搬来梯子,爬上了树。爷爷挑那些含苞未放的一串串扔下来,我昂着小脸儿,
提着小篮儿忽东忽西地跑,一串串就飘悠悠地自个儿进了篮。槐枝儿上的刺
儿每次都把爷爷的手指头扎得又红又肿,我把爷爷的手指含在嘴里吮着,悄
悄看着爷爷的脸。“不疼,不疼。”爷爷轻轻抚着我的头,柔柔说道。

  槐花儿蒸好了,再调上香油、葱丝、蒜泥,那滋味儿真的无与伦比。大
口大口嚼着香甜的蒸槐花,看着一旁的爷爷,我傻傻地笑。

  “这树可是咱家的救命树哪。那年头,地里的野草挖光了,村里村外的
树全是光秃秃的,树皮都剥到树梢儿哪。咱家的老槐树有灵性,捋过了树叶
又发出了嫩芽,一家人眼睁睁的盼着,就有一条,谁都不能动那树皮……”

  爷爷讲述这些的时候,语调平淡中蕴着寂凉,眼睛定定地望着很远很远
的地方,没有激愤,没有悲戚,只有那种春蚕吐丝般绵长而悠远的记忆。

  过年的时候,妈妈为我做了条新裤子,裤腿上还绣了两只可爱的小鸭,
在妹妹羡慕的眼神里,我为一种孩子气的虚荣陶醉着。我不知道男孩子女孩
子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大门外的男孩子每天玩着什么样的游戏,不知道绣花
的裤子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意味。

  也许是从那时起,我对星星有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爱,她们会动会眨眼,
不象月亮那么孤单。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我永远固执地相信。爷爷曾
经对我说,有流星划过的时候,地上就会少一个人。我问那流星去了哪儿?
爷爷笑笑,抿一小口儿茶缓缓地说,桂花儿又快开了,还是桂花儿茶香咧。

  盼着桂花儿开,又要守着桂花儿开,桂花儿落。

  爷爷拿着扫帚,把飘落的花儿细细扫成一堆,然后一撮一撮地洗干净放
在馍盘里阴干。后来又见爷爷在树根旁刨土,我问时,爷爷一直神秘地笑笑,
什么也不说。不大会儿,爷爷弓着身,小心地抱出了两个土烧的瓦罐,罐口
都用塘泥紧紧封着。爷爷轻轻吹走塘泥盖子上的湿土,用长长的指甲夹出盖
子中央的塘泥塞子,于是就有了一个刚能容下小指儿的孔儿,爷爷把桂花一
点一点地放进孔里。“这罐是桂花酒,生你那年我就埋上了它,等你考上了
大学,咱们全家一起喝。”爷爷又指着另一罐笑吟吟地说,“这罐是桂花茶,
可香咧,到八月十五咱就喝……”

  九岁那年,我读初一。每天早早地上学,晚晚地回家,爷爷又生了病,
一天起不了几次床,于是一星期也难得陪爷爷几回了。一天,妈妈突然对我
说:“你爷爷这些日子许是心里闷得慌,也不太说话,你去陪他唠几句吧。”

  进了爷爷的房门,我轻轻喊了一声,爷爷听出是我,便缓缓坐了起来。
这是我的爷爷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还要为人家写春联,为我
摘槐花,为我倒桂花酒呀……

  爷爷把手抖抖索索地伸进床头一个陶罐,好大一会儿摸出了几颗水果糖,
颤颤地递给我说:“娃,吃吧,你娘上次给我的,我舍不得吃完,给你留着
哪。”我的心一阵酸楚,一时竟无语凝噎。

  后来听邻居家的阿毛说,爷爷每天傍晚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村口,
远远看到孩子们放学归家的身影,便又巍颤颤地走回家。我好生后悔没有陪
爷爷度过他最后的时光,现在却又一切太迟了。

