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文学园地







我的发财梦
作者 伊童
  很小的时候就喜欢钱。喜欢听钢蹦“噼里啪啦”在玻璃板上跳的声音,
喜欢拿着一叠钞票,面额多少不重要,但一定要是厚厚的一沓,然后用手指
慢慢地捻,一张一张的从手指间翻过。钞票那种特有的质感,粗粗拉拉的,
会轻轻摩擦皮肤。

  小时候爸爸妈妈都是拿工资吃饭的,不是富贵之家,也没有拮据到捉襟
见肘的地步。有时候想想,似乎如此爱财从家庭环境中找不到什么根据,进
而就认为爱财必定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既然我是与生俱来,那么想必别
人的“与生俱来”中,也应该有这一条吧?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家里定期给零花钱,每周发一次,一般是周一的早上
爸爸或者是妈妈在快上班的时候,肩膀上挎着包,急匆匆地打开门,在快要
出门的一瞬间,会突然转过头来说:“唉,这礼拜还没给你钱呢吧?”

  其实心里已经等了很久了,但仍然要装做忘记或者是根本不曾在意的样
子,说:“是吗?哦,好象是,记不太清了。”

  有时候父母真的是忘了,就那么出门上班去了,剩下我一个人眼巴巴地
空欢喜一场,再到晚上的时候,就会直接走过去,冲正在看电视的人说:
“哎,这礼拜的?”

  照例钱是不多的,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到底是五毛钱还是一块钱。每次
刚拿到钱都要郑重地下决心,一定不花一定不花,攒起来买什么什么东西。

  而这“什么什么东西”往往是一件不太贵重,但确实要付出努力的东西,
并不固定,可能是一把铁的左轮手枪,也可能是件花哨的小礼物。我的这种
努力好象从来没有实行过,想来应该是这些东西不过是代表了一种成功,东
西本身对我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吸引力。

  拿到手的钱一般都买了零食。三分一根红果冰棍,五分一根巧克力冰棍,
一毛钱则是奶油冰棍。有一种一角八分钱的话梅,叫“七星梅”,纸盒包装,
纸盒的封面有好几种,颜色各不相同,有粉红,有翠绿,也有蓝色的,图案
则是统一的几枝杨梅,深红色的果,带几片叶子。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塑料袋,
装有几颗腌杨梅或者是几粒咸话梅肉,纸盒里还有塑料小叉子,叉子头有时
候是个黄鸭梨,有时候是个红苹果。每次买到手以后,吃并不是主要的,而
是急着看自己这盒里装的是杨梅还是话梅肉,叉子头是苹果还是香蕉。如果
碰巧是杨梅——杨梅的几率比较小——而里面叉子头的标志也是很少见的,
那买零食的这个小朋友立刻会变成大家羡慕的人,他(她)自己也会很高兴,
有一种“赚到了”的骄傲。

  记得有一次,好象是个礼拜天的下午,和另一个女孩在街上逛,两个人
都想吃七星梅,就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算,算来算去,两个人的钱加起
来还差五分钱。朋友说算了吧,钱不够。我不死心,说商店门口的的踏板不
是一排排的细铁棍铺的吗?如果钢蹦不小心掉下去,大人的手是肯定掏不出
来的。

  虽然这事发生在很多年前,但当时朋友脸上那种恍然大悟的惊喜神情,
至今仍记得十分清楚。

  于是两个人就在商店门口的踏板前,弯着腰,走来走去,旁边偶尔有惊
诧的人看,我们也都不在意,全神贯注地往踏板的缝隙里看。我那个朋友不
顾踏板的肮脏,数次把手伸进去,使劲掏,然后抬头跟我说:“不是。”后
来天黑了,没法再找了,两个人才离开商店的踏板,默默地顺着街道往回走,
走在路上心越发的不甘,眼睛在地面上来回地搜索。

  那时候是冬天,我们两个人都穿着臃肿的棉袄,沮丧地走在黄色路灯下,
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地面泛着积雪的白光。在路灯的反射下,我看到前面的
地上有一个如五分硬币大小的小亮片,我叫了一声一下子就跑了过去,朋友
也拼命跑着从后面跟过来,结果发现是只啤酒瓶子盖。

  对于硬币的偏好可能是因为觉得用纸钞作为“钱”的标志是一种遗憾,
存折上的零再多,也似乎只是一种符号。有时候看电视,看到十八世纪的欧
洲国家,动不动就是拿出一大袋子的金币,沉甸甸,哗啦哗啦的,难免就会
产生一种对钱最本能的渴望,想着指尖碰到那些冰凉坚硬的金币,心里一定
是暖洋洋的了。

