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三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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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内障
作者 扫红
  新年的前几天,陈伯与一位少女相对坐在西洋菜南街的一间大快活连锁
快餐店里吃下午茶。这间大快活在旺角地铁站其中的一个出口旁边,二楼临
街,向下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色彩鲜艳而喜庆。他和少女面前各摆着一份
相同的茶餐,他们并不认识。陈伯面前那份长方形的餐盘里,洒了一碟的汤
水,把衬在餐盘里的那张纸都打湿了,那碗面,陈伯埋着头慢慢的吃完了那
碗面,然后把那杯奶茶端起来,用纸巾细细的擦干净了杯底,放到一边,把
餐盘往前推了推。他看看对面的少女,乌长的头发,直直的,粉色的面颊,
少女斯斯文文的吃她的面,低着头,一副乖巧的模样。少女后面是大快活的
收银台,穿制服的收银小姐麻利的敲打着收银机。刚才,也就是那位小姐收
去了陈伯的十元,那是一枚带着金色图案的硬币。陈伯看一眼对面的少女,
然后,心滿意足的拿出放在一边的报纸,展开,戴上老光眼镜,从新闻开始
看起。

  少女吃完面,用纸巾擦擦嘴,开始端视陈伯。陈伯的心微微荡漾,这样
的下午,真是美妙。出门时陈伯特地穿了这套每个月只穿一次的西装,系着
上面起金色图案的领呔,擦得亮亮的皮鞋。系好领呔弯下腰去穿鞋时,陈伯
就肯定自己会在这样一个下午,遇上这个青春美丽的少女。

  女孩抬头看看对面的老人家,灰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深灰色的西装,
熨烫得毕挺,金色领呔上还别着一个同色系的领呔夹。老人举止斯文,虽然
餐盘里洒了一盘的汁水,到底是老人家了,女孩微微叹息了一下,然后在陈
伯对她抬头一瞥时留意到他的左眼――是灰白色的。对面这老人的左眼里,
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子,似是一张纸,草率的贴在眼球上。这令到眼睛看过来
时,那样无神,漫无边际的张望,无处落脚般,这是白内障。

  少女先开口了,对陈伯说:“你的眼睛,是白内障吧?”
  陈伯说:“是”。
  “为什么不去医呢?割了就好了啊。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手术。”
  陈伯笑了,少女的关心令他如沐春风:“我怎么不知道呢,但是要钱
啊!”

  少女说:“那可以回大陆去做啊,现在内地的医疗技术也不错,曾宪梓
还去内地换了三次肾呢。”

  “回大陆做?呵呵。”陈伯笑了笑,大陆令他想起很多东西,但是他现
在不愿意去想。

  “我奶奶也是白内障,所以我一看你就知道。”少女开始说了:“奶奶
最初看东西只是朦,看不清楚,我们都以为她是年纪大了,老化了,没想过
是别的,那时我也还小,大人说她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我也信了。但是后
来她眼睛越来越不行,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大人才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
是白内障,要做手术,但是我父母说,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做什么手术?要
是因为年纪大了受不起手术,出了什么事,反而更加坏了。后来我奶奶,就
一直看不见。”

  陈伯听着,把少女的一句句话用画面想象出来,少女的奶奶,一个滿头
白发的老人家,比自己的年纪还要大,大到缠着小脚,一步步颤颤危危的走
来,伸着手,向前摸索。陈伯把这个老奶奶想象成他母亲的一辈,一个母亲
的形象。老奶奶坐在一张八仙桌旁,闭着眼睛掐一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蒜苗,
青青的一小段一小段落在竹筲箕里,然后把掐好的一筲箕蒜苗往厨房里揣去,
她一手端着筲箕,一手摸着墙壁,小脚在地上点呀点。陈伯心里泛过一丝酸
楚,他很怕自己将来会那样。

  “那最后,你奶奶怎么样呢?”