  我不禁潸然泪下。
  冷冷的太阳总是百无聊赖地照着那间小土屋的墙。
  有时候我甚至害怕见到那扇半开半掩的门,我怕我的心会碎。
  时光如水,逝去。

  爷爷的病情也不见好转,我的心也愈地沉重。在一个白露为霜的清晨,
全家人涌向那扇半开半掩的小门,空气如凝固了般,沉沉的令人窒息。接着
妈妈的喊叫声,奶奶拿围裙角儿悄悄拭眼泪,小妹站在墙角暗暗地抽泣,冻
得通红的小手胡乱揉着红肿的眼睛。记得我曾大笑,死原来也是一种解脱;
记得我也曾大哭,死原来也是这般无奈与哀伤。

  爷爷终究没能亲眼见我考上大学,亲手为我倒一杯祝福的桂花酒。

  一捧黄土,而已。

  那年的中秋节是新同学一起欢度的,那晚西安的夜空里没有月亮,很多
人遗憾。也有人流泪,数着稀稀疏疏的几粒星光流泪。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太多的往事已随风飘散,萦绕心头的是风的印痕,就象星星对你眨眼。大学
的校园里栽不活桂花树,所幸养得活桂花飘零的岁月。身在异乡的我,突然
想起,该为爷爷遥寄一份款款的问候了。飒飒的秋风能否告知我,信要写在
哪儿,要贴上一枚什么样的邮票,是要寄给流星吗,爷爷才能收得到?

  秋风缄默着嘶嘶地扯下几片枯叶儿,茫茫的天际缈缈飘来孤雁凄厉的鸣
叫,我知道我的信儿要远航了。

  原来信要写在凋零的晚秋上。
  原来岁月是一枚永远的邮票。

※※※※※※※※※※※※※※※※※※※※※※※※※※※※※※※※※

  后记:早在好几年前,就想写一篇纪念爷爷的文章,然一提笔,又觉千
头万绪,无从入手。

  村里人只知道清华、北大,录到了这所学校,虽算不上什么光宗耀祖,
但我毕竟是村里几十年来第一个本科生,接到录取通知的一刻,我很欣慰知
足。妈妈总是那样好强,苦口婆心地劝我:“你还不到十七岁哪,留一级考
个重点大学,一年咱陪的起。”

  既来之,则安之,让爷爷等的太久,我不忍。

  时值暮秋,几年前的冲动时时挑逗着身在异乡的我,有时一片枯叶儿随
风扬起,也引得我痴痴看上半天。直到有一天,在一条幽深的小巷里,看到
一位老爷爷推着平板车吆喝叫卖着桂花糕,老爷爷的胡须儿也随风冉冉地飘。
我的心弦仿佛在极远极深的地方被人轻撩了一下,悠悠的颤音充盈九曲回肠。

  槐花儿落。
  桂花儿落。
  也有流星划过。

  执拗地写下了这个凄婉的题目,只因那花儿曾在那寂寞余花的岁月里寂
寞地飘落。

  画完最后一个句号时,我已是泪流满面,忽然之间,一切若流水般,柔
软的有些虚幻。我有些倦了,只想静静地躺一会儿。

有毒的葡萄
⊙ 胡杨
  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离不开老婆。

  许多年了,当女儿还在怀里抱着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妻带着孩子离开我,
回到千里之外她的家乡办一些事情。那时我正和妈妈一起做缝纫活儿,一天
里的大多数时间都坐在缝纫机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当时我还只会做裤子,
一条裤子最难做的是两个裤兜和裤腰,我总是有板有眼,做的还蛮象那么回
事,不次于老师傅。

  时间不久,我便思念起发妻,隔个三、四天写一封信给她,不过是事情
进展的询问和淡淡的思念。可转眼一月有余,我开始坐卧不安,把每封书信
的间隔变成了两天,后来又变成了一天,书信的内容也变成了对事情阻挠者
的憎恶和对妻得更加隽永的想念,后来干脆让她放弃那件事情,回来算了。

  可由始至终我好象就收到过她两三次回信,虽然是短短的一百多字,仍
然让我兴奋不已。那是真的找到了“家书抵万金”的感觉。现在想起来,我
那么做未免也算一种自私,对她是一种残酷:她何尝不一样思念我呢?早已
归心似箭……

