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三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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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荡
作者 张悠然
  一失足,鹦鹉从枝干上掉了下来。

  这个扁毛畜生在枝干上晃荡着,它的脚上拴着一根细细的链条,打造精
致且是金属的,倒也不是这个小东西能够扯断的。起初它惊慌失措,奋力扑
腾着一双色泽美丽的翅膀,试图在最短的时间里让自己站立起来,并且发出
尖利的叫声,不知是惊恐还是威胁。但片刻它就不再努力了,而任凭自己悠
哉游哉的继续晃荡下去。

  它的一对绿豆一般大小瞪得圆圆的眼睛,四下里张望着,我觉得它很仔
细地打量了走廊上的所有人之后,就对我们失去了兴趣。在晃荡中它将目光
向主甲板望去,那里有它家乡的也称之为人的和我们是一个种类的动物们在
辛苦地工作着。它应该更看的惯那些皮肤黝黑的人。但终究不是同类,它也
只是将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就向海洋望去、向天空望去、向隔
着一小片海的大小岛屿望去,那儿尽是浓荫覆盖、苍翠碧绿的山林。

  不知道它还认不认得出,捉它的人就是那些皮肤黝黑的人,买它的人就
是我们这些皮肤蜡黄的人;正在捣毁它的家乡,砍倒它们赖以生存的棵棵大
树的也是这些皮肤黝黑的人,买走这些大树的也是我们这些皮肤蜡黄的人。

  它晃荡着,似乎丝毫也不着急着重新挺立起来,哦这可能是我的一厢情
愿的臆想,或许它刚从山林里出来,还很单纯,还不知道这种被拴住双脚的
日子实在是世上最无聊的日子。

  它可能什么也不懂,可能什么都懂了,大彻大悟一切都无动于衷了,悬
在细细的铁链上,它未必比老子、庄子更浑浊,反正我这个大俗人是懂不了
它的。

  我正在那吊车驾驶室里,看着那悬挂在半空中的吊货滑车晃荡,呆呆地
出了神。我琢磨着这滑车有半人那么高,有一百多公斤重,如果撞上两边舷
墙上的高高铁护栏会发出怎样的巨响。

  滑车晃荡是因为船在晃荡;船在晃荡是因为海面不平静海水翻腾鼓涌掀
起浪涛;海水不平静是因为地球表面的气流不平静浮动流窜吹刮着它;空气
会流动是因为地球表面的温度不均匀有温差。

  也就是说晃荡是因为种种差别造成的,就是我们常说的不平衡。只要不
平衡就开始晃荡,物如此,人也是如此。不平衡的状态下有着种种不均匀的
力量存在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向心力和离心力。对力量,物只有在完全
一致的情况下才会稳定下来,不晃荡了,或者说只服从大地本身的那股永恒
的引力。这无可奈何,就好像我们老祖宗一直歌颂不止的大地其实也不过一
个小小的球儿,也得服从宇宙中永恒存在的万有引力一样,得不停地转、转、
转,不但自个儿转,还得绕着那颗冒火的球儿转,它自己也做不得主;好像
那很伟大的只会对着我们地球呈呈威风的火球,其实它自己也做不得主。人
呢?不也这样吗?只要周围的力量或自身内在的力量稍稍不平衡,人也会晃
荡起来,有时候是动手动脚的行为举止上的外在晃荡,有时候是精神内在的
外人往往一时觉察不到的晃荡。