  “后来,医生开了些药给她吃。我父母是很粗心的人,觉得既然医生说
白内障除了手术外,没有别的方法医,就把这事放下了,渐渐的,大家也不
提了,好象都接受了奶奶看不见这事。但是奶奶自己心里最急。她其实是想
做手术的,可是做手术要钱,要住院,她也不敢提出来。医生开的药吃完了,
我们都忽略了,已经忘记医生曾给她开过药。她在夜里对我哭,说,知道吃
药并不能减轻她的失明,可是,总不会往更坏处发展吧。我那时还是个小姑
娘,攒了零用钱去给她买药,拿着吃完的空瓶子去药店,说买瓶一模一样的。
可是那药比我想象的便宜多了,后来我就一直给她买,吃完一瓶又一瓶,直
到最后,我才知道,那瓶药其实是普通的鱼肝油。你看这是不是一出喜剧?
因为害怕,她天天吃药,结果每天吃一颗鱼肝油,这令到她身体非常健康,
一直活到九十多岁,无病无痛。”

  说到这里时少女望着陈伯笑起来,她的眼睛明亮,额头宽阔,这是个开
朗的女孩子,陈伯想。少女穿蓝色毛衣,上面飘着白云朵朵,笑的时候,这
些白云就在她的小胸脯上一起一伏,飘来飘去。陈伯努力把目光和思想从她
的小胸脯上收回来,他不愿意在任何一个地方从任何一个角度去亵渎他的女
孩。是的,陈伯已经把这少女当做“他的女孩”。他宁愿把那些肮脏的念头
在那个阿娇身上付诸现实,也不愿在心里对他的女孩做任何污辱。

  那个阿娇,与他住在同一座唐楼。唐楼,没有到过香港旧城区的人是不
知道的。十来层的旧式楼房,没有电梯,一条逼仄的楼梯,阴阴暗暗的拐上
去,拐上去,喑哑的门铃,沉沉的客厅,没有阳台,衣服就随便钩在这里那
里,掠干,或是阴干。陈伯的后面,是旺角西洋菜南街,这间餐厅的对面,
就是一座唐楼,一条紫红色的睡裤从窗口伸出来,兀自在风中摇曳,街上的
人来人往,置办着年货,快要新年了,街上的堆满了新衣服,它们被一只只
带着欲望的手从货架上抓下来,带到千家万户去。陈伯住的唐楼里没有新式
大厦的保安,没有新式大厦的明亮,它是敞开的,方便各色人等出没,然而
最方便的是那些凤姐和她们的恩客。他住在第九层,上面还有三层,最上面
的租金比第九层更便宜,但是陈伯没有力气再爬了。

  阿娇住在第三层,做着一楼一凤的生意,上下楼梯时常常见她穿了性感
内衣来给客人开门,有时还会伸了香喷喷软滑滑白胖胖的手,在他肩上摸一
下,拍一下,轻轻的拧一下,娇滴滴的问他几时来帮衬。去年过了春节后,
阿娇经常在他刚好经过时打开门,和他调笑几句,这时候她一定是没有客人
的。她也不一定是要求着陈伯做她的生意,有时只是闲聊几句,有时是拿出
自己做的某种食品,给陈伯尝尝。阿娇是福建人,年轻时嫁了过来,大约是
遇人不淑,几番流离,停在这里做了暗娼。福建那边据说还有一个女儿,阿
娇也不想接她出来。福建离陈伯的家乡很远,吃着阿娇做的东西,陈伯也有
乡亲的感觉。这样刚好撞着很多次后,陈伯才知道阿娇是装了闭路电视,一
个人在里面等客人时,就对着电视机看啊看。那段时间里新闻说旺角又出现
了凤姐杀手,专找一楼一凤的人下手。她们有客人来了就得开门,遇上了那
些人就必须脱得光光的,任人吃霸王鸡,运好的劫财劫色而已,运不好的就
大吉利市,脱胎换骨去了。阿娇也怕,就弄了个闭路电视回来,看着不面善
的就不开门,感觉上总算是安全多了。

