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四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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憎恨是件有意义的事
作者 绒布
  毛主席告诉我们说,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当然,有矛盾的地方就有憎
恨。有的人憎恨另一个人,就盼着对方天天踩香蕉皮,直至摔得浑身骨折,
这叫恨到骨头里去了;有的人憎恨另一个人,连对方死了也不放过,把对方
的身体挖出来,拿鞭子打,这叫恨到棺材里去了;有的人憎恨另一个人,干
脆拿对方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出气,这叫恨到祖宗十八代了;有的人憎恨另
一个人,连在梦里都不闲着,拿着菜刀追杀对方,这叫恨到潜意识里去了。

  憎恨是一种有意思的情绪。我小时候就特别憎恨我的一个小邻居,首先
他总是借我的陀螺不还,其次他还不怎么讲卫生,他喜欢用袖子或者手擦鼻
涕,所以当他很不情愿的还陀螺时,我总发现那陀螺粘乎乎的。所以当我看
着他打陀螺的时候,我总希望他脚下一滑,结结实实的摔在冰面上。其实,
我这种憎恨是原始的,幼稚的。在此后的若干年里,我再也没见过这老兄,
因此也无从憎恨起了,有时候我还充满惆怅的想,他还拖着两串大鼻涕吗?
假如今天再让我和他玩玩陀螺,那将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上面的这个例子说明了一个问题,世界上有可能存在着无缘无故的爱,
却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恨。你憎恨一个人,是因为这个人的行为已经、正在
或者有可能对你的利益造成损害,并使你产生诸如恐惧、悲伤等令人不愉快
的心理反应。所以说,被憎恨者一般都是你的利益威胁者或者潜在威胁者。

  我这么说或许太枯燥了。我曾经想过,为什么猪八戒如此憎恨孙悟空,
而孙悟空也如此憎恨猪八戒呢?后来我就想明白了。猪八戒是有理由憎恨孙
悟空的,那猴头曾经很粗暴的干涉过猪八戒的婚姻,说得通俗一点,那叫
“棒打鸳鸯”。想想吧,高小姐是人,猪八戒是妖,假如不是这个猴子作梗,
这将是多么浪漫的人妖恋啊。除此之外,孙悟空还喜欢揪他的耳朵,并辱骂
他是“呆子”,精神虐待和肉体虐待双管齐下,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在此
情形下,猪八戒愤而反击,他动辄就跑到唐僧那里叽叽咕咕的打小报告,然
后唐僧就叽叽咕咕的念紧箍咒了。因此,孙悟空对猪八戒的恨也是有缘故的。
后来,某一日我看了《大话西游》,我就更加明白了——原来孙悟空也是个
情种啊,不但搞过人妖恋,似乎还和牛魔王的老婆很时髦的搞了一次姐弟恋,
当然结局是悲惨的,可以想象,孙悟空的那颗猴心一定是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而那头猪动不动就情欲勃发,那不是刺激他吗?那不是找扁吗?这么一想,
都不冤枉,也都不容易。假如叫我写个剧本的话,我一定安排这么一个场景
:猪八戒手拈牡丹,哀怨的望着孙悟空,轻启猪唇唱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孙悟空一愣,然后慢慢走上去,这一猪一猴抱头痛哭。

  以上的那种恨是有历史原因的,所以持久而顽固。类似的恨还有什么杀
父之仇、夺妻之恨。其实,有些憎恨是瞬间发生的,同时也会在瞬间消失,
那是属于情景式的。《我爱我家》里有这么一集,老傅同志的儿子想搬出去
住,老傅就暴跳如雷了,大清早的就开始抒情:“你小时候啊,非常的不听
话,把我气的,我那时恨不得把你踩死,把你掐死,把你塞到水缸里淹死,
把你从房子顶上扔下去摔死!”老傅说得咬牙切齿,皱纹里写满了仇恨。后
来小傅叛逃未遂,老傅就释然了,把一张老脸乐得像朵花似的。道理很简单,
一开始儿子侵犯了老子的亲情权,所以就往死里恨;后来这种威胁不存在了,
于是儿子还是儿子,老子还是老子。

