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四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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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瞻
作者 托勒阿琉斯
  有这样一种梦,做梦的人在梦境中忽然觉悟。因为不知何种因素,有烟 雾仿佛自深淼的意识的海底渐渐汇集,注入沉睡者的心灵,于是做梦的人在 梦中忽然驻足。他已明白,他身处自己的梦中。   他环顾四周,用亲切而好奇的目光,他示意周围安静下来,于是周围安 静了下来,远胜他外面的躯体的所在。要一点点光亮,于是亮起来了。呃, 他说,让我看得仔细些,黑暗中,还必须隐藏着什么?再要一点点光亮,于 是再要一点光亮,……那么,我怎么还是显得这么卑微呢?多么空旷怅寥的 梦啊!他坐下来,坐在一张木琴面前,琴声开始响起,从一开始就充斥了整 体的空间。   虽然不见文字记载,但是我们知道,这样的梦,从人类文明的初始,就 一直在重复。现在我们去访问阮瞻,他生活在一千七百年前,有证据表明, 他似乎拥有一个如此的真实的梦。   阮瞻弹的琴是桐木做的,琴面上生着久远的纹理,叫做梅花断。他应该 会弹《广陵散》,那是他爹阮咸搞出来的,阮咸总和嵇康一起琢磨音乐。嵇 康临死的时候,还要求弹了一次。他能同时摆两张琴,犹如两个人在演奏, 阮咸说,那叫“名理手”,只有这样才能表现这曲子的悖伐之气。   “实际上,胜者是嵇康,他如此战胜了时间。”阮咸这样看待嵇康的死。   阮瞻相信这句话,但他的性情有所不同,他不喜欢那曲子里的悖伐之气, 他认为,他已经战胜了时间,他的理论可以辩正幽明。   他的墙上挂着一件乐器,像琵琶,不过与后来从龟兹传来的曲项琵琶不 同,它的形状正圆直项,弹起来雄亮清雅,阮瞻不是太喜欢演奏它,但它一 直挂在那里,千年之后它也被称作“阮咸”。   现在,我们认识了阮瞻,让我们回到他的梦中。如果你跟随我去做这样 的旅行,我把你叫做“癸”。   琴声还在飘游着,琴声仿佛物质的初始,它到达哪里,那里就被创造出, 黑暗即被驱除。渐渐地,四周明亮起来,也实在起来,墙上的装饰和室内的 陈设都清晰可见了。两束橙色的光线在窗槛和矮桌之间直直绷着。琴声已往 遥远的路途幽幽播送,杳无回音。阮瞻仰卧在床榻上,眼珠在眶里忽紧忽缓 地转动。屋里有一些含糊的声响,隐约还有丝丝的虫翅,阮瞻榻上的干草吐 着初秋的麦气,上首居中的双层案台,在清晨的凉气中忽然收缩了一下,发 出“喀”的脆响。   主人就要在一个清新的早上醒来。让我们到院子里等候。   现在,我和癸来到院子里了。公鸡已经打过鸣,母鸡们三三两两在石板 缝里找虫吃,几朵紫色的牵牛花带着露水攀在瓦檐下。癸的目光越过矮墙上 堇天的剪影,向晨雾中的遥远的古代天空张望。我们沿着石板路走上去,小 心的扳开门,径直走进屋里。阮瞻已经起床了,梳漱完毕,他倒了一壶水, 又在壶中丢了一撮柳芽。我们坐在他刚才睡觉的床榻上,我示意癸随意坐下, 我自己靠着床头,把腿搭在床沿上。   阮瞻抿了一口茶,伸了伸腰腿,颇为自得。他俯在桌子上有一会儿,然 后转过身,坐进了案旁的扶椅,手里拿着一卷书。早上很少有人来打扰他, 他总是在这个时候翻翻书,他的书架上搁满了书卷。他不以为然地翻看,他 觉得,古今圣贤所著者,最终意图不外乎表述一种可以包举万象的大道,然 而,迄今的学说都只是表述了一种介乎诸种道理之间的态势,所以浏阅的时 候大可不必拘谨。终极的大道是必然存在的,这一点他认为无可争辩,并且 他感到已经握捏掌中了,只等酝酿成型。天地之大,阮瞻已自得于心。   阮瞻从书里抬起头,他的脸正对着我们,他凝视着我们。许久,他的眼 睛眨也不眨。