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悠然
一失足,鹦鹉从枝干上掉了下来。
这个扁毛畜生在枝干上晃荡着,它的脚上拴着一根细细的链条,打造精
致且是金属的,倒也不是这个小东西能够扯断的。起初它惊慌失措,奋力扑
腾着一双色泽美丽的翅膀,试图在最短的时间里让自己站立起来,并且发出
尖利的叫声,不知是惊恐还是威胁。但片刻它就不再努力了,而任凭自己悠
哉游哉的继续晃荡下去。
它的一对绿豆一般大小瞪得圆圆的眼睛,四下里张望着,我觉得它很仔
细地打量了走廊上的所有人之后,就对我们失去了兴趣。在晃荡中它将目光
向主甲板望去,那里有它家乡的也称之为人的和我们是一个种类的动物们在
辛苦地工作着。它应该更看的惯那些皮肤黝黑的人。但终究不是同类,它也
只是将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就向海洋望去、向天空望去、向隔
着一小片海的大小岛屿望去,那儿尽是浓荫覆盖、苍翠碧绿的山林。
不知道它还认不认得出,捉它的人就是那些皮肤黝黑的人,买它的人就
是我们这些皮肤蜡黄的人;正在捣毁它的家乡,砍倒它们赖以生存的棵棵大
树的也是这些皮肤黝黑的人,买走这些大树的也是我们这些皮肤蜡黄的人。
它晃荡着,似乎丝毫也不着急着重新挺立起来,哦这可能是我的一厢情
愿的臆想,或许它刚从山林里出来,还很单纯,还不知道这种被拴住双脚的
日子实在是世上最无聊的日子。
它可能什么也不懂,可能什么都懂了,大彻大悟一切都无动于衷了,悬
在细细的铁链上,它未必比老子、庄子更浑浊,反正我这个大俗人是懂不了
它的。
我正在那吊车驾驶室里,看着那悬挂在半空中的吊货滑车晃荡,呆呆地
出了神。我琢磨着这滑车有半人那么高,有一百多公斤重,如果撞上两边舷
墙上的高高铁护栏会发出怎样的巨响。
滑车晃荡是因为船在晃荡;船在晃荡是因为海面不平静海水翻腾鼓涌掀
起浪涛;海水不平静是因为地球表面的气流不平静浮动流窜吹刮着它;空气
会流动是因为地球表面的温度不均匀有温差。
也就是说晃荡是因为种种差别造成的,就是我们常说的不平衡。只要不
平衡就开始晃荡,物如此,人也是如此。不平衡的状态下有着种种不均匀的
力量存在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向心力和离心力。对力量,物只有在完全
一致的情况下才会稳定下来,不晃荡了,或者说只服从大地本身的那股永恒
的引力。这无可奈何,就好像我们老祖宗一直歌颂不止的大地其实也不过一
个小小的球儿,也得服从宇宙中永恒存在的万有引力一样,得不停地转、转、
转,不但自个儿转,还得绕着那颗冒火的球儿转,它自己也做不得主;好像
那很伟大的只会对着我们地球呈呈威风的火球,其实它自己也做不得主。人
呢?不也这样吗?只要周围的力量或自身内在的力量稍稍不平衡,人也会晃
荡起来,有时候是动手动脚的行为举止上的外在晃荡,有时候是精神内在的
外人往往一时觉察不到的晃荡。
但不管什么样的晃荡,都很显眼。瞧这滑车,晃荡着多威风啊!在蓝天
白云之下,在狂涛巨浪之上,在我们操纵的钢铁巨舟的躯体上,不但左右晃
荡,而且渐渐的也开始前后晃荡起来,于是那样儿仿佛它不是在晃荡了,而
是在空中兜大圈子。嗯……有意思,晃荡晃荡着会兜圈子,晃荡的得意起来
了?呵!不平衡的力量造成了晃荡,谁知道会给本身带来什么后果呢?一砸
上那铁护栏,护栏可能被砸瘪了,而那滑车也可能碎了,两败俱伤啊!可是
我知道,能晃荡时而不晃荡,保持自我平衡,实在是很高境界的,这滑车不
过是生铁做的,要它做到这个,恐怕有点过高要求了。其实又有多少人能做
到?老子、庄子做到了?孔子别谈了。难怪那马斯洛说,这世界上并没有绝
对实现自我的人,那些高人的自我只是比普通人实现的更完美一点而已。
何况一块生铁制品……
几个外星生物驾驶着宇宙脚踏车到地球上来采集人的标本。它们一个劲
的猛踩,陡然已闯入地球的大气层了,正准备着地,忽然就看到了那块生铁
制品的滑车沉醉在晃荡之中,不由愕然——这在玩什么游戏?瞧这家伙前后
左右的大转圈得意洋洋的象是刚刚充足了钻石能量一般。而那个操纵吊车的
人好像眯起了眼漫不经心的,完全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难道地球人已经能
够给万物灌注能量并控制它们了?所以即使那怪物如此不平衡的得意转圈,
地球人也不在乎并且把这种不平衡视为一种乐趣?可地球人呆着的那吊车驾
驶室是这么破,身上的工作服那么油腻,风浪之下那船摇得如此厉害,显然
还没有掌握普通事物的平衡能力,这不是很矛盾吗?嗯,如此矛盾的人正是
人复杂难测的表现,我们要人的标本就是要复杂的,越复杂越能研究出新的
东西来,那就这个吧——
“喂喂快放下钩头啊?……快醒醒你怎么睡着的?吊啊……”
水手长愤怒的吼声惊得我一个机灵醒了过来,茫然地吁了口气——哦!
南柯一梦。……做外星生物的标本不知有没有趣……叫什么叫?我咕哝着,
大惊小怪,没事情做精神困顿不就容易睡着吗?
我一边操控着吊杆和那滑车,一边想那鹦鹉晃荡起来会不会头晕呢?滑
车是肯定不会的。
2003年2月6日星期四3时17分于印尼索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