  我也经历过这种类似的短暂的憎恨体验,只不过我所憎恨的对方并不是
某一对象,而是辐射型的。某一次我去一个地方办事,多喝了一些啤酒,回
来时我坐在出租车上,就突然很向往洗手间。可恨的是我对自己的忍耐能力
估计过高,同时对这个城市的交通状况了解不够,大概在20分钟后,我感觉
自己就要爆炸了,而我们总是遭遇塞车。这时候我就气急败坏了,我恨啊,
这些人没事不在家呆着,开着破车出来乱窜什么?假如我是萨达姆,我一定
发射一颗飞毛腿导弹,轰的一声,交通堵塞解决了,我的内急问题也就很快
解决了。当然我不是萨达姆,所以最后我只好红着脸请司机帮我找一处洗手
间。我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当我再回到车上时,我感到心旷神怡,呵呵,
这夜色还是很美丽的嘛。我和蔼的冲司机一乐:“慢慢开,不要紧的。”这
也就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负面情绪会引发仇恨,第二,我这个人比较没
心没肺的。

  当然,也有一种憎恨是莫名其妙的,比如我就认识这么一位老教授,他
动不动就恨领导同志,不管谁当系主任,不管对方姓张姓李,他总是激情万
丈的与之斗争。有时候我看着他骑着破自行车在校园里四处游说时,我就惶
惶不安的想,他是不是被文革给刺激成这样了?某一日我就豁然开朗了,事
情不是这样的。他是属于那种憎恨世界的人,但是这世界只是个空泛的词,
你憎恨它,可你又不能掐它踩它,否则你顶多是掐了一把空气,或是踩了自
己的影子。于是,憎恨世界者就分野了,一类人开始憎恨人类,尤其是憎恨
可以代表人类主流者(比如权威),这叫“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
穷,与人都其乐无穷”。另一类则是拿自己过不去,拿绳子把自己勒死,拿
酒精把自己醉死,拿女人把自己累死,拿情绪把自己痛死。世界不是和我过
不去吗?我一死百了,这世界也不复存在了。所以说,这前者是坚定而激昂
的唯物论者,而后者则是浪漫而消沉的唯心论者。

  再说我们那位老教授,我总感觉他简直就是卡通片〈老鼠和猫〉里的那
只猫。那只猫就非常憎恨那只老鼠,它每日的活动就是追杀那只老鼠,可是
它又屡屡失败。后来某一天那老鼠去城市里见世面去了,结果这只猫落寞的
独自在家,这个郁闷啊,这个孤独啊。也就是说,实际上这只猫把老鼠当成
了自己的对立面了,它的生活的全部意义就维系在这个对立面上,哪一天这
个对立面被消灭了,或者自行消失了,那么它的生活意义就在一瞬间坍塌了。
我好久没有见到那位老教授了,所以我就想,他的对立面是不是消失了?他
是不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对立面了?他是不是因此而变得意志消沉、奄奄一
息了?

  因此,我可以说,憎恨其实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它可以支撑
一个人精神抖擞的呼吸下去,就如同我家曾经养过的某只猫,那只猫成天萎
靡不振,可是一旦看见我家的那只狗,就立刻张牙舞爪的扑上去,试图抓伤
对方的脸。当然,这仅仅是憎恨的一种小意义。更关键的是,在我看来,在
这个世界上,憎恨的态度要比麻木更有意义,同时,假如没有了憎恨,也就
没有了宽容;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就正如假如没有了欲望也就没有了幸
福感一样。憎恨是一种情绪,而宽容则是一种态度。有个朋友说,态度决定
一切,今天看来,这话还是有道理的,而这关键之中的关键就是你拥有了哪
一种态度。有的人憎恨另一个人,除了试图扯对方的头发,还喜欢制造谣言
诽谤对方,比如市井妇女;有的人憎恨另一个人,他有可能挥舞利剑、一剑
穿心,比如哈姆雷特;有的人憎恨另一个人,他就会想出各种办法,就像老
傅同志一样,试图把对方踩死掐死演死摔死,比如小布什对待萨达姆;还有
的人憎恨另一个人,就耍个诡计把对方变成人妖,比如〈笑傲江湖〉里任我
行对付东方不败。我想,这些办法太直接,太缺少艺术性,所以都是下下之
策。

  经过若干年的实验与反思,我倒是发现了一个上上之策,那就是,假如
你憎恨他一分,你就对他好一分;假如憎恨他十分,你就对他好十分。假如
他是有良心的人,他就会感觉到你对他异样的好,他就会开始诧异、狐疑、
恐慌,直至不安、内疚,并因此饱受内心的折磨;假如他没什么良心可言,
你就应该更加坚定的做下去,他照样会诧异、狐疑以及恐慌,并因为事情的
荒诞而想呕吐,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最后活活的被恶心死。其实,这也不
是我的发明,这是雷老虎的发明。当我看到他站在屋顶上敲着锣高呼“以德
服人”时,我禁不住心潮澎湃,是啊,这是多么高尚的情操啊,这是多么伟
大的追求啊,这是多么独特的老头啊。





