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绒布
我一直有种感觉，我们国家的思想教育工作还是有缺憾的。当我还幼儿
园时，我们的老师就教育我们，要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花
花草草。她甚至还要求我们爱她。有一次，她给我们讲孔融让梨的故事，讲
完了，还别有用心的问我们：“小朋友们，这里有一堆苹果，有大的有小的，
你们说，大苹果给谁吃啊？”我们争先恐后的回答：“给老师吃！”结果把
她乐坏了：“你们都是好孩子！”瞧瞧，她不就是想吃那个大苹果吗？
我之所以遗憾，那是因为，她没有让我们知道更本质的东西，比如说，
我们被要求爱这爱那，就是没有被告知要爱自己。等到上了小学、中学，我
们需要“爱”的东西就更多了，要爱学习，爱解放军，尊老爱幼，爱数理化，
爱跑步，爱剪指甲。我不能说这些不需要爱，关键是，在这些永无休止的说
教中，“我”莫名其妙的消失了。直到有一天，一个高中同学因为喜欢抽烟
吵架被批判了，我们老师痛心疾首的说：“你怎么就这么不自爱呢？”如今
想起来，我很是忿忿不平——这么多年，你们几时要求我们爱自己了？现在
你愤怒了，就开始指责了，这公平吗？
况且，仔细考究起来，这所谓的“自爱”也是一个大陷阱，比分苹果吃
还阴险。什么叫不自爱？你喜欢抽烟喝酒，那就是不自爱；你一冲动和别人
打起来了，那也叫不自爱；你学习不努力，也是不自爱；假如你一时迷乱，
和心仪的异性接吻了、做爱了，那不仅是不自爱，还是臭不要脸。可问题是，
我郁闷了，为什么不可以抽烟？我愤怒了，为什么不可以发泄？我不喜欢读
那些教科书，为什么不可以拒绝？我情不自禁了，为什么还要压抑？更何况，
这究竟与爱不爱自己有什么联系？我顺应我的情绪，我维护我的喜好，我尊
重我的欲望，难道就是不自爱了？所以，我一听到有人语重心长的说什么
“失败不失志，失恋不失德”、“人生难得是自爱”，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自爱”说法的阴险在于，它并不是真正的关注你的所思所想，而是
虚晃一枪的道德说辞。你既然要求我爱自己，那么作为一个个体，我首先就
有资格判断自己的需要，更有权利选择爱自己的方式和程度，你又凭什么指
手画脚的给我设定一堆的标准呢？再者说，那究竟是什么标准呢？我以为，
那些标准就是一些制造兵马俑的模具——我让你们都进去，都变成方方正正、
灰头土脸的模型，假如你哪里多了一个棱角，或者变了一个造型，那么你就
是废品，至少也是赝品，对你是大大的不利。所以，人们最常听到的说辞就
是——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听呢？老实说，从表面上看，这的确是
为了你好，但是，骨子里还是压迫，还是消磨，把你磨成兵马俑里的士兵甲。
中国人喜欢玩的另一个把戏，就是文字游戏。有个词叫“爱恋”，假如
把这两个字拆开，就有点意思了——这个“恋”比“爱”程度要深，你爱自
己，那叫自爱，属于有情操的明智之举；假如爱得厉害了，那就叫自恋，属
于骚包行径。这个世界，可以被恋的有很多，有恋人的，有恋物的，有恋爱
的，但是就是不可以自恋。古人说，人不可以无癖。有的人迷恋石头，一不
留神就出名了，那叫恋石癖；也有的人迷恋自己，假如也一不留神出名了，
那就叫自恋癖，应该被口诛笔伐，坚决打倒。
在这里，我就有点不明白了。我可以恋花恋草恋猫恋狗，为什么就不能
恋自己呢？难道我的个人价值还不如一盆仙人掌、一只哈巴狗？我的一个朋
友批判另一个朋友，说，他这个人是自恋狂，只爱自己，谁都不爱。这时，
我突然就发现了症结之一。原来，人们对自恋者是有偏见和恐惧的。偏见在
于，他们犯了一个逻辑上的机械错误，以为恋己者并不爱人，说白了，就是
“非黑即白”的老论调。而在我看来，只有一个知道如何爱己的人，才拥有
爱别人的信心和技巧。同时，我也不得不认为，对自恋者的恐惧还是来自一