  那时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每天我都在思念和等待中度过。我翻出女儿的
照片,用剪子剪掉背景,把她立在缝纫机的压脚调整螺丝上面,每天看着她,
我开始思念女儿了,虽然这在对妻子的思念之后。

  离我家大约一公里的路程,有个小火车站。每天川流不息的火车通过,
在家里都能感觉到大地的颤动。如果她回来一定是坐下午五点的火车,我就
每天盼着这班列车的到来。一到下午,就不由自主一次次地看钟点,五点前
十分钟,我准时登上自行车,去车站接她。我傻傻地看着列车到来,又痴痴
地目送列车远去,望着旅客一个一个走光,再黯然地跨上自行车回家。全家
人都被我的情绪影响,没有了欢声笑语。八月十五那一天,我比往常更加失
望地从车站回来,爸妈正在做晚饭,没人说话。我望着窗外的满月,一个人
在没开灯的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用口琴吹奏着那首《十五的月亮》,口琴悠
悠地流淌出伤感的旋律。后来放下口琴,干脆唱出来,我感到了自己也被歌
声打动……“别唱了!”爸爸最终嗔怒地打断了我。接下来屋里只剩下妈妈
每隔一会儿向灶里添柴的声响。

  我好想她。当然,不排除生理上的因素,但更多的是数年同甘共苦、相
濡以沫形成的一种精神上的依赖。

  那时家的庭院里种了几株葡萄树,枝藤爬得密密麻麻,在窗下形成了一
个天然的凉棚。每到夏季,便挂满了串串剔透的葡萄。家里的葡萄是从来没
有卖过的,每每乡里乡亲的来了,便摘下几串尝尝。要是半大小子,更不客
气,干脆自己动手。

  妻走的时候,葡萄刚刚见绿,我眼见着葡萄逐渐绿里透红,红得发紫,
再一点一点减少,妻依然没有回来。我开始担心她吃不到着新鲜的葡萄了。

  想来想去,我找来几个塑料袋,套在几串葡萄上,再在里面用纸条画一
个骷髅,并写上“有毒!”

  已经是三个月过去了,开始有人传言:“张小子媳妇不回来了!”农村
就是这样,“美丽的传说”总是那么多,传得那么快。一天,妈妈让我出去
散散心,于是我坐车去了县城亲戚家。那天晚上,我和二姨一家正吃晚饭,
听到外面门响,表弟跑出去看。只听他一声:“嫂子回来了!”我便兀地推
开碗筷冲了出去,抱起久违的老婆转了两圈,旁若无人…………

  第二天,我们坐车回了家,妻吃了那“有毒的葡萄”,我相信,这恐怕
是她一生中吃到的最甜美的、熟透了的葡萄。

清河电影院
⊙ 沉底
  大约是从八三年到八九年,那几年我家住在外地的一个小城市。离我们
住的那个居民大院约一公里多的地方,有一家电影院,我仍记得那写在半米
见方铁皮上的院名——清河电影院,每片上只一个字,中规中矩用红色油漆
写就,铁皮被铁丝串起,铁丝又被两幢四米多高的水泥门柱牵扯绷紧。那铁
皮常成为孩子们投石的靶子,于是每一片都象月球表面那样凹凸不平。

  不豪华,不秀密,“清河”让人感觉有点大气。我再也没见过哪家电影
院象“清河”这样,有那么大一个庭院,一圈厚实的砖墙围起一方真正的院
落,有草有树,放映大厅也被围墙一并纳入怀中。院门到放映大厅的入口之
间,是由一段长四五十米,宽及丈余,黄土夯实的路面联接。路边密植花木,
行道树荫翳如盖,大白天也能把日光过滤得只能在黄土路上投下点点斑驳。

  春夏时节去看电影,那是傍花随柳的一段路,秋季便会轻踩着缤纷落英,
如果时值隆冬数九,则偶尔有幸踏雪而行。那段路极精彩,路尽头的放映大
厅却有些辜负了这精彩前奏,以宽容的目光看来,姑且可以认为放映厅以厚
重来延续路的精致。