  但不管什么样的晃荡,都很显眼。瞧这滑车,晃荡着多威风啊!在蓝天
白云之下,在狂涛巨浪之上,在我们操纵的钢铁巨舟的躯体上,不但左右晃
荡,而且渐渐的也开始前后晃荡起来,于是那样儿仿佛它不是在晃荡了,而
是在空中兜大圈子。嗯……有意思,晃荡晃荡着会兜圈子,晃荡的得意起来
了?呵!不平衡的力量造成了晃荡,谁知道会给本身带来什么后果呢?一砸
上那铁护栏,护栏可能被砸瘪了,而那滑车也可能碎了,两败俱伤啊!可是
我知道,能晃荡时而不晃荡,保持自我平衡,实在是很高境界的,这滑车不
过是生铁做的,要它做到这个,恐怕有点过高要求了。其实又有多少人能做
到?老子、庄子做到了?孔子别谈了。难怪那马斯洛说,这世界上并没有绝
对实现自我的人,那些高人的自我只是比普通人实现的更完美一点而已。

  何况一块生铁制品……

  几个外星生物驾驶着宇宙脚踏车到地球上来采集人的标本。它们一个劲
的猛踩,陡然已闯入地球的大气层了,正准备着地,忽然就看到了那块生铁
制品的滑车沉醉在晃荡之中,不由愕然——这在玩什么游戏?瞧这家伙前后
左右的大转圈得意洋洋的象是刚刚充足了钻石能量一般。而那个操纵吊车的
人好像眯起了眼漫不经心的,完全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难道地球人已经能
够给万物灌注能量并控制它们了?所以即使那怪物如此不平衡的得意转圈,
地球人也不在乎并且把这种不平衡视为一种乐趣?可地球人呆着的那吊车驾
驶室是这么破,身上的工作服那么油腻,风浪之下那船摇得如此厉害,显然
还没有掌握普通事物的平衡能力,这不是很矛盾吗?嗯,如此矛盾的人正是
人复杂难测的表现,我们要人的标本就是要复杂的,越复杂越能研究出新的
东西来,那就这个吧——

  “喂喂快放下钩头啊?……快醒醒你怎么睡着的?吊啊……”

  水手长愤怒的吼声惊得我一个机灵醒了过来,茫然地吁了口气——哦!
南柯一梦。……做外星生物的标本不知有没有趣……叫什么叫?我咕哝着,
大惊小怪,没事情做精神困顿不就容易睡着吗?

  我一边操控着吊杆和那滑车,一边想那鹦鹉晃荡起来会不会头晕呢?滑
车是肯定不会的。

2003年2月6日星期四3时17分于印尼索龙






雾海
作者 张悠然
  当片片缕缕的白纱一般的薄雾,从海天一线渐渐飘起,如同吐丝,千缠
百绕而交织成一张遮天覆海的柔软的网,湿腻腻地侵袭渗透这空间里的每一
个生灵时,懒洋洋的悬空高挂著的太阳开始黯然失色。

  视线正在被层层叠叠的阻挡著,空间也开始狭窄。

  辽阔的渔场恍恍惚惚的在眼前消失了。

  如同在梦中一般,真实所见的不再存在,陡然间仅存自我。

  但置身白茫茫的无所形象的虚空,伸出手去,无所触摸,没有了那怕一
寸一线的空间和空间里的光泽,就连自我都怀疑存在了。

  钟声开始敲响了──这是一种以铜为主要成分的金属合金制成的,一个
灯罩一般的金属器皿被另一个金属小锤撞击後发出的声响,悠扬而具有穿透
力。

  汽笛拉响了──这是一种利用空气振荡,而犹如一只巨大的哨子,在人
为制造出的高压蒸汽的“吹”动下发出的雄浑、强劲的声响。我们以此展现
自身的威严,表明自身的存在。

  而雷达早已在运转──将电磁波发射出去,当反射回来再转换成影像时,
那并不虚假。虽然还是不可触摸的,还是模模糊糊的一个一个亮点,但你至
少知道了自己置身何处,至少知道了你周围还有许许多多的亮点。那可能就
是一个一个的生灵。