他的心思可能步入一个更加深邃的空灵甬道。彼处,思想的一 切归于初始,没有最初的概念存在。屋里不知不觉弥漫了朦朦的雾。癸站起 来,扭头看我,我示意他坐下。我把手背抬起,那里,一只无翅的蚊子在皮 肤表面缓缓爬行,摸索。这只蚊子似乎只专注于皮下它无法达到的深处。忽 然,它隐去自己的腹部,显出一对翅膀,腾空飞起,癸伸出两手。我听见一 声脆响,已阻止不及。我一抬头,和阮瞻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已经从无穷远 处收回,扫在了我们身上。慢慢凝集的薄雾瞬息之间退去,身后的墙壁明亮 起来,屋里的朦胧的光线在阮瞻的目光下立即消弭。我取出火柴“嗤”的划 着,火光丝丝喷射,映红了我的脸。这时阮瞻的目光炯炯,犹如湖底的炭火。 屋里已然通明光亮,现出正午景象。阮瞻从椅子上站起,朝我们走来,他从 我们中间走过,他面前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大窗户,窗外传来嘈杂含混的话 语和脚步声,偶尔夹杂着车马的喧闹。阮瞻的目光通过窗户投向外面,一条 宽阔的大道笔直延伸,消失在地平线。一座矗立峭拔的山峰出现在地平线的 尽头之外。   凭借当时的马力,那山是永远走不到的,这个阮瞻知道,何况山之外还 有多少重?用什么可以驰骋到最远处呢?正午的白光炙热灼眼,阮瞻却久久 凝望,宁静雍和,蕴藏一心。他的黑眼睛吞没逆达之光,向外映出两个球形 世界,往里却是一大真实的理念宇宙,其中包举了这完整纷乱的天下。在那 里,古往今来,天地四方,一个“理”字便可澄清。   每每登高致远,阮瞻无不会心一笑:吁那车马不及之山,我何曾未收括 于襟胸。   有人从路的尽头匆匆而来,他还只是个很小很小的黑点,没有映入阮瞻 眼中。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喊着阮瞻的名字,阮瞻开门、打拱、寒暄,几 个人落座,一番辩论,阮瞻辩谈畅意,因当时虽战乱纷沓,天道运行,依然 安祥自然。阮瞻的朋友总说他“辞不足而旨有余”,这似乎是一种褒语,然 而也是一种无奈,阮瞻有时候忧虑:是否最终的真理果真是“不可道之道”。 幸好,对于阮瞻,还有千变万化的音乐可以化解内心的忧虑,他设想也许音 乐适合作“不可道之道”的诠释。   阮瞻开始抚琴,众人列座。   琴弹了很久,宾客们如痴似梦,突然有一人站起来,叱声说“人生如此, 便是在梦中!”众人都吃了一惊,转头看这人。阮瞻神色冲和,曲调缀连, 没有半拍走漏。   全曲终了,阮瞻向刚才发话的客人作了一揖,客人还了礼。阮瞻道: “君远道而来,瞻有失礼迎。”阮瞻与此人并不相识,他的模样象是远道旅 人。众位朋友这才又一次定睛打量,此人瘦高青衣,发散披,不着簪笄,袍 宽大,手薄而长,筋骨突棱。众人没有一个人认识,有人想起,他是刚才悄 悄进来落座的。阮瞻抚琴,经常有人闻乐而至,人皆不以为怪。   客人道:“我是谷边人一见云,闻君意蕴高雅,慕名而来。”   阮瞻道:“适才这曲《达庄》,莫非勾起往昔心事?”   客人惊奇道:“这琴声是你演奏的?”   阮瞻道:“如此说来,倒真在梦中。”   客人道:“本来就是。”   阮瞻道:“如何知道?”   客人道:“我看见在座诸君,都怡然自得,今古名理,了然于心,为歌 品乐,以为独步,万物仰视,概莫能及,日月虽长,唯此其旨。因此,这必 定是在梦中。”   阮瞻环顾众人,沉吟说:“先生真是一位辩士,瞻有一见识,苦无佐证, 今请献于君。”   阮瞻坐回琴边,弦音铿锵却零散,若缓雷而挟电,与往日大不相同,众 友人都屏止气息,那位披发客人却随音韵和拍起来,突然琴声一趔趄,似是 循深谷遁去,余音越远越空,终于消逝。众人转身一看,披发客仰据椅边, 神色木滞,唯有左手中指轻轻颤动。   阮瞻对众人说:“有没有人认为这是一个梦?”众人都哈哈大笑。