  阿娇也有心机,看准了陈伯每月里一定会有一天穿上那套唯一的西装,
打上金色领呔,擦亮皮鞋,拿着银行薄子去银行打薄,看政府发的老人津贴
到了帐没有。阿娇必定会在那一天里对陈伯分外热情,照她的话说:“不管
人有多老,可钱是不老的啊!”阿娇嘲笑陈伯,去银行打薄,还穿得那么正
式,好象就不是等着政府派钱的人似的。陈伯不理她,陈伯有他自己的理由
穿那套唯一的西装,他相信他必定会在这一天里,遇到他的穿蓝色毛衣的长
头发女孩。

  蓝色毛衣的长头发女孩还在那里笑,回忆她的奶奶。有个人回忆自己该
是多么好。陈伯把女孩的奶奶当成自己的母亲,他和他的女孩一起回忆同一
个人。

  “我的母亲,也有白内障,”他告诉他的女孩:“那个年代,瞎了就瞎
了,没有人想到可以去割掉那层翳子,重新看见东西。母亲看不见后,总是
很害怕,要点灯,说有个人在这里,怎么能没有点亮呢?越到后来,她越不
敢出门了,外面的变化很大,她摸着什么,都不熟悉,这让她没有安全感。
甚至在吃饭的问题上,她也变得怪异起来,很多东西都不吃,说不知道是些
什么东西,不知道我们做得干不干净,她总是嫌我们不干净,也怕她自己不
干净而招我们嫌,她自己摸着把自己的衣服洗了一遍又一遍,一点气味都没
有,才穿出来见人。”

  女孩很专心的听,睁着大眼睛望着陈伯,这个时候还能遇到这样的女孩,
能够坐下来聆听一个老人的絮絮叨叨,真的不多了。陈伯很享受坐在餐厅里
的这一刻。虽然这餐厅很多年都没有重新布置过了,那些假植物贴在墙上,
玻璃上,开始悄悄的在视线之外发霉。它们在空气里生根,根须透明的伸向
就餐人的头发,脸部,和盛载食物的盘子里,人们毫无知觉,象吸面条一样
把它们嗤溜溜全都吸进去。音乐,这餐厅里还有免费的纯音乐,现在正播放
着叮叮咚咚的吉它曲,吉它声清清静静的在餐厅里流淌,人和食物都挡不住
它的流动。这儿没有收音机里那些吵吵闹闹的DJ们莫名其妙,又永远停不下
来的说笑声。十元,这一切都只要十元。食物、饮料、灯光、餐厅、音乐和
“他的女孩”,只要十元,这每月一相逢的日子。他为这日子特意系上金色
领呔,夹上同色系的领呔夹——他觉得这是一个曾经做过舞女的旧情人送给
他的临别礼物。这一切,让他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阿娇,那个女人除了接
客数钞票,还懂什么?

  陈伯也试过在政府往他的户口里放钱的日子,去帮衬过阿娇两次。阿娇
每个月的那一天,都会打开门招呼陈伯,说他满面红光。他进到阿娇的香闺
里,他睡在阿娇的粉红色大床上,他用手去摸阿娇那香滑的屁股,他用嘴去
衔她的乳头,一粒大大的葡萄。阿娇快四十岁了,微微的有些胖,但男人都
是喜欢这种胖的,抱在怀里暖呼呼的,摸上来也舒服。有时陈伯并不是想做,
只是想摸摸她,闻一闻女人身上的味道,阿娇的皮肤还是那么有弹性,一解
开胸围,两个奶子跳出来,陈伯每次想起她,都是两个奶子跳出来。阿娇待
他比待别的客人好多了,好歹也是同住了这么多年的邻居,阿娇甚至会有些
怜悯的去抚摸他皱巴巴的大腿,胯下,帮着他重振旗鼓。有一次令到陈伯莫
名的感动,想抱着她呜呜的哭。但是当到他掏钱的时候,刚才的那些感动,
又荡然无存了。

