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老恐
傍晚,瑟瑟秋风中这片甘蔗林荡响此起彼伏的沙沙声。蔗林西沿的小河
溪相隔着宽敞的两岸,岸床上是绿茵茵的草丛,黄色的野菊、紫里带白的牵
牛花亭亭若若、三三两两从草中冒了出来,随着阵阵丝丝寒风摇晃翩翩。
东边,半月已经露脸;回望西边,隔着大路,就是那一片番薯地,远处,
夕阳还冉冉泛着柑红。
每年这天此刻,我都来这里。这一次,和儿子一起来。
隔着玻璃车窗,我惘惘望着那片蔗林,然后终于鼓足精神走出车外。风
的清爽伴随河溪水声夹着大自然那股野味给了久居都市的我一种贯穿全身的
爽感,一种晕弦。
十岁的儿子先于我走下汽车,此刻早欢快地跑到那小河溪畔。河水还是
那样的匆匆不息,蔗林的响动声怎么经年没变?只是那秋风轻佛脸眸的感觉
变得温存了一些,没有了记忆里那般狰狞……
世界为何在变色,蓝的天空、绿的蔗林、连同那些花儿、溪水在逐渐转
为灰色。就连儿子的身影也逐渐在分解,一个、两个……对,是三个孩子,
同一个这样的秋天傍晚,时间倒退了三十五年……
是三个孩子,九岁的、七岁的男孩,中间是四岁的小妹妹。他们就是沿
着这条路自南蹣跚走来的。还是这片瑟瑟蔗林,还是这条淙淙流溪,三个孩
子蹑着脚趟过溪水、悄悄地走向蔗林。
女孩在草滩处摔了一交。她裂开了嘴,哭声未起眼泪已流了出来,九岁
男孩回身拉起了她,他灰色的脸上那灰色的双眼露出光芒。灰色的眼光射在
女孩眼中,四岁的女孩竟然止住了未曾响起的哭声,只有满脸的泥污和满脸
的水。泪水。
轻步在溪水旁边,对面的碧绿在悠然向我招手,好象:在诱惑我,脱下
高跟鞋,随着那三个孩子趟过草绿、溪水,走进那蔗林。
三个衣物邋鞑的孩子消失在这片蔗林里,剩下风的声音,还有苍天在作
证:没有谁看到过这一幕。三十五年前的这个傍晚,也是这样的日月同辉。
蔗林背后,东边,是一片喧嚣,歌声、口号声传到在这里只是一些混杂
的声浪,只有偶尔一两声爆竹声显得清脆。而往北约一里处,也是喧嚣声……
那时,一个史无前例的疯狂年代。
蔗林里,女孩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溜着双眼静静地扫视她的两个小哥
哥,她搞不懂这一两天不绝于耳的爆竹声。七岁的男孩只把眼放在大哥身上,
他也搞不懂,还没过年,怎么不断地放鞭炮呢?只有九岁男孩还站着,他眼
睛闪着一种怕人的光芒,前后左右不断扫描着,那样神,如同一知受惊的耗
子。只有他知道,他们此刻听到的,是可以夺人生命的枪声!
我最终还是止步不前,没有跨过这小溪。所有尘世的忧烦、喧哗都消失
了,只有东天上那与日同在的月亮。
许多年后,那个小女孩才知道,当她脏兮兮坐在那蔗园里时,这方圆一
百里十五乡平原上,成千的人正在搜捕三个“狗崽子”,——只有四岁的她,
就是其中之一。
这三个孩子没罪。可他们的父母是罪人,——走资派、反革命集团头子。
……父母从县城回到家乡养病,造反派追到这位前县委书记的老家来揪人,
家乡的人民保护了这一家人。于是,这个村庄,成为“反革命集团黑窝”。
然后就是一场两天两夜真枪真炮的激战……直到这个早晨,这“黑窝”的那
支曾被中央军委授予“英雄民兵连”的民兵发现与之对阵的敌人,竟然是支
左的人民子弟兵!……
前面上方的月亮泛着暗淡的光,为何会有水呢,月亮在流泪?而我麻木
着,只有耳边所闻的风声,轻轻的。
半夜时氛,三个孩子忍不住一天的干渴饥饿,他们太瘦小了,还折不断
那尚未熟透的甘蔗!九岁男孩最后看不下小女孩渴苦的惨象,借着半边月光,
他们爬出来了。趴着喝溪水解渴。
溪水给了三个孩子生命的动力。污垢满脸泪水汪汪的小女孩还望了一眼
天中的月亮,“月亮在哭。”
无知的女孩并不惧怕外面的世界,惧怕的是那小哥哥,那个九岁男孩,
那双一夜间变成灰暗的眼睛,眼睛里那灰灰的光。
从早晨开始,这个世界就变了颜色。姑婆将他们三个紧紧搂在怀里,逐
个拧着三个的耳朵,“孩子们,往西,去你们二舅家躲起来。记住:不要让
任何人看见你们,记住:无论生人熟人,不要让人看见。记住!”她最后搂
住九岁男孩,“你是大哥,记住!”