客人 也不作声阮瞻笑道:“如其说这是一场梦,倒不如说这位披发君是一个鬼。”   除了这位披发客,在座的有三位,两位儒生模样,一位工匠打扮。   工匠道:“烦劳千里老弟再做一篇《鬼亦糊涂论》。”   瞻与他人笑,披发客亦笑。   稍久,众人告辞,披发客不去,手里却拿着阮瞻的《无鬼论》。   这是“古时候”有过的一天,这一天早已经消逝了,无影无踪,至于消 逝到哪里去了,这是一个问题,没有人知道像这样消逝了的一天是不是还可 以追踪。   接下来的事情,却有一段文字记载,那是《晋书》:   瞻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可以辩正幽明。忽有一客通名 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辩,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覆 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 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后岁余,病卒于 仓垣,时年三十。   幻想湮灭,文字流传,历史呈现。   同许多佚失的文字一样,这段记述即用以回顾过去,也用以创造历史。 我们琢磨着这些文字,因为在这里似乎有一扇历史的门虚掩着。依赖每一年 代对更远年代的记载,直到现在,仍然是最有效的,甚至被证明是理想化的。 人类为自己记录的历史是人类所希望的历史,它由一代一代记录者共同反复 创造出来,它是一项伟大的创造。除了文字记录,过去还遗留了无法统计的 物质片断,我们可以任意选择一部分加以考查。如果我们综合了文字资料, 又考察了遗留的物质片断,那么就可以得到所谓“记载的历史”。它具有 “记载的真实性”,是我们唯一应该相信的真实,我们别无选择。   “记载中的历史”也许会有梦的历程。
  琴声似缓缓将去,长久的徘徊咽叹,客人坐在椅子上,仿佛要沉入梦中。 他把深陷在眶内的眼珠往里收了一收,从自己睫毛交错的眼帘间望去,桔色 的阳光透过窗栅栏,扑打着悠悠闪烁的琴声。   如果这是一个前世的梦,那么我就不用来到这里,构造这一个虚幻的世 界,客人这样想。   弦声铿然而止,阮瞻的指腹轻拈着筋弦,尚在体触一丝余颤,这是一波 只能自己听见的曲终。   客人躬身而起,长揖道:“谷边人一见云,慕名拜访千里兄。”   阮瞻微摆鬓前的绺发,抬起头来,双眼幽深,宛如星空以外的黑暗。   客人用镇纸压好外轴,展开画卷,阮瞻起身,从案台下层取出一根手腕 粗的牛油蜡烛,过着火,用蜡台盛着,移到书桌前。   阮瞻审视良久,问道:“画中是什么?”   客人答道:“鬼。”   阮瞻道:“甚象。”   客人道:“君以无鬼之辩见著,今夜既已论酒、音乐、药、诗书、明理, 何不辩鬼之有无?”   阮瞻说:“一言以喻,精神之于形体,犹如利之于刃,不闻刃没而利存, 也不会有形亡而神在事情。”   客人道:“不然,鬼是我亲眼所见。”   阮瞻道:“君所见之鬼,着衣未着衣?”   客人道:“衣冠崔峨,临风飘举,与生前无异。”   阮瞻道:“世传人死,其魂魄不散,化为鬼,难道衣冠也有魂魄?化为 衣冠之鬼?”   客人道:“鬼托梦与我,这又如何解释?”   阮瞻道:“梦中物,一切无中生有。梦中之鬼,岂有验物而实证者?”   客人道:“又如何分辨今世就不在梦中呢?”   阮瞻道:“我辈终日思索,虽然未穷尽宇宙奥义,仅此思索不辍,就足 以证明天行不虚。况且穷究终极道理的方法,已昭如星月,以此为之,好比 驱车马舟辑而致远。云天纵远,终可以到达。如何自弃于中途?谓今世为虚 幻,人生在梦中?”   客人道:“君听说‘以有涯随无涯’乎?那至高的道理,千里了解多少? 依我所见,圣贤之道,造梦之技耳。”   