  如果你庞大你可能将他们撞沈使其毁灭,如果你渺小你可能被他撞成而
毁灭──毁灭生灵,很多时候不是有意杀戮。

  人作为一种自然产生的生物,之所以渺小而柔弱,就在於一旦遭到自然
界的侵袭,只能依赖身外之物维持生存保护自我;而人之所以强大,也恰恰
在於能够利用和创造身外之物,极其成功地近乎完美的保护了自我,争取了
最大的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此刻,在这片辽阔的雾海上,我们只能依赖钟声、汽笛声和雷达来拓展
着我们的生存空间。在我们四周,有无数的为了生存而在辛勤捕捞海洋生物
的人和人所操纵的渔船。同样还有与我们一样,对这片海域来说只是匆匆过
客的航行中的轮船。雾成了某种近乎魔法一般的力量,常常能够令互不干扰
的船舶渐渐接近,危险在于这种接近是在视线完全阻挡的情况下发生的,是
在你自觉空间极其狭窄的情况下发生的,你的行为变得相对盲目,你的心理
压抑造成你判断的对象可能完全失真。但你和他相遇,你了解他多少?你了
解自己多少?你保持著强大的冲击力和巨大的无法遏止的惯性力,你怎能与
他接近?你能避免撞击吗?

  雾本身并不虚幻,但雾营造了一个虚幻的世界。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
人本身的自然功能急剧衰减,比如视力已被减弱到了只能看见几米十几米的
地步;比如听力,能够听到周围船舶的声响但缺乏敏锐的方位的把握。你忽
然感到置身在了一个极其隔膜的犹如密闭的狭窄盒子里,对盒子外的知觉能
力几乎丧失殆尽。在任何情况下,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判断能力,
那么对自我也就失去了把握能力,因为自我的生存总是需要一个环境予以容
忍的,而自我的行动反应又总是要相对於环境中的对象而作出的。

  在雾中,大型船舶往往处於一种尴尬的无奈的境地。航行速度你不能完
全丧失,因为丧失了速度就意味著丧失了机动性,没有机动性,也就无所谓
操纵性能。而没有航行速度,又不等于你会静止下来,因为水流会带着你四
下漂走。这仍然是一种速度,但是一种非人为能够操纵的速度,其撞击能力
依然存在而强大。以一条载重量仅为一万吨的船舶来说,缓慢移动靠上另一
条船舶时,它挤擦对方的力量,仍然足以将对方船舶的几公分厚的船壳钢板
完全撕裂,这是我在新加坡锚地上亲眼目睹的。如果碰上的是一条几十吨几
百吨的渔船呢?那就好像一头大象随意走动时碰上了一只兔子或一只狐狸,
那怕只是轻轻抬脚碰了对方一下,兔子或狐狸大概是免不了翻滚下山坡去的
下场的。但翻滚下山坡的兔子或狐狸未必会丧生,而海上船舶的翻滚结果,
就几乎是灭顶之灾了。

  置身於雾海中,对于静的感觉近於死寂,对于时间的感觉近于永恒。

  当这种水汽浓密而汹涌起来,它本身的动态感你已无法去知觉,因为它
充天彻地无所不在;它本身的色彩单一而没有变化,因为遥远的阳光无法再
穿透它而来到我们的眼底,呈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折射的奇妙。没有了视觉
的变换动感和缤纷五彩,听觉会受到牵连而挤压,变得零碎,变得平面而轻
薄。知觉中的环境变的模糊、单调,没有纵深感和阔大感。

  人的心灵的喧哗和骚动,更多是因为感应环境而呈现出的种种兴奋和不
安,它能够令人的潜意识自然产生抵抗意识,使自己保持一种对环境的惊醒
状态。而浓雾恰好抑制了人对环境的感应,引起死寂感。时间在这个时刻,
心灵对它的感应也同样变得迟缓,反应到大脑皮层,因为不够兴奋,而感性
中似乎它也在延长著,甚至以为停滞了。