  阿娇不好,她太市侩,她只会数钱,这蓝色毛衣的女孩子好,她乖乖巧
巧的坐在这里听他的唠叨,关心他的眼睛。

  “气味,你刚才是在说气味?”他的女孩突然问一句。
  “是,气味。”
  “我常和几个朋友一起去老人院做义工,很奇怪啊,为什么有的老人身
上,洗得再干净,穿上再干净的衣服,也会有种气味出来?那到底,是种什
么味道?”他的女孩问。

  陈伯小心的吸吸鼻子,生怕自己也有气味,他知道那些气味是什么,是
人老了,身体里的一些细胞已经死掉,在体内发酵而发出的气味,是接近死
亡的气味。陈伯正襟危坐,生怕自己也会有些气味散播出去。斜对面的一个
食客甫坐下便脱下鞋子,把裹着五个脚趾头的袜子露出来,污染空气。陈伯
不会这样,他要在他的女孩面前保持仪态。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副刊上又开始连载武侠小说了,很多年前,你
应该刚刚出生,各大报纸上都有副刊,上面连载着武侠小说,好看啊,好
看!”陈伯把一页报纸掉转来推到对面,他的女孩低下头去看。边看边说:
“你还是要早些去医好你的眼睛啊,不然会越蒙越多,象我奶奶一样了。”

  “呵呵,那也跟我母亲一样了。就当是让我来体会一下她当年看不见的
感觉吧。”他半是嘲笑自己,半是给自己不去医眼睛找个心安理得的理由。

  女孩从副刊上抬起头,望着陈伯,一针见血的说:“说到底,其实还是
经济原因啊。”

  陈伯听到这话,心里很是难受,清了清嗓子把报纸一弹,大声的说出来:
“要是政府跟那些公司一样,年底双粮,老人津贴双份,日子就好过多了!”

  坐在旁边桌上吃下午茶的时髦女人抬起头来,诧异的看了陈伯一眼,又
低下头去。

  他的女孩和他一起望了一眼那时髦女人,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对着笑了
一下。女孩唇红齿白,笑的时候那样美好。陈伯开始猜测他的女孩平日里是
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他的女孩穿着这件蓝天白云的毛衣,在校园里、在公园
里、在花园里、又或者在哪个牧场里又跑又跳的可爱模样,空气里全是甜甜
的花香,只有花香。陈伯低头喝一口面前的奶茶。

  他的女孩也低头喝自己面前的那杯奶茶,女孩拔拔头发,披巾滑下去,
露出光滑雪白的脖子。陈伯想伸手去替她披好披巾,这是腊月里,天冷。还
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想一想,陈伯又觉得不妥,进退间,女孩的肌肤在眼前
晃,陈伯想抱她,没有性欲的抱着她。可越是想没有性欲的去抱她,性欲这
东西却又跳开肉体,独立的在他心里晃荡得更厉害。他脑子里满是和女孩做
爱的镜头,抱着她,进入她,吻着她,女孩在他身下闭上眼睛。陈伯脑子里
不停的全是这些画面,想着想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胯下仍然是松松如也,
一点感觉都没有,性欲这东西,他知道是什么,但它已经离开他很久了。

  陈伯一时间有些沮丧起来,决定结束这场对话。这个下午应该还是很美
好的,一切如自己的计划,什么都没有被打破。这时一个满头卷发的妇人端
了餐碟走来,低头问他:“这里有人吗?”

  陈伯看一眼她,不回答,仍是看回他的女孩。

  他的女孩还是那么宁静,不知道他刚才心里团团转的想的是什么,女孩
问:“如果今天没有人跟你说话,你会坐在这里整整一个下午,把报纸看完
吗?”