阮瞻沉声道:“至高的道理未能全知,只领悟大致要义,瞻计划竟有生 之时,将其诉诸毫端,使天下永得太平,后世之人,宜作增补。”   客人听罢,托起手中书,说道:“君有所不知,凡立宏猷大论,自证其 说者,虽皇皇万言,首尾相恰,其中却必有一立论不可实证,恰是要害所 在!”   阮瞻道:“圣贤未见传,何得此言?”   客人不语。   阮瞻看着客人,在他的目光下,客人削瘦的身影投映于墙,头顶蒸着虚 幻的烟雾,往屋里的空气中扩散。   阮瞻忽然作色道:“说这样话的便是鬼!”   客人大笑,忽然一阵咳嗽,把舌头吐在桌上,舌头蔓延变长,从桌沿垂 到地面,在地上流淌。   阮瞻始终注视着客人的双眼,但是那双眼睛不知不觉地在眼眶中消失了。 慢慢地,客人的身体像熔化的蜡烛塌了下去,烟雾升起来。   阮瞻独自立在屋中,原本注视客人的目光,投到客人身后的墙壁上,墙 上斑驳的灰泥,在阮瞻长久的凝视下,渐渐显出了人的形状。   阮瞻把目光从人形上移开,扫视屋子四周,最后停留在我们身上。   我的手指还在揉捏着一小粒蜡,地上横竖丢着许多火柴杆。   阮瞻走到我面前,伸手穿过我的身体,在空中作触摸状。
  以我们的观察,阮瞻始终没有在自己的梦中觉醒,他只是惊奇于自己的 梦境,这是事实吗?对于无法判定的事,如果按人的标准解释,便叫做“人 择”,这一理论可以得出如下定律:处于任何人梦中的观测者不能够观测到 该做梦人是否在梦中觉醒。   注:此定律陈述中的“在梦中觉醒”不同于“从梦中觉醒”,后者指做 梦人结束了梦境,前者指做梦人并未结束自己的梦,而是自觉或自主于自己 的梦境。   看来,必须采取其他的观测方式,绕过这条不确定性理论。   我们相信,任何事情都会在时间坐标上留下唯一的刻度,基于这样的理 念,我们只需返回事件发生的时刻,而不必去先验地判定该事件是梦还是现 实。   如果你跟我做这样的旅行,我叫你做壬。   ……疾速地掠过一片宽广的星疏分散着田垦的原野,我们来到了一个似 曾相识的环境中,这里是阮瞻生活的时空。屋宇和院落清晰逼真,但不能由 此判断这是现实,梦境亦可以逼真地虚拟现实,更何况千年前的现实本身已 捉摸不定。   客人没有离去,阮瞻似乎仍旧在弹琴——正是我们想要返回的时刻,然 而这一次,我们已经不具有存身之地了,我们只是一种空灵,我们可以通过 观测和推理获得认识。然而在这个时空,我们不知道自己存身何处。   “好消息是我们的手臂上再也不会有无翅蚊子了。”我对壬说。   我的目的,是希望观测到的是一个梦,并且做梦的人阮瞻在这个梦中自 觉或自主。遗憾的是,我并不是全知全能的,我需要观察和推理。现在应该 开始了,我把思绪从来时掠过的景象中收回——我一直在断断续续的设想, 那些几近荒芜的田地上面的承载的社会状况——我把注意力集中到阮瞻身上。   阮瞻已经站起来了,拿着笔,他的桌上铺开一轴画卷,有一滴墨滴到桌 上,阮瞻再次把笔搁回笔架,沉默了片刻,说道:“实无切题之词,省去题 词倒是最好。”客人道:“我以此图遍访中原名士,回答如出一辙,然我所 希望,百世之后,仍醒示于人,我这次来有一个提议,不如将君之《无鬼》 大作配以此图,甚是相得益彰。”   阮瞻听得心不在焉,他怔怔地看着这幅图画,这上面画的是一个人还是 多个人?客人没说,阮瞻也没问。客人在铺开这张轴卷的时候说:“这是肖 像画,取神似。”   在层次表现上,画师有着高超的技艺,使画布上仿佛有无穷的色彩,但 他想表现什么呢?画布上的水墨如同魔幻,显示出许多层底色,底色上面布 满深深浅浅的孔罅,一团错综复杂的线条穿插并包裹着它们。好似烟雾笼罩, 然而阮瞻看到了形象,凭直觉,他知道这错综复杂的线条只是一根,并且无 始无终。他从任意一处沿那线性轨迹开始追踪,就像是乘着一道清风游弋在 山雾中,渐渐的,他发现这种追踪象是一种思维运动,是人类思维中的一个 脉冲……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并且他流连于这样的旅程,他聚精会神,眼前 只有一段划着光亮的轨迹,前后却消失在迷雾中。