  世界与我们,在那一刻失去了起码的亲和力。

  幸好这不是一种海上的常态,我们只要等待。

  在世界几大洋的中心海域,我还没有遇到过雾。在中国沿海,冬季很少
下雾,台风季节的春末至初秋时间段内,也很少有雾。

  并且幸好雾来时,总是一阵一阵、一片一片的,比如南海海域有雾,东
海就往往天空晴朗,视线良好。有时候,一阵雾来汹涌澎湃,横扫你目力所
见的大片海域,你紧张起来,备车、鸣响汽笛、通知船长上了驾驶台,可一
转眼它又消失了,而且无影无踪。有时候这是最危险的时刻,比如你正在一
段船舶密集的航区,突然出现的浓雾一下子让你看不清前方航道情况,而船
速使船保持著巨大的惯性,在那一时刻操纵船舶的所有驾驶人员的任何一点
差错,都可能酿成毁灭性的灾难。

  忽然我想到“雾如丝卷”这样的形容词。

  雾来时,常常是如同原本卷起的丝缎,随风抖开舒展,悠悠飘散,慢慢
交织的。

  雾去时,也常常如散漫杂乱的丝缎,丝丝缕缕的被抽去、抽尽,转眼间
阳光透入,和风徐徐,朦胧的海域豁然开朗。

  ──如果我们真的可以“抽丝剥茧”,如果我们真的可以卷雾如卷丝……

二○○二年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双城记
作者 nighteye
  我们的德语教材中有一课的题目是:Heimat,意思是家,家乡或祖国。
开篇摘引了Georges Perec 的一段话,大意是:什么才是一个城市的心脏呢?
她的灵魂呢?是什么让你觉得这个城市很美或者很丑?她的美又美在哪里?
丑又丑在哪里呢?你是怎样来认识一个城市的?

  一大堆的问题,都是我暴走一个个城市时从未思考过的问题。所谓暴走
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脚步踏过尽可能多的土地。这就是现代人的困扰之
一吧:热衷旅游,可是匆匆忙忙的行程中,除了满身的疲惫,我们又得到了
些什么?

  摊开地图,巴黎和柏林,象是欧洲中部的双子座。巴黎是我魂牵梦绕之
地,而柏林则是个令我陌生的字眼。一提到巴黎,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大量
的词组:太阳王,路易十六,玛丽·安东奈特,罗波斯庇尔,拿破仑,雨果,
巴尔扎克,仲马父子,印象派画家,莫迪里安尼,香水,时尚等等等等……
而柏林除了知道她是个曾被一堵墙一分为二的城市外,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当夜车在黎明时分驶进巴黎城,我看着车窗外从眼前滑过的一栋栋古旧
的大楼,心潮澎湃。出了火车站,深呼了一下巴黎八月凌晨的凉爽空气,我
便开始了我的巴黎之行。匆匆的五天行程中,我和我的爱人、朋友暴走于埃
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香榭丽榭大道、凯旋门、协和广场、凡尔赛宫、卢
浮宫之间,建筑还是那些画家作家笔下的建筑,只是她们是死物,冷冰冰地
矗立在那里,只有人才能让她们鲜活起来,是啊,那些活跃在巴黎街头巷尾
的人们。可是当我这个在民风质朴的南德小镇习惯了陌生人相遇时也会互相
微笑致意的人,微笑着在赛纳河边的邮票摊前,在巴黎圣母院的纪念品小店
里,在香榭丽榭大道路边的露天饭馆里购物时,面对我的是一张张矜持而傲
慢的面孔,这些巴黎的人们啊,他们觉得他们在给予游客们恩赐,他们恩赐
给我们这些游客的是:浪漫的感觉、奢华的享受、艺术的熏陶。而我们这些
游客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地吻这些巴黎人的脚呢?哈!渐渐地我紧绷起习惯微
笑的脸,在巴黎我学会了巴黎人的冷漠。可是在赛纳河的游船上,却又有被
阳光晒得通红的游客的脸对我微笑致意。哦!一个多么奇怪的巴黎。拖着疲
惫的身躯从卢浮宫怪异的玻璃金字塔形通道里出来后,我转身看最后一眼卢
浮宫,好像从层层叠叠的人群后面看蒙娜丽莎的画像,失望地发现画像比自
己想像中的要小了很多那样的,我失望地发现这鲜活在我眼前的巴黎,并不
是我心中的那个巴黎,我心中的巴黎只鲜活在那些作家画家的笔下,只鲜活
在令人心潮澎湃的历史故事里。