三个孩子,加起来不满二十岁,沿着平日抓迷藏的各种小径林丛,逃出
了火药味血腥味祢漫的村庄,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的姑婆。半个小时之后,那
位曾掩护过无数地下党、武工队的“革命老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
的身子布满了造反派的长矛、刺刀所扎穿的窟窿。
谁在扯动我的衣角?淘气的儿子怎么怯生生地看着我?天上那月亮真的
在流泪,蔗林还是那样的瑟瑟声响。
小女孩轻扯了九岁男童的衣角,怯生生地、眼巴巴地,“我饿。”男孩
将女孩揽在怀里,轻拍她纤弱的肩。
我醒悟过来:是我眼里的泪水让儿子生畏。不禁回转身,西边的太阳已
经消失,那片绿绿的番薯地略显暗黑。
那个深夜,当女孩睡着之后,九岁在七岁耳边轻语几句,再次爬出蔗园
趟过小河,就是从这片薯地,挖回四个尚未成熟的番薯。男孩的手太小,只
能拿回四个。
随后的一天,外面的大路,喧喧哗哗,红旗,红语录,红绣标伴着红红
的尘埃红红的血腥……三个孩子躲在蔗林深处,被这红色的喧嚣尘血所围困。
那四个小番薯成了三个孩子的全部食物。
秋日既落,寒意扰人。我感觉得到偶尔路过的农人朝着我的眼光:白色
的小轿车,一个中年都市丽人揽着一个十岁小男孩,漫步在这秋天黄昏田园
溪水边,是怎么回事?
没有谁知道,这蔗林、小河、薯地,这草洼,这流水,还有这永无改变
的蔗叶声,只有它们,曾在一个深夜里,听到一个小女孩轻轻的自语:“月
亮在哭。”
寒风、露水、恐惧、饥饿、干渴、疲乏肆虐着三个孩子,昏黑的蔗林、
灰色的世界使孩子们消去了对时间的觉感。醒了再睡,睡了又醒。
四岁的小女孩,再也记不清在蔗园里多少次醒来时的饥渴寒凉和瑟瑟叶
响的恐慌。最后一次醒来,只有她单独一人躺在一张床上,七岁男孩那双眼
睛死死地盯着她。
蔗园的管理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纯朴农民,在第三个清晨发现了这两个
昏睡的孩子,用一担竹筐将他们挑回家里……
那个九岁的男孩却再也没人看见过,他在第二个深夜再次钻出蔗园试图
进入那番薯地时,就再也没回来了,没有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二十五
年后,人们才知道,在那场骇人听闻的惨案里,死了数以百计的无辜生命。
最小的遇难者,是个九岁的男孩。而孩子的父母被支左部队“俘获”,终幸
免难。
天渐渐暗淡了。“妈妈……”儿子再次轻轻扯了我,他的眼睛里闪透着
一丝灰灰的光。是母亲满眼的泪水透入到儿子幼小的心灵,使他变得凝重。
一下子,我从十岁儿子的眼光里,认出了那九岁男孩。
那眼神,分明就是那个自始至终、呵护着自己的弟妹度过那灰暗两昼夜
的男孩。
那九岁的小男孩,——我永远的大哥!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