  “是。所以我要多谢你,陪我度过这个美好的下午。”陈伯对他的女孩
和蔼的笑笑,在想象中和她告别,然后才抬起头,对站在对面的卷头发妇人
说:“没人,请坐吧。”

  说完陈伯收好报纸站起来,离开座位,沿着五彩斑斓的餐厅坐位走出去。
他的身后,一个侍应迅速的把桌上那份洒满汁水的餐碟收走,用抹布顺手一
擦,干干净净。





带一个孩子去上海
作者 扫红
  今年三月,融子就要十一岁了。

  融子出生时,我刚高中毕业,去了外地念书,放假回来看见他,出奇的
壮,大胖的小子让人抱着,在一屋子人手里宝贝一样传来传去,黑实黑实的,
讨人喜欢。那一屋子人都是同学,是他爸爸的学生。那时我学会织毛衣了,
每年天凉了,寝室里的姑娘们个个拿了毛线开始织的时候,我也织,其中就
有融子的,刚开始每年都给他织一件,后来到广东了,毛衣就停织了。

  他爸爸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一个只比我们大六岁的小伙子,当年他拿
着一颗青春火热的心来跟这班十六七岁的少年们斗,要把他们教育好,教育
的结果是,这么多年后大家成了铁心的哥们。融子的妈妈当年是孝感城里极
妖娆的美女,一米六五的个子踩着高跟鞋在小城里走模特步,吸引得一帮男
孩子在后面望。她只比我大三岁,在我们高三时,她就穿着大红的吉服烫了
头发做了我们的师娘。那天我和汤斌在孝感宾馆门前的草地上远远看她,还
在议论,说她的头发烫得不好看。到后来,到现在,我和当年那帮同学一直
叫她“大姐”。

  融子更多的是活在我的记忆和想象当中,是一个可以把牵挂系在上面的
载体――他是万老师和大姐的孩子,是我和我们那些人都本能的要去疼爱的
一个小孩子。我和他见得非常少,数得出的几面。九四年春节,我要离开孝
感去一个地方,临行时去大姐那里给她说再见。大姐穿着结婚时买的那件衣
服,在学校分给他们的一间平房门口洗衣服,融子在操场上玩。他那时会自
己拿着小碗小匙梗吃饭了,桌子上放着他刚吃完的小碗,一把小钢匙梗。那
天大姐边洗衣服边跟我说话,她那天说:“竹节我跟你讲,你一辈子就你一
个竹节,任何人不能替代你,你真的要把握好自己,要是一步走错了,全世
界的人都原谅你了,你自己不能原谅自己。”我看着她正在洗的衣服和当时
穿在身上的衣服,那件红衣服是结婚时买的,现在都脱线了,袖轴那里裂开
来。我说:“大姐,衣服脱线了”。她瞄一眼,笑,说,“是的,冇补。”

  融子一家的日子过得很清贫。一年近夏天时打电话去,听到融子在旁边
闹,说要小蜜蜂要小蜜蜂,我问,他在要什么?小蜜蜂?万老师说:还不是
你!你还记不记得过年你来时,买的花炮?一大堆?里头有小蜜蜂哩,转啊
转的那个。小家伙还在要。过年的花炮记到初夏,融子的小小的心,叫人疼。
大姐有次给我聊家常,说在武汉,见到卖巧克力,她看错了价钱,说,呀,
好便宜,我的融子还从来冇喫过巧克力咧,买点回去,结果给钱时才晓得看
错了。“算了算了,还是买了。”

  这些细节总是叫人心里过不得。

  融子和我中间,实质的交往是那么少,只是一个牵挂来一个牵挂去,中
间系着的,是他的爸爸妈妈。每次电话里,融子会很亲热的喊我“竹节阿
姨!”会关心的问“毛虫弟弟现在怎么样?”而这些,其实是离他的实际生
活都很远的,这其中的原因是万老师和大姐,常在他的面前提起,一个远走
的当年的“小丫头”。他们一定是常在融子面前说起“你竹节阿姨如何如
何”,听得多了,小孩子的心里就有了感情。