对“故事性”争论的思考
作者 Kingna
  东晋干宝写作的《搜神记》,也许是我国最早、成就最高的一部“小
说”,虽然写的多是灵、怪、异的荒诞故事,但也保存了不少优秀的神话传
说和民间故事。如《韩凭夫妇》、《干将莫邪》和《三王墓》等,这些小说
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的残暴本质,歌颂反抗者的不屈精神。其中《李寄斩蛇》
记述少女李寄不顾个人安危,机智勇敢为民除害的事迹。

  《搜神记》内容庞杂,描写细致生动,人物刻画也注意鲜明的个性,初
具“小说”的格局,是我国最早称得上“小说”的范本。

  从我国最早的小说《搜神记》可看出,作为小说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故
事性”,被当今一部分实验作家和理论家砍得血肉模糊,他们认为,小说如
果摆脱了故事的羁绊是小说形式革命的最大功劳之一。而持相反观点的作家
和理论家则认为,小说一旦离开了故事性,最终导致小说的死亡与分裂。

  两者之间的争论从来没有停止过,这种争论反映了现代小说以及她的美
学发展的艰难历程,就是在网上我们也直接或间接听到这样的争论。

  在我看来,学术界的争论与小说创作者“文人相轻”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学术界的争论是为了建立某一模式框架的理论;至于创作者,则大有相互
“看不起”的心态,其实这是“文人相轻”的本质。

  故事——事件——情节,在传统小说里面则强调它的因果联系——一件
事由于另一件事而发生,故事长度中的时间延续与因果联系构成了写故事或
者阅读、认知故事的经典依据。一个标准的故事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模式:发
生→发展→高潮→结尾,这种倒“V ”型的叙事结构。长期以来,我们一直
袭用这种叙述故事的结构模式,直到新时期文学的诞生(这里指本土文学),
先锋作家试图打破甚至解构这种模式,他们看到了这种结构的缺陷,他们认
为,就是这种超稳定的小说结构也不能涵盖所有的小说叙述形式——当然这
种对新小说叙述形式的探索是从借鉴开始的——就是拿来或借鉴西方文学。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对故事进行“拆解”和“整合”——把一个完整的故
事拆解,然后按照创作者自己的表现力“整合”在一起。他们这样做的理由:
(一)、在实际生活中,我们不可能看到生活(故事)的全部(自传除外),
生活中的故事并非全都是戏剧性的,隐藏着诸多的因果关系,更多是偶然性
的非戏剧性的“枝节”。(二)、拆解故事将重新整合,为小说文体学意义
提供了小说叙述的多种可能性,也丰富了小说叙述的各种表现手法。

  我想拿我的好友杜鸿的《幻想中的树》的叙述结构为例,探讨他对“故
事性”的理解和选取故事环节的切入点。

  杜鸿在《幻想中的树》里,叙述了一九○三年的鸡山县大名鼎鼎的警察
局局长内川志被肢解后扔在护城河的故事。通常以传统的叙述眼光会以“杀
人案的始末”构成故事,依据杀人的动因→杀人过程→结案这样的线性结构
叙述故事——这样的小说是带有共时性的,惯用的办法是通过多个“目击
者”,用大量的细节(证据)组成完整的叙事结构,每一个目击者都是故事
的人物(见证人),在每个人物相互补充的叙述中完成整个案件(历时过
程)。

  但,杜鸿没有这样处理,而是给读者扔下一个悬念,内川志为什么被杀?
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我以为,杜鸿在《幻想中的树》里并不想走传统
侦破小说的老路,也没有把焦点放在破案上(走线性结构的老路),他只想
挖掘人性在特定环境中的沦落,一个感恩还来不及的属下竟杀了自己的大恩
人,个中的理由皆因女人和权力,用作者的话说:“让在它里面泡了三年的
杜纸突然明白了一个词语:时间。它像一个磨盘一样,时刻在吞噬着自己的
生命,碾压着自己的命运,自己却年复一年躺在时间碾盘下,一无所知。”
——“意识到了这些,他诅咒的决心就更加彻底了。他的大脑里出现了那个
人的名字,继而出现了另外几个字:我要杀了你。”杀人并不需要太多的理
由,尤其在那个人权淡薄的年代,内川志死了,象征着以善为本的人伦之纲
也扔进了护城河,像尼采说的那样:上帝死了。