  跟巴黎人喜欢将从异国“拿来”的东西作为光耀自己门楣的资本一样,
柏林的博物馆里也如出一辙。当飞机徐徐地降落柏林机场,我的眼底是一片
白雪覆盖下单调、冷清的城市。四天的柏林之行让我知道了柏林有个勃兰登
堡门,有个胜利柱,有个6 月17大街,有个菩提树下大街,而闻名遐迩的洪
堡大学就在城市中心(之所以有幸知道闻名遐迩的洪堡大学,那也是因为爱
人的一些同事在拿着洪堡基金的奖学金)。同时,也让我知道了柏林还有个
完全存放埃及古物的埃及博物馆,和完全由一个希腊神殿和一个两河流域古
城构成的派戈蒙博物馆。当我走进派戈蒙博物馆,即便是事先看了介绍书,
我依然被眼前这个宽阔高大的希腊式立柱大庙门给吓住了,费尽心神地逛完
整个馆子,坐在大厅的休息长凳上,一边解放自己的双腿,一边对着介绍书
回顾我到底看到了些什么东西,才惊讶地发现我这么一逛,等于就是逛了一
座古希腊神庙和一座巴比伦古城了。那时候看着眼前那些留恋驻步的人们,
心里有些愤愤然地想,如果这些城门、这些壁雕、这些石像在他们的故国希
腊和伊拉克的蓝天白云下又会是怎样的一幅模样呢?这些天伊拉克战火就要
燃起,又有些庆幸这些古老的遗迹能躲过劫难。

  二战后完全在废墟上重新建起来的这个城市却一点也没有让人觉得她的
新,这也许是因为城市的建设者完全按那些古老建筑物的图纸照原样又修建
一遍的缘故,或者是路边因为翻柏林墙被击毙的普通百姓的纪念碑和那沿路
都能看见的柏林墙的地基所透出的诉不尽、道不完那些故事的沧桑感之故吧。

  在柏林朋友的陪同下,走过那个柏林人走了近四十年的查理检查站去寻
找被特意留下作纪念的一小段柏林墙,这一小段残墙被辟为一个历史纪念馆,
向游人们讲述那些沧桑而心酸的故事。残墙对面是一个关于纳粹的图片展览,
如果一个经历过文革的人,也许会对这些图片产生些许的共鸣。有一张图片
上可以看到一些人在围观两个绑在高台上被剃了阴阳头、胸前挂着标语牌的
妇女,那些围观的人脸上多挂着麻木的笑容。其他的照片也类似于此,那时
没有带德语字典,所以文字介绍部分不能明白意思,但那图片所传达的,深
深地揪住了我这个中国人的心。人类总是在重复着战争,分裂还有集体的疯
狂。

  德语课上老师问我们:你们对 Heimat 作何理解?我的德语表达能力有
限。最后只能说一个词:China 。而这时候当我用中文来表述我对 Heimat
的理解,我想说那就是让我又爱又恨的,让我离开了她便像失落了灵魂某一
处,一定要去找回来的,让我为她一点点进步就骄傲得不行的,让我为她那
根深蒂固的弱点所焦心裂肺的中国。很高兴还有一年就可以回去了,也很高
兴如今的留学生真的只是为了学而出国了,不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因为我
们相信我们历经沧桑而依然充满活力的祖国才是个能给我们更好生活的地方。
这些异乡再干净、再有序、再温文尔雅、再绅士派头,那也只是别人的
Heimat,对我们这些异乡人来说,都只是冷漠地旁观。只有在中国,我们的
Heimat,才会有参与其中,深入其间的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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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