  去年春节,我回了孝感,再次见到了长得高高的融子,这样大的一个孩
子了啊!我有五年没回去,印象里的融子是那么小,现在他很腼腆又兴奋的
在那里笑,叫我“竹节阿姨”,这个在我们这些同学们眼里宠物一样的孩子,
已经这样大了。那天夜里,他给我吹小号,“我会吹小号!我吹给你听!我
是我们学校乐队里的主要成员呢!”他给我吹出来,是一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他吹出来的是这首歌,听得我愣在那里。这首歌在《城南旧事》里,也
是由一个小孩子唱出来,听起来是那样惆怅。融子吹小号,吹长亭外古道边,
吹给这个明日天涯的人听。我曾在香港教毛虫念“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
涯”,毛虫问,什么是断肠人?我说,这是形容,指那些出门在外的人,妈
妈就是断肠人。融子吹这首歌的时候,叫正在新年里还乡的我一下子堕入莫
名的惆怅,蓦得想起给毛虫解“断肠人在天涯”的情景。一屋子的新年气氛,
万老师和大姐还有叶坐在那里,我直想哭。事实上那天我伏在叶的肩上流了
很多眼泪,我有五年没回孝感了,留在孝感最叫我牵挂的,就是他们,这个
屋子里包含的那些东西。

  那天晚上我和万老师大姐一起商量,我说我一定要把融子带出去,让他
到外面去看看。十年的光景过去,我和大姐之间早以不是一个学生和师娘的
关系,是女人和姊妹间的亲情。我们商量好,暑假里由我来安排接融子去深
圳,万老师推脱一番后,终于也同意了。大姐是愿意的,做为一个母亲和我
与她彼此的亲密,她是愿意把融子交给我来安排的。我给融子说,你好好念
书,暑假我给你寄机票,妈妈送你上飞机,然后你一下飞机就看见我了。融
子点头,融子笑,融子希望,融子舍不得,还有什么比这些更真?更让人放
不下。

  夜深了,我要走,离别就是这样。叶送我回家。我们从融子家下来,走
楼梯,七层。我说,叶,我真的一定要把融子带去我那里玩,不要他一直呆
在这里哪里也没去过,我要让他到外面去看看,深圳有很多适合他玩的地方。
我们走出楼道,突然听到融子在上面喊:

  “竹节阿姨——,有空回来玩——”

  融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夏天里我准备着接融子来深圳,和在深圳的同学商量好了带他怎么玩,
可是事情有变,万老师突然不同意他来了。

  这个春节,我照例给他们家打电话,万老师和大姐都不在,就融子一人
在家。我问融子,去年你干嘛不来?融子说,爸爸不让。为什么?我也不知
道,他不说原因。那你妈妈呢?她是怎么想?妈妈是想让我来的,可是爸爸
不同意,我的小号也不让我吹了。为什么?不知道,我们学校乐队的高声部
没有小号就不行了,高声部全靠我。融子说得那样委屈,我都想替他哭,我
说融子,那你妈妈呢?她也不让你吹吗?融子说,妈妈是和他唱反调的。

  想起去年没有完成的心愿,我忽然又起了一念,我问,融子,你暑假要
去武汉爷爷姥姥家是吗?融子说是啊。我说,暑假我也去武汉,我们在武汉
见好不?融子说真的?你暑假去武汉?我说是啊,我有个小姨在武汉,今年
夏天我要去她那里的,到时候我们一起玩,好不?融子说好啊好啊!突然又
问起来:毛虫弟弟现在怎么样了?我说他很好啊,他七岁了。

  我是想,我们去武汉见,然后我可以带着他搭船,一船搭到上海去。那
时候万老师一定在学校忙学生高考有关的事,他去年带的班七十个学生,有
五十多个考上了大学,我猜他每年的夏天一定都会忙得不可开交。大姐是放
心把他给我的,这个不用多想,我们瞒着万老师,就象读高中时瞒着他搞小
动作,关了房门我们背着万老师说私己话一样。我没有去过上海,也没有搭
过长途的船,融子更没有。我们一起,还有毛虫,这个夏天我们在船上一起
看夕阳,听融子吹小号,一直吹到上海滩!