  曾经做过一个梦,是在一个自己很熟悉的小游乐园。走着走着,突然发
现脚下有几枚硬币,有五分也有贰分和壹分的,很高兴就蹲下去一个一个地
都拣起来;拣完了一抬头,发现前面还有几个,再拣,结果发现前面还有。
就这样,我被散落的硬币引领着,蹲蹲起起地往前走,一直到拐过一个弯,
赫然看见了一大堆的硬币,就象沙丘那样堆放着,比我的人还要高,银光闪
闪。

  这个梦记得很清楚,也经常讲给别人听,有人会笑话,说你也太没出息
了,全是硬币吗?那才多少钱啊?说这话的大多是男人。而女人的反映大多
和我一样,都会说:啊,那么一大堆啊!

  比金属更有味道的应该是珠宝。虽然从来不喜欢戴首饰,但仍然喜欢买。
没事的时候摆出来,金的银的珍珠的水晶的,全都堆在一起,乱乱地混着,
珠宝之间的光泽会互相辉映。或者是随便抽出条项链比划比划,或者干脆把
双手慢慢插进珠宝堆的深处,满满地举起一大捧,看着各式的财宝从手边滚
落,长长的珍珠项链挂在手指上,垂下一段在空中左右不停地摇。

  听妈说,我姥姥的姥姥的娘家,曾经是豪富,陪嫁的时候有三百个银元
宝,每一个就有五十两重。那时候也没有银行,姥姥说银元宝都装在大坛子
里,埋在院子里的大树根底下,以防不备之需。故事说到这里就已经很令人
遐想了,在灰扑扑的大肚子陶罐里,塞满了雪白可爱的元宝,聊斋的故事也
不过就是这样了吧。

  因为姥姥的姥爷不善经营,又加之遭匪人抢劫,元宝到了姥姥的妈妈这
一代只剩了两个,到了我姥姥的手里,则只剩下一个。姥姥过世的时候,妈
妈回老家奔丧,问我去不去。

  印象中的姥姥是一个常年卧床的老妇人,妈妈说姥姥小时候对我如何好,
如何尽心尽力地照顾我。而我因为年纪小——大概离开姥姥的时候还不到两
岁——已经全然不记得了,虽然也知道那必定是一个对我极好的人,但也确
实没有任何痛彻骨髓的悲哀。自己心里知道,此番还乡,无非是为了见见那
五十两一个的银元宝。

  丧事办完,元宝却被大舅妈藏了起来。妈劝我说没什么看头,黑乎乎的,
如今五十两银子也不值多少钱,算了。我不答应,至今也想不太明白的是,
当时的我,为什么要那么固执,死活一定要见银元宝一面,妈怎么说都不行,
闹着一定要看五十两的银元宝。

  妈没办法只好去和大舅妈交涉,妈说只是想让我看看,看完就还回来,
这理由被大舅妈认为是企图骗元宝的诡计,坚决地拒绝。我坐在外屋的床上,
听着里屋妈和舅妈高一声低一声的争论,心情一点一点的就灰了下去,眼睁
睁的看着那美丽可爱的元宝离我越来越远,绝望得几乎要哭出来。

  后来上学,读到的所有书上,都说爱财是一种缺点,是和剥削、残忍、
贪婪、占别人小便宜等种种缺点联系在一起的。而女孩子之间为了表示自己
的清纯和高雅气质,也都很羞于提到这方面的事。如果朋友说有件东西特别
特别的好,很适合你,你不能说自己的钱不够,买不起,而要说:“我不喜
欢。”尽管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但这些套数都做得十分的老到,自己也不例
外。只是私下里很长时间都在怀疑: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老想到钱上面去?
是不是大家真的都这么有钱?她们怎么这么多钱?

  类似的想法很多,从来不说出来。

  上到大学的时候,社会上开始流行彩票。发财的愿望好象是瞬间就变得
赤裸裸了,不仅可以公开,而且还可以进行买卖。下铺的女孩是山西人,热
衷于彩票,每期必买。一开始大家都嘲笑她,下铺不仅不在意,反而跟我们
信誓旦旦地说,如果真的中了头奖五百万,一定会全宿舍的人一起分。宿舍
里的其他人仍然是嘲笑,但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活泛了一点。

  有一次她自己说她这次的号码中奖可能性极高,要我们大家一起陪她听
收音机里公布的中奖号码。从下午开始表情就开始严肃,每过一小时就要说
一次“还有**小时”,弄得气氛开始紧张。有人问她,说如果真的中了五百
万,你要做什么?下铺认真地更正她说:“不是五百万,我早说要宿舍里的
人分,我说话算话,我拿一百万,剩下的四百万你们五个人分,每个人可以
拿到八十万。”

  问话的人一下子很兴奋,说:“八十万啊?”,然后回头冲我们说:
“如果有了八十万,你们干嘛?”