在思维中前进,阮瞻感到 畅意。忽然,阮瞻意识到,这情景如此熟悉,这时光已经经历,他仿佛明白 了,这是一个梦。   阮瞻停下来,停在一段划着光亮的轨迹上。他看了看脚下,知道这是一 段即将逝去的好时光。他向四周扫了一眼,现在,他的目光来自这个世界的 主宰。   他终于觉醒在自己的梦中。他让庭院屋宇重新坐落回身旁,客人也仍然 站在桌边,他把那画卷卷入轴中,放入鹿皮囊,仍教客人背着,客人便和来 时一样。他对客人说:“我看见的不是形体,是精神。”——此刻,他用来 看世界的是来自主宰者的目光,他看到了什么,那被观看的便是为什么,客 人于是成为一个鬼。在时间的海洋自由地遨游。   我取出测时器看了看,按计算,这个梦将在半个时辰内结束。梦外面, 黎明即将到来。   时间过去了,黎明到来了。   但这显然不是梦境外面的黎明。我和壬都不作声,我知道他也同样惊诧 怀疑。   接近中午,门开了,进来一个少年人,他走来推了推床上的阮瞻,说: “安仁伯来了,他要见您。”   阮瞻打着大哈欠,趿着草履下了床。刚到门口就听见潘岳的声音。“千 里贤弟,怎么夜兴昼眠啊!”   阮瞻笑道:“兴眠有别乎?”   潘岳道:“我听见街市小童游戏,谣唱‘千里驹,马首是瞻’,看来你 该把你的乐趣分享天下才是。”   阮瞻道:“昨天倒有一件奇事,从前的几名贤友和一个叫做‘一见云’ 的辩士,跑到我这里来,竟然想把整个下午伪装成一个梦!那个一见云到了 晚上还不走,又居然把自己装扮成一个鬼,真是可气又可乐!”   潘岳道:“有趣之极!它们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吗?”   阮瞻答道:“想骗走这孤本的《无鬼论》。——你来得正好,你把这集 子拿去,帮我请人撰抄。”   潘岳答应。   停了一会儿,潘岳问道:“他们演得像不像?”   阮瞻道:“非常像,他们自己倒是真以为生活在我梦中了!”。说完, 忍不住笑了起来。   潘岳道:“这几个人,怕是悟出了‘人生乃梦’的道理。”   阮瞻道:“人生在梦中倒无妨,只怕人生在无穷中。”
  我不停地摆弄测时器,终于失望了。我稍稍抑止了烦躁,听他们继续交 谈。我开始怀疑,怀疑这种观测方法的有效性。   既然今日的科学许诺我们具备洞查物质世界的能力,我想我们能在客观 的物质世界中构建成自己的逻辑。假如一定要追究在实在的客观世界是否有 这天的故事发生,理论上说,我们终究能够做到,——只要我们能追回那缕 古老的光线。   在现有的物质世界里,如果一定要再现从前,那么只有一种方法尚具有 理论可行性:追溯光线。   西元310 年某日,这一天发生的事不算多,从记录星象的晦涩文字中可 以推知,一颗超新星正在某个角落爆发,它的熊熊火焰到达地球,只剩下闪 闪烁烁的微光,从这颗超新星向地球望去,地球淹没在黑暗中,如果捕捉到 地球发出的微弱光线而不断溯洄,最终会观测到这颗不太显眼的蓝色小行星。 在它的一个显示出文明迹象的平原上有一片低矮而紧致的建筑,几乎是清一 色的木结构泥瓦房,从其中一间窗户向里望去,阮瞻坐在一张桌子前,另一 个人坐在椅子上。   我宁愿看见阮瞻躺在床上,正沉入梦乡,而“谷边人一见云”从来没有 生活在他的睡梦之外。在前面的过程中,我们已经历太多的陌生的逻辑,现 在,我们迫切需要的是一种唯一的物质性的存在。   然而在这追溯来的古老的光线里,阮瞻坐在矮几前,客人们坐在屋里, 还有“古边人一见云”,他坐在靠门的椅子上。   ……   确实是游戏或者卜筮,阮瞻根本没有弹琴。他在棋盘上随意落下若干棋 子,看了一会儿,似乎经过一番计算,然后拿掉其中几颗,又在另外一些空 格放上棋子,看一会儿,重复前面的动作,盘上棋子时而慢慢增多,时而突 然消减,但始终聚集成一定形状,这形状也在不停地移动变化。   