  ——杜鸿在这里几乎用平淡的语言铺叙一个因女人和权力相关联的凶杀
案,回避了直接叙述杜纸肢解内川志的情节,而是从韩大麻子的叙述视点去
折射这个事实,这样的好处是节省字墨,避开臃肿,让故事具有多元的主题
意义。

  米兰。昆德拉说得好:“每一位真正的小说家都在等待听到那种超越于
个人意志的智慧之声,那是小说本身的智慧。”这说明什么?灵感?——是
积累的偶然性爆发,稍纵即逝的智慧之光,当小说的智慧之光来临,会产生
“神构妙品”,这就更容易说明,可以不按照传统的文学理论去结构故事。

  “意识流小说”的结构就是如此,完全打破了故事的时空,可以选取故
事中任何一个环节作为切入点,通过自由联想,前后跳跃,时空交错交代整
个故事。故事的连接并不以时间和空间的延续、承接为依据,全按照作者的
意图(文本效果)来叙述,虽然是经过心灵折射的“真实”,但确是活生生
的生活真实,浑然一体地构成了一个“故事”。

  在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中,故事是开放式的,通过人物感觉的“联
通”来实现,两个或几个故事片段之间没有时间的先后顺序,故事的发生全
都是偶然性的,不存在某种因果关系,更没有戏剧性的过度,铺垫或省略,
写作者可以随时介入某一个故事的叙述,也可以放在一边,进入第二个故事
的叙述。

  无庸置疑,故事性确实被淡化了,但它依然在说着“故事”——那是心
灵折射出来的故事,是现实生活经过作家主观意志过滤的生活故事——“事
实上,人们在对所有事物的回忆和感觉中,存在着明显的质的共同性,换言
之,存在着某种和谐的一致”(《“冰山”理论:对话与潜对话》)。在这
里,实际上故事早已不是小说的目的,也不是思想或者观念的载体,它实际
上是感觉世界本身。

  让我们重回到“故事性”相互争论的焦点上来。世界万物在不断向前发
展,没有一成不变墨守成规的真理,倒“V”型叙述超稳定结构也好,摆脱
了“故事”的羁绊的小说也好,从文体学和叙述学的角度来看,它依然是小
说,有着小说固有的特征。新小说的诞生拓宽了小说原有的叙述形式,今天
是这样,明天小说还会向前发展,新的叙述手法和结构形式还会以崭新的面
貌出现;不管你喜欢或不喜欢,小说的创新肯定比我们的想象走得更快,我
们要做的,除了更新自身的文学观外,我想务必抱着宽容的心态——不管你
走“故事性”的路子还是创新,都必须面对小说今天的事实,对那些勇于创
新与探索、有才气具智慧的攀岩者,我是十二分敬佩他们,因为我也在努力
创新!





《夕阳山外山》及其他
作者 agi
  这是给一个朋友的信摘选出来的:

  综观大陆一九七六年开放以来的全部文学创作,当代专业作家皆未引起
我注意,后来才在网络上发现几个好一点的,居然出身理科学生,弄得我这
文科学生跟醋狐狸似的 ^_^。我对文学创作还是很认真的,它毕竟表现了民
风世态以及精神上的成就,所以我一直留意,一直失望。这几十年的文学让
我一评论,就剩下两篇半好的 ^_^。你别以为我看的少,其实我看书最快,
生平未遇对手;而且当过编辑,合格的编辑有一种对文字的敏感,作者有否
才气识量,几行字就表露无疑。法国一个大出版社的编辑说他看一部文稿的
前几行,就可以断定此书有没有出版价值,一点都没错。我看中的两篇半是:

  《夕阳山外山》,短篇小说,作者名忘了。
  《唱着来唱着去》,中篇小说,北大才女、后在海南开公司的张曼菱著。
  《黑骏马》,中篇小说,张承志著,算半篇好。

  《唱着来唱着去》写的是新疆人,那种坦率乐观的精神挺吸引我的,当
时感觉汉族还是太拘谨。后来的汉族文学,女作家或以掉毛凤凰的张爱玲为
准绳,或就是一种男人婆,意识形态向男人投降并以熟练操弄男性话语为荣。
男作家不是傻大黑粗贴胸毛,就是扭曲变态骨头轻。张承志那篇是沾了蒙古
人的光,他照直写的还行,瞎发议论就完了,其他作品无足观也。