  有人说要买房子接父母来住,有人说要去做美容手术,也有人说环球旅
游,只有一个女孩说,如果有了八十万,她要先买飞机票回家。她是海南人,
据说她家在中国最南的地方,每年只能回家一次。

  类似的话题后来经常讨论,同学间互相算命的时候问完了姻缘,紧接着
就要人家算财运,“我会发财吗?我将来有没有钱?”语气相对于问姻缘要
干脆得多。

  工作以后,离“钱”近了许多,也就看清楚了它的艰难之处,知道代价
是必须要付出的,所以机缘巧合发横财的事也就不大去想了。

  只有一次,喜欢一个男孩,追了又追,没有结果。就想如果自己有钱,
有很多很多的钱,一定会不一样。自己知道并不是这个原因,但仍然忍不住
这样去想,毕竟有一个假想敌比无疾而终要好接受一些。只是这样的想法,
和钱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

  前不久去一朋友家作客。朋友家很穷,她和男朋友住的房子里只有一张
桌子,两把椅子,床,和若干的纸箱子。大家兴致勃勃地说起发财的事,朋
友说,如果她要是有钱了就要去买房子,大大的房子,有亮晶晶的落地窗,
有大客厅,有卧室,厨房里要有全套的白色橱柜;房子上面有天台,可以穿
着睡衣躺在帆布吊床上看月亮;下面有院子,院子里不种花,要搭起红色的
凉伞,用黑铁做成茶几摆在凉伞底下。傍晚的时候,散着头发坐在那里喝柠
檬汁,看到有邻居出来散步就跟人家打招呼:“晚上有事吗?过来打四圈好
吧?”

  她的男朋友笑着说,一看就是个穷人,真要是有钱了,这算什么?不够
不够,再想再想。

  朋友又说要买车,要去做美容,要旅游,要买衣服,也都被她的男友一
一否决。朋友仔细想了想,说,如果这些都有了,那我就什么也不干了,就
数钱。

  男友很惊讶,说:“数钱?”

  朋友点头,说,嗯,一张一张地数。朋友的表情很当真,眼神专注,我
突然觉得和她亲近了许多。

生命之中
作者 余化石
  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任那思绪随意飘洒。幸福,幸福——一想到这个
问题,我的心一直是激动不已,我苦苦思索一夜,久久不能入睡。是啊!我
曾那么地接近幸福。回忆起我这走过的十八年的风风雨雨,我才感觉到我的
成长是不简单的。

  爷爷可以说是我的启蒙老师,他一直活了七十岁,但他去死的时候我还
只有七岁,我实在是太小了,还有太多的东西没有教给我。爷爷是李氏家族
老一辈唯一的一个读书人,这是因为曾祖父受到了一字不识的欺负,发誓要
培养出一个读书人,挑来拣去选上了我爷爷。爷爷读了九年书,在当时已经
是很不错了。我还没有上学的时候,爷爷天天给我讲故事,我也就是在这时
候知道了岳飞,秦桧,严嵩,戚继光。爷爷特别恨严嵩,经常给我们讲——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一个做尽坏事的人,就是他当时再风光,他也一定不
得善终。他给我们讲岳飞,讲得冷静而沉闷,讲到岳飞被十二道金牌追回临
安时,他会沉默片刻,然后冒出一句——自古奸臣误国啊!我要感谢我的爷
爷,是他培养了我爱憎分明的个性,也使我在今后遇到同学的纠缠时能够忍
耐下去。回想起来,这对我的生活是多么的重要,同学们都说我宽宏大量,
不计小怨。

  爷爷的字写得很好,经常会有一些人来请他去写字。然而留下的墨宝却
不多。他好象是预知到了自己的寿命天年,就在去世前不久写下了一本《桃
园经》,这是我看到的仅存的手迹。由于爷爷的熏陶,我也爱上了书法,但
我很笨,有负所望。