客人们在做什么呢?他们安静地围坐着,神态表明有音乐在屋里回响― ―他们在听阮瞻弹琴!这情景令我们无法相信。忽然间,我觉得这情景很熟 悉,我记起来了,这段时光我也曾经历,阮瞻背后,东面靠墙的那张床,我 和癸曾坐在那儿。我想起一个细节,当时我和癸都看不见阮瞻在做什么,就 像梦中的观测者场做的那样,我们把视觉转化成听觉。这时我们听见了琴声, 清越婉转,因此认为阮瞻在弹琴。难道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巧合,原因是阮 瞻的游戏或者卜筮过程能够非常巧妙地解释成音乐?   然而客人们又在聆听什么呢?他们并非观测者,而是梦中的当局者,他 们不具有转换视听的能力。   我们无法理解。   客人们沉浸入音乐中,如醉似痴。阮瞻专注于卜筮,时喜时蹙。   我突然想到了,还可以有一种解释——如果我们放弃对存在的成见。   我扭头看壬,壬也几乎同时想到了,我们相视一笑,我们早该想到这种 情形:这位阮千里,从一开始就在梦中觉醒着,或者说,这个梦其实是他故 意构造出来的。正是他自己把卜筮的步骤转换为琴声。——他很容易做到, 在这个世界里,存在只是他心中需要的幻想。
  若我不再走出阮瞻的梦境,我可以认为我已经清楚地还原了那一小片历 史。然而,当往昔的光线一旦消失,我马上知道我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 —没有人会相信,我们存身的物质世界的历史,有哪一片是由梦充填的。同 样也没有人相信,进入梦境的方法能在逻辑之外获得可检验性。   身处物质存在的世界,我们只剩下最后一种滑稽,但唯一符合《无鬼论》 的解释:正如阮瞻对潘岳所言,那些人把一个实实在在的下午伪装成一个梦, 阮瞻卜筮,它们却假装在听琴。   壬说他不得不告诉我一件事,但不知是否属实,也不知意味着什么。   “在做为观测者的时候,我发现你本人曾进入了梦中。”   听了这话,我的怀疑立即证实了。其实我一直怀有疑问:为什么对我而 言,那情景也如此熟悉,那时光也曾经历。   科学无奈的宣称:观测行为往往会导致观测系统的坍塌。也许正是由于 我们的观测,才使得在那个被《无鬼论》订正幽明的世界里来了位“谷边人 一见云”。“谷边人”显然寓指俗世。“一见云”又指什么呢?从阮瞻的行 为看,他已知道“一见云”的来历,那么他的卜筮应该有另外的含义。   据传,那本已失传的《无鬼论》中有这样的话:一天代替不了历史,一 粒砂里也没有整个宇宙,除非是梦的一粒砂。   然而,梦是形式,不是现实。   其实在阮瞻看来,梦与现实具有相同的本质,以他的话说,梦与现实 “将无同”,当时人们称之为“三语彖”。
  人类构造出这样的谶言:   世界在本质上是或然性的,同一件事,既可以是这样也可能是那样的, 即使对于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没有永恒的事实,所谓历史,只是一种选择, 去选择一个有效的时间秩序和空间结构,这不是先验,是一种经验。   抛弃对历史的理性的成见,我们得以再次返回那往昔的时空。   阮瞻所做的一件意味深远的事是观测不到的,虽然这样的事件一直在历 史的进程中发生着,它总在梦与现实的边缘徘徊,我们无从得知它归属何处。   他自己的确不知道他所生活的是梦境还是现实。因为他已多次在梦中觉 醒又恍惚睡去。他就像一个生活在森森宫殿里失去钟表的人,全靠发自内心 的触角来感知、记忆、推理和知觉。他就是这样做的,他发现梦境已足够逼 真,就停下来,伸手重新触摸一遍身边物,再环顾四周,然后就恍然醒悟, 他正经历的这些并非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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