不说话的大男孩
作者 扫红
  今天在无国界医生那里看到一个新来的大男孩,架一副眼镜,伍小姐给
我们介绍的时候,他朝我很礼节性的笑笑。
  我开了机准备做我平时做开的事,往电脑里输入捐款资料。这里是无国
界医生组织的捐款中心,负责策划宣传和组织捐款。才开机,伍小姐在后面
轻声叫我,有些犹豫。
  “竹节啊,我想你帮我教他做事。”
  “我?”
  “是啊,你教他出收据好吧,逐步逐步教,他呢,”伍小姐指指耳朵,
耸耸肩,我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说话,说的怎么样?”我还没反应过来。
  她摇摇头:“他不是你们中心过来的,我想,他应该是依靠唇读的,还
有写文字。你要跟他说话,就拍拍他肩膀。”

  我就去教他,很机械的一些动作,只是记住些步骤就行了。他照例很聪
明,不需要我多讲(几乎所有的有残障的孩子都特别聪明)。然后我就坐在
一边看他操作。

  隔着一张写字台,伍小姐与我轻声交谈。我问:“他也是过来做义工的
吗?”伍小姐摇头,“是劳工署介绍来的。我们打算请一个兼职,劳工署介
绍了两个过来,就让他们做做试一下,看看请哪一个罗。”她停一停,补充
说道:“我想多数是请那一个的了,因为,你教他们做事,他收的不好,都
是差一些的了。”

  大男孩低了头小心翼翼的操作,生怕错了什么,伍小姐是个非常讲效率
及说话非常快的人,哪怕是对义工这种随时不高兴了撩了摊子就走的人,也
是一还一,二还二。这个大男孩看样子是跟不上她的节奏的。他的嘴闭得紧
紧的,只是睁了眼睛在镜片后面看人,现在,他紧张的连人都不敢看。

  “他好小的吧?”
  “不小了!都二十三了!”

  收据在打印机里卡住了,他望我,指指打印机,摊开手,嘴一动不动,
就象我们在电影电视上看到的镜头,于我来讲是那么遥远又近在眼前。我有
些寒。我已经习惯于跟听力不好的人打交道了,跟他们说话时,我的身体语
言和口型尽量的让他们能够明白,但在这个男孩面前,我忽略了一点:我至
今为止接触的听力不好的人,都是受了语言训练的,都能够通过助听器材,
开口用语言来和人沟通。虽然发音不那么地道。但那是语言。

  我帮他打开打印机,把被卡住的收据拿出来重新放好,他看我,用嘴角
做一个笑的表情,对我打了个手语,意思是“可以了”。手语,接触了这么
久的无声世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打手语。相对中心的孩子和眼前的大
男孩,同是失聪,同在那个音波微弱的世界,原来也有两个天地啊。

  收据被卡住了,仿佛是他的错,他更认真了。我拿起笔在他面前写下一
句:“我有个小朋友也是失,,”写到这里我写不下去了,不知道是写个
“聪”字,还是写个“听”字。看起来没分别,但是对于他,我不知道会不
会刺激到他。当初知道毛虫有事时,一听到别人说到个“聋”字,我就全身
起疙瘩。时间久了,才慢慢的没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他面前写下这
么一句,似乎想给他一些安全或者什么:我们是不会排斥他的。而仅仅是我
啊。

  我只犹豫一下下,就放下笔,指指耳朵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他很
惊异的抬头看我,好象不相信,然后,我感觉到,他身边的一些什么悄悄的
放松了,他很友好的对我笑了。这友好,来的真慢。

  在地铁上的时候,咏欣和咏俊见到两人打手语,问妈妈:“为什么她们
要打手势不说话?是不是她们小的时候妈妈没有送她去宣美中心学说话?”

  我以为我离他们的世界是很近的,原来我是在那个世界里最明亮的角落。
我几乎忘记了他们的障碍,以为有了训练,失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
来还有更多的人受不到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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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