  爷爷虽然去世得早,但给我留下的却是永不能忘的记忆,他的故事他的
书。我努力地想知道他的过去,但是他在世的时候我太小不知道问,等长大
知道问的时候他又去死多年了,后来还是从爸爸口中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
他曾经也引为骄傲的是:有人请他去教书,去当会计。但当时的社会现实已
不容他了,派别之争,权力之争使得他孤掌难鸣,他也就退而明哲保身。但
他的厌恶并没有随之而去,只因为在气愤难当之时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就不可避免地被打成了“坏分子”。从此,成天的批斗伴随着他,日日不得
安宁,我们家也随之遭殃,被迫迁徙到五十多里路远的另一处,在哪里生活
了十多年。正在家境蒸蒸日上之时,全家不堪于奶奶三番五次劝说,就迁回
了老家。而我爷爷早就断言,如果迁回老家,不过三年一定……果然如此,
还不到三年,就在两年之后就和别人结仇,从此烦恼一直伴随到现在。早知
当初果断一点,也就没有了如今的烦恼,当然也就不存在我了。

  幸好,还有我爸爸。在我父辈三兄弟之中,爸爸是老大,跟随着我爷爷,
他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牵连,以至于成绩优良的他在校长三次登门之下还是
辍学了。爸爸怀着悲痛十三岁就去修水库,机会就是这样一步之差。如果坚
持读书,那现在就不会在这山沟里了,这就是社会黑暗的无奈啊!我爸爸就
是这样吃着苦长大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爸爸十九岁就接过了一家之
主的责任。穷困的生活使他学会了吃苦耐劳,在爸爸维持下,家境日益见好。
不久,我出生了,那一年爸爸二十七岁。

  小时候的我,真是多灾多病,常年吃药不断。那时的我,从来不肯下地,
别的孩子到处疯跑,只有我一个人静静地在家呆着,别的孩子很喜欢玩的泥
巴,我从不沾手。父母都说:“哎呀!这孩子长大可怎么办,这么怕脏。”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还是那样怕脏,只不过下过地,而且每年到农忙时都要
去插秧。

  我没有忘了爷爷的教诲,也没有忘了爸爸的叮嘱。可能是因为我的脑子
笨吧,幸运总是那样擦肩而过,中考我没有考到重点中学,高考我也没有考
到重点大学,导致父母伤心落泪,但父母的心是伟大的,虽然如此,还是不
断地鼓励我:“学校有好差之分,但人的努力也有多少之分,你付出了努力,
无论在什么样的学校都能学到知识,在这三年要好好努力啊!”我虽是点头
答应,但也暗自为自己伤心不已——你怎么不争气啊!

  事事的不如意,已使我养成了孤僻的个性。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思索,
面对着绵绵长河,面对着悠悠白云,巍峨的大山,深幽的丛林……在无人处
任那思绪奔腾。

  幸福是什么呢?政治狂人想步步高升是幸福;商业大亨想日进斗金是幸
福;多情公子想拥美在怀是幸福;还有那些平凡的百姓——一家人能够团团
圆圆地吃餐饭就是最大的幸福,而我只想——我自己能够再努力一点!

寒心
作者 Qy
  透过家中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枝头上翻飞的一片或者几片树叶;没
有任何现状可以使我象《最后一片叶子》中的主人公一样在绝望中强烈地希
望着什么:这个世界上会画一片逼真树叶的人寥寥无几,而愿意去画的人更
是几近于无——他们中的大多数先是认定了这篇故事的子虚乌有(可以从逻
辑学、心理学的角度推翻),剩下的则对自己可能去重复的行径嗤之以鼻
(作为独创者,尾随即是落后,而前人无非占尽先机)。

  我似乎也是这样,和他们一样聪明地知道一片树叶的经络分明。

  雨可以这样细若游丝又连绵不断地下着,象是一个垂危的人湿漉漉的呼
吸;风可以这样在这个城市的夹缝中自若地游走,走到疲倦时可以睡在海面
上,做一个起伏不定的长梦……我感觉到了今天的冷,尽管明天的气温才会
降至零度:外面的水会结成冰;而我今日结成的冰又会何日化去?