  说是大厅不如叫大棚来得贴切,外观乍看象工厂的车间,红砖青瓦,约
四层楼高,只在临近屋顶的地方,开有一长排扁扁的窗户。南北各有三扇红
漆剥落的双开大门,做吐纳观众之用。大棚就这么敦实笨拙地蹲伏着,占去
整个“清河”大院三分之一强的面积,稳稳地把整个“清河”的布局重心置
于身下。

  放映棚只是笼统的一大间而已,没有包厢雅座等一应细巧分隔,空间高
挑通敞,毫不费力地包容着千余坐席。抬头是几排高悬的吊扇,这东西真到
用时,力有不逮,盛夏里看电影,即便是在吊扇吹拂之下,往往也会汗流浃
背。座椅是五夹板弄成的翻椅,那时的电影院好象都是这种椅子,不如现在
的沙发椅坐起来那么舒服。空间的富足,使座位得以被从容设置,排与排之
间很宽松,排中一人起身去方便,其他人不用侧身相让,只把腿脚略一收敛,
那人就能顺利通过了。

  大棚西墙上是硕大的一方白色荧幕,记忆里荧幕上方总是挂着一条显眼
的横幅,红底白字,内容一直是五讲四美,尊老爱幼云云。观看影片的时候,
若是坐在靠前的几排,画面硬是会充盈整个视野,几乎令人眩晕,可见影院
的设计是有不周之处的,座位太过靠前了,于是前三四排常常空着。偶尔有
不知个中玄妙者见到前面没人,窃以为占了便宜,欣欣然踱到前排观看,不
多时便会招架不住,又老老实实坐回到后面去。

  “清河”应该有些年纪了,因为院内的树木多已成材,十几二十年的树
龄应该是有的。在“清河”建筑物的墙壁上,还时时可见“毛主席万岁!”
之类的标语,用白漆以很粗的笔画刷抹在墙上,字迹饱经风雨洗礼而黯然淡
去,近看是灰白的斑斑色块,站远些才能依稀辨认出字来。我猜想清河至少
在七十年代初已告落成。

  因为在清河的周围并不曾见过什么河流,所以最初对“清河”之名的来
由有点莫名其妙,后来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说法,串联起来就找到了答案。
电影院前本来是有条“大清河”流过的,那河也有二三十米宽的水面,蜿蜒
远溯,居然还是淮河的一条支流,多年前大修水利,应了调水灌溉的需要,
“大清河”的水被截流到颖河,清河便干涸成了沟壑,大部分河道被填埋成
了种植小麦的农田。在来电影院的路上,能看到不少水塘,那就是“大清河”
被腰斩填埋之后,得以侥幸存留的部分躯干,业已消失的“大清河”使“清
河”之名顺理成章。

  “清河”招揽观众的方式在那个时候,那个城市里是被电影院普遍采用
的,他们有一个专门的工作人员,拎着浆糊桶,腋下夹着一卷写好的招贴纸,
负责每天在影院附近的住宅区和主要路口张贴海报。说是海报,不过是在一
张很大的白纸上用毛笔写些字而已,大致内容是电影片名,当天的放映时间
表,还有制作该片的电影厂家,当影片中有著名影星的时候,也会把演员名
字顺带一提。为“清河”写海报的人颇有水平,一手行书牵丝挂缕,很养眼,
别家电影院的字都比不过“清河”。在我们住的那个大院门口就有一个固定
的张贴点,是根电线杆,海报就贴在电线杆上,总是新的海报覆盖在老的上
面,日子久了,就积成厚厚一叠,会有人揭下卖给走街串巷的收旧商贩。平
日里大家是很少有空闲看电影的,这海报也倍受冷落,只在星期天,海报前
才会聚集起指点议论的看客们。

  当时的业余活动实在不够丰富,除了看电影外,便鲜有其他选择了,所
以几乎每个周末,我都会去“清河”看电影,有时是和父母去,更多的时候
是和住在一个大院的儿时玩伴们同去。和家人去看电影多是在周日的晚饭后,
孩子们同去则总是在周日下午。