  最令我遐想的就是《夕阳山外山》,八十年代上半叶《小说月报》上登
出的吧,我再没见该笔名的其他作品,渐渐就忘了这个人名,但是小说长久
留在记忆中。写三四十年代一个狂放不羁的艺术学生在漫天烽火的中国大地
上漫游,他既不愿意遵守学院派的拘束,又未能自己有所成就,到处打工流
浪。后来他流浪到泉州古寺边,上树去摘玉兰花来写生,树下一个和气的老
和尚招手让他下来。学生傲气地说自己想要画画,还认为没人能了解自己的
艺术眼光与抱负。老和尚笑眯眯地看他画,并善巧地给他一些指导。学生境
界大进,他们结下难忘的友谊,学生不仅在艺术上有成,兼在其他许多方面
得到启发。后来缘尽而分手,学生义无反顾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当初看这篇小说的时候,觉得这两人的性情行止简直就是黄永玉和弘一
法师。我跟多个朋友谈起这篇小说,我以为这小说是虚构,黄永玉与弘一法
师未见得有这样的遇合。但事之不必有,情之不必无,这是一个理想的境界,
虚构的历史,表现了作者对艺术、宗教、人生的认识,对中国现代史一个细
节的思考,以及对未来的探求。少年中国与老年中国的相遇、冲突、融合与
提升,实令人寄无限希望于将来。总之是一篇很妙的小说,没什么废话,恬
淡超脱,是传统中国文学境界在当代文学中的苏生。

  你知道,现当代文学跟现当代历史一样,是中国胡乱对付三千年未有之
大变局的措手不及,是可悲的摧毁断裂旁逸斜出,跟遭了原子弹轰炸和切尔
诺贝利辐射似的。文学只剩了几条路:全盘西化(旧中国某些海派文人和台
湾当代,以及开放以来的大陆);抱残守缺(大陆以汪曾祺、阿城为代表);
大炼钢铁(普罗文学和共产党奉命文学);异族颂歌(对少数民族的猎奇吹
嘘,制造异族情调以表现自己未被腐化污染,把汉族和汉文化形容得很不堪。
张曼菱跟张承志都有这个倾向)。烦得我要死。文学怎么能不真诚恳切、多
情富理呢?怎么能没有独创性呢?怎么能缺乏圆融观照呢?怎么能没有才气
呢?不过还有一些讲史的小说内容丰富可观,比如徐兴业的《金瓯缺》;还
有《铁道游击队》那一批革命文学(不包括《金光大道》这类),毕竟有生
活有真性情,看着也不错。当代小说给我留下印象的还有《白马飞飞》(共
产党军队)、《军犬秋秋的爱与恨》(国民党军队),主角是马和狗,照应
出中国军民在抗战中的表现,真是为国家效犬马之劳啊。但是这些作品在纯
文学的精雅品味方面都不够。《金瓯缺》就算最好的了,后来唐浩明的小说
文采不够,二月河、金庸实在难以恭维。我曾经把二王,金庸,钱钟书,鲁
迅(后改为张五常)叫“五蠹”,坏人心术学术极啦。

  去年年底不是有个“沈从文论坛”举行纪念沈从文征文比赛吗?我去看
了看他们的文章,仍然失望,第一名CHILLY颇有才情,但还是太张爱玲了。
我惊奇地发现一个小帖,说黄永玉的某篇近作中提到自己早年遇到过弘一法
师。原来这篇小说是有来历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十年吧,我当初的悬
望圆满,沉吟难言。类似的感情,就如沈从文写到当年他在军队里跟几个伙
伴一齐爱上了某绒线铺老板的闺女,但都没希望。后来他成为名作家,在三
十年代还乡,看到那当年寄托了几个小伙子幻想的铺子,不禁做起梦来,走
进去……啊!时光停止了吗?那十几岁的闺女就在柜台边,还那么天真美丽,
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问他买什么。震骇的沈从文接着看到姑娘的父亲走出
来,竟是自己当年的老伙伴,原来这小伙子把梦想实现了,他跟绒线铺的姑
娘结了婚,这幼雏是他们的女儿。然后沈从文想了一大串事……也是二十来
年过去了……有时候会想事情怎么这样巧,这更应让我们对人生怀抱无限信
心,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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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