  那些,某些三、四十岁的上海女人,让这个因为申博成功而温暖的城市
如覆薄冰。

  今日去乐购,本想开开心心购物,不料一进大门,在KFC处看到一幕:
服务台处的小姑娘,眼角处流下的血已到面颊,从服务台门下钻出来,失控
地冲向两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个染黄发,略矮胖,旁边一个四五岁的黑
人小女孩不住地叫她妈妈——象是肇事者(听旁人说是将杯子什么的扔到小
姑娘的面部);另一个身着黑皮衣,面如调色板,是肇事者的同伴。

  失控的外地小姑娘被围观的人拉住了,而那两个上海女人也被更多的人
围住了——黑皮衣一边把自己搁在同伴与小姑娘之间,一边示意同伴赶快先
走,同时还对小姑娘的同事扬言:不放我们走将来要你好看!

  她们驾轻就熟地操着沪语开骂,又胆战心虚地想乘机溜走——小姑娘的
情绪难以稳定下来,她连哭带叫,面部的血已流到了脖颈处。我并不知事情
的原委,也看不清小姑娘是不是伤到眼睛,当时只觉得寒心,眼睛涩涩地发
酸。

  我拉住父亲离开了。她们怎么溜得掉?她们将为她们的行为负责。

  可是,一声负责便能了结?我又想起前一阵子电视上拍出的断指:约一
公分长的断指,也是属于一个外地小姑娘,也是被一个四十左右的上海女营
业员活生生咬下的!事情不过是小姑娘的同伴买面霜时,要求开盖看看面霜
有无被使用过(在一般小店中女性化妆品被试用过的可能性极大)并由此发
生争执,劝架小姑娘的指头就被活生生咬掉一截!十指连心啊……当她最后
赶到第九医院时,那截断指的肌肉组织已经死掉,无法接着。这意味着她今
后双手合拢进行许愿时,将有一个指头永远无法如愿。

  某些四十左右的上海女人,上有老下有小,可以是一个优秀的家庭财政
长,可以是一个出众的子女护身符,当然也是张口外地人闭口乡下人的势利
的吊额白睛虎!比她们年轻的女子尚知体面与尊重(至少表面上是),比她
们年长的经历风雨人事后多了些体谅与宽容……可就是她们这个年龄段(我
见过的女性争吵事件中,百分之八十都属于这年龄段),生活压力重,再加
上丈夫腾达后的外遇(或是丈夫无能而产生的气不打一处来)、子女即将成
人时自身控制欲望膨胀下的力不从心,倘若自己的工作中再有些压抑或疙瘩,
那些曾经的温柔贤淑见鬼去吧!

  所以,我总是在不同的场合看到她们一触即发的怒气。公交车上小有磕
碰,要骂;拥挤的人行道上稍有停驻,要骂;饭店里因为几元钱的错帐,要
骂;服装店里你试穿衣服觉得不适决定不买,要被骂……这些事我都碰到过,
最有意思的一次是在空调车上,两个这年龄的女人因为碰撞而争口,一个骂
一个半老徐娘还花枝招展不知做什么工作,另一个干脆骂回说你这副样子再
怎么打扮还没人要你呢,接下去的用词升级到即便是男性的国骂也难望其项
背了——难道她们没有一点的廉耻心么?难道她们不知道她们在糟践自己么?
我就这么一路看着这么一出令人寒心的戏,看着她们先后下车,若无其事地
分道扬镳。

  而那些不幸的打工妹,就这样被她们选中。她们要求在打工妹的服务下
使自身的优越感更加出挑。作为上海人生就拥有优越感,作为打工妹(不包
括外地来沪有学历者)又大多从事服务行业……她们之间的碰撞是不可避免
的。记得契诃夫有篇《柔弱的人》,末了有这么一句:“在这个世界上做个
有权势的强者,原来如此轻而易举!”——文章是有关主人与家庭教师的,
延伸开来当然也包括这些不同行业中服务与享受服务的人。

  当某些欲图做有权势的强者的人的欲望绵延到任何显而易见的角落,当
我们很少能与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感谢会面,我们只会剩下一颗日渐冰冷的心。

  我总也学不会吵架,据说我也擅长比对骂更令人愤怒的一言不发或扬长
而去。而且,我想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打架了,因为我想见她们咬人时、扔杯
子时的神情与囚笼中的猛兽无二——事实上,离开囚笼,她们也已无法生存。

  说来奇怪,我却不敢想见囚笼中她们的温顺,如果她们只能依靠牙齿和
声调来维护那个范围——她们行动范围中她们残存的一丝所谓自尊。

  幸运的是,她们毕竟是少数,少数让我憎恨而怜悯的人。她们让一些无
辜的人在一瞬间拥有了一生残缺的同时,令她们的优越感与满足心象虚无一
样化开,露出一块终年冰雪覆盖、无人过问的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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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