  举家去看电影的情景是很温馨的。家里有两个孩子的人家一般是走着去,
孩子在前,父母压阵,后面唤着“慢些慢些”,孩子们却已手挽手兴冲冲走
得没了踪影。只一个孩子的人家,三口人便载在一辆自行车上,前面的横梁
上斜坐着孩子,后架上是妈妈,爸爸则一脸自得地悠然骑车。遇到放映好看
的电影,往“清河”去的一路上,就会碰到好多住在同院的熟人,都是去看
电影的。遇见的时候,车是照样骑行不停,车上的人却亲热地打着招呼,孩
子嬉闹,大人寒暄。对方走的,骑车人告一声“清河见”,先走一步了;若
对方也骑车,两家就会晃悠着并车且聊且行。看电影既是种娱乐,那时似乎
也附带了社交的功能。

  孩子们看电影,会用一种类似串联的方式,一个孩子有了兴致,便去看
海报,如果当天的影片是武侠片,或者战争片,就会欢呼雀跃地把有孩子的
人家挨个走遍,找小朋友一起去看。孩子很多,每个周末总会有人来了兴致,
所以几乎每逢星期天,就有孩子到我家来找我看电影,当然偶尔也会是我去
串联人家。那时父母们的收入普遍不高,却仍觉得看电影是比较便宜的娱乐,
与那时期刚刚兴起的录像厅相比,看电影又是健康而安全的。父母们很宽容,
孩子们的课业似乎也不象如今这般繁重,往往一经子女撒娇请求,再加别的
孩子一旁撺掇帮衬,就会答应了。于是大人从口袋里掏出几角钱,塞到孩子
平伸的的手掌心里,边嗔怪贪玩怕学,边嘱咐路上小心,也就含笑看孩子们
喧腾而去了。

  从大院到“清河”,孩子们是走着去的,十多个人的团伙,兴奋地笑着
叫着,跑着跳着,聊着过去看过的电影,或者预测着当天要去看的影片内容。
那时车辆少,道路却很宽阔,一路上能看到水塘,偶尔也能见到小块儿的菜
地,无忌童心,路见飞鸟游鱼,扶疏树木,甚至菜畦里的青菜萝卜,都能成
为引发勃勃兴致的良好谈资,二十分钟的路程,不觉也就走到了。票价好象
总是一成不变的,大概是两角钱,父母给的钱买下门票,通常还有一角两角
的富余,我们便勾肩搭背地去光顾影院门口贩卖零食的摊贩们。

  摊位是极简陋的,很随意的排成一长溜。有的是几块砖头支起一块木板,
有的是辆固定好的板车,也有只不过是一辆自行车的,在书包架上横块板子,
也构成了一个摊位。遇到下雨天,普通的一把伞撑开,就能紧巴巴地连人带
货物统统遮蔽起来。设施虽然简单,人却是相对固定的,卖东西的总是那几
张面孔,买的次数多了,就有点面熟。

  卖的主要是瓜子花生,也有很简单的小糖果,夏天会有人放一口木箱卖
冰棍,里面用层层棉垫作保温材料,也会有人卖些正当时令的水果,桃子、
李子、杨梅之类的东西。

  虽是小买卖,小贩们却不吆喝张罗,不急不躁地,只是在近处扎堆聊天
吸烟,任凭摊前人来人往,可看可尝,买不买随意。买的时候也不说斤两,
只说买一角钱或两角钱的瓜子,小贩们便从旁拿过一杆秤,满满的从箩筐里
抓起一把放在秤盘里,那秤杆翘得高高的不算,最后还要加上一小把以示生
意实诚,亦是对客人光临惠顾的答谢。看晚场电影的时候,还能看到每个小
摊点起一盏马灯,铁壳玻璃罩,火苗总在摇曳不停,却任是再大的风也不会
被吹熄。

  孩子们的几张小钱,转眼换成了一捧瓜子或是半口袋花生,便又簇拥着
进了那“清河大棚”的入口,是会有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检票的,却不甚
专心,往那门票上草草瞄上一眼,撕去半截,扬扬手就放行了,自己却回过
头又去和熟人说笑。

  照例在放映正片前,会放一些幻灯样的图片出来,告诫观众别吃带壳食
物,不要吸烟之类的话,然而棚里早已充斥了嗑咬的声响。管理员们对吃东
西是比较纵容的,对吸烟却是严加看管,一俟见到哪里有烟头倏地一明,便
快步走去,用那强光的手电筒直射吸烟的人,不必多言,犯戒者就会乖乖地
用鞋底把那烟踩熄了。

  用现在的水准来评判,“清河”的放映技术是很粗糙的。有时配音和画
面会有时间差,荧幕上的角色被击毙多时,枪声方才迟迟响起。有时会发生
画面倾斜、定格、跳格的情况,凡此种种。每到这时,观众席里便一阵喧哗,
口哨声、骂声、叫声,乱成烘烘的一团。但一旦放映恢复正常,人群立刻安
静下来,象什么也没发生过,静下心来继续观看了,没人会想到去投诉退票。
偶尔还会发生放映到一半,突然停电了的事情,大家正沉浸在影片的情节里,
突然眼前一黑,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满屋的人静坐不动,惟恐稍一造次,
会引来旁人的误解,待那应急灯光亮起,才长嘘一口气,马上又大叫大嚷表
示起不满来。“清河”有自备的柴油发电设备,工作人员久经“战阵”,忙
而不乱,几分钟后,便能正常放映。每每在放映过程里出现了问题,就算观
众们叫得再响,骂得再凶,电影院也是不必正式解释道歉的,只在荧幕上打
一排象征性表示歉意的字幕,观众们的火气便被一笔勾销,不再追究了。也
许人们本来就不曾被引发火气,叫骂仅仅是下意识的行为,在骨子里,大家
都是那么随和宽容。何况这样的情况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那年月的小
城市里,又有哪家影院没有这种疏漏发生呢,于是依然津津有味地看电影,
一点也不觉得扫兴。

  八九年底,离开那个城市,挥别了那里的一切。人物和各类场所,终不
能带走一丝一毫,只把种种记忆携行而去,也将“清河”一并收入了脑海里。
在对于那几年生活的忆想里,“清河”成了标志性符号之一,一如那时上过
的中学,全家人所住的房屋,常常去的体育馆等等,一念及某个名称就能牵
连出很多的内容。也象其他的场所一样,清河电影院的样貌在脑海里渐渐淡
然雾化,偶尔想起,形象不复细致,线条色彩渲成了团团色块,实在遗忘但
却重要的构件,只能凭想象贴补上去。所以,关于“清河”的记忆虽是完整
丰满的,但确实在自觉抑或不自觉中糅合了我的臆想。

  几年前,我和家人回到那个城市去探亲,我有意去了一次清河电影院,
想看看她是不是变了模样,如果时间赶巧,还想在那里看一场电影。从住宅
大院往“清河”一路走去,景物已与当初大异,房屋稠密,道路拓宽,原有
的那些一人合抱的行道树却被悉数伐去,只种些草本植物点缀风景。没了伙
伴,失了童心,就总也找不回多年前一路欢欣的感觉,心里萦绕的,只是一
份去看望久违了的老朋友的兴奋与惴惴,这老朋友,就是清河电影院。

  然而,到了清河电影院原来的地方,看到的却是一条的宽整水泥路,清
河已经消失无踪。我很惊讶,清河的那一围砖墙,一院树木,巨大的放映棚,
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眼前只有那条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水泥公路和路上奔
流不息的车辆。开始我还心存侥幸,认为可能是自己走错了地方,在周围又
转了转,仍旧无所得,只能失望地回家去。次日,到原先的邻居家串门时,
顺便问起了清河电影院。邻居家几口人,一窒之后才又猛然想起这个名称,
于是告诉我,九二年的时候要修筑一条从火车站往市中心去的公路,清河电
影院正好在路的必经地段上,便被拆除了。他们还告诉我,清河被拆除前的
最后两天,免费招待附近的居民看电影,一场连一场地放映老片,来看的人
很多,直放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关门。听到这些,我才对再逢“清河”彻底死
了心,又不禁因为永别“清河”,感觉到很大的遗憾。

  那次探亲结束,我们去火车站的时候,走的正是那条贯穿清河旧址的公
路,路宽且平,车就开得稳而快。无意间瞥见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牌,原来
这条公路叫做“清河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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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