种深藏心底的自私，惟恐自己因此而失去什么。
前几天，我还看到一篇文章。文章说，其实人都是自恋的动物，比如说，
80% 的男性都时常在洗澡时欣赏自己的身材。我看得既高兴又郁闷。因为我
认为自己发现了另一个症结——人们是自恋的小动物，而是偷偷摸摸自恋的
小动物。小动物活得比较开心，只要它们高兴了，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整
理皮毛，而且整理得理直气壮。相比之下，人活得就比较压抑——明明想取
悦自己，还得打着取悦群众的幌子；明明想打量一下自己，还得装成漫不经
心的样子，在路过橱窗时迅速扫视一下自己的影子；别人夸你面容美丽，你
明明心花怒放，还得很羞愧的说“哪里哪里”；假如你要赞美一个老年人美
丽，她很有可能把你当成神经病。想想吧，当一个男子站在浴室里顾影自怜
时，那简直就有点悲壮的感觉了。
当一个人的自恋情结被彻底压抑住的时候，那么，当他看到另一个人自
恋时，尤其是明目张胆的自恋时，他的反应一般是比较激烈的。我时常想，
那应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呢？或许，表面上应该是抗拒、愤怒和不屑，而内心
深处则应该涌动着难以名说的失落、嫉妒和渴望。那感觉就如同一个女人突
然目睹了一桩轰轰烈烈的非世俗之恋，她可能会义愤填膺的去批判，但是她
的心里在发出另外一种声音——为什么那个女主角不是我？
我有理由认为自恋是人的一种天性。我曾经养过一只小狗，当我把它抱
到镜子前，它吓坏了，以为看到了敌人，结果撒腿就跑。可人比小狗聪明。
我的女儿几个月时，有时我会抱着她走到镜子前，让她认识自己。奇妙的事
情发生了，她好奇的看着自己，看得目不转睛。以后每当她烦躁不安时，我
就会抱着她照镜子，于是她就会安静下来。后来，我这个女儿就成了一个喜
欢照镜子的人。我曾暗自观察她，她照镜子的神情很专注，还带着一点淡淡
的喜悦。这很叫我欣慰。欣慰之余，我也有点小小的担心——最后她会不会
被这个社会所改造，成为一个羞于欣赏自己的人呢？
前面我说，只有爱己者才会爱人，那是针对他人的。假如仅仅是针对自
己，那也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在我看来，每个人——高贵或者平凡的人，富
有或者贫穷的人，天生丽质或者相貌平淡的人——都有美丽的地方，都有值
得欣赏的价值。那或许是一张脸，或许是修长的腿，或许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或许，仅仅是沉思时的神态。而一个能够发现自身之美、善于发现自身之美
的人，又是何等的幸运啊，至少，这个人足够敏锐，也足够自信。反过来说，
一个忽略自己的人，一个漠视自身之美的人，我们又怎么能指望他去发现别
人的美丽？即使发现了，在面对别人的美丽时，他是否能拥有健康的心态？
缺少健康的心态，他又怎么能快乐的挖掘整个世界的美丽？
其实，我这么说，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前几天，我还惶惶
不安的向一个朋友汇报说，我怀疑自己有恋裤癖，喜欢买牛仔裤。这人就一
针见血的指出，这说明你试图自恋，但是又怕被别人笑话，所以就采取了一
种隐晦的方式。我就恍然，说，没错，说白了就是闷骚。所以说，我也是传
统观念的受害者。我至今还记得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一个人，
假如二十岁时不美丽、三十岁不健康、四十岁不富有、五十岁不智慧，那么，
他这一生都别想美丽、健康、富有和智慧了。可惜，等我真正意识到这句话
的含义时，多少迟了一点。有句歌词叫“任时光匆匆我只在乎你”，我们都
是这样，人生不足百年，我们在乎了一堆繁琐的事情，一堆生不带来、死不
带去的事情，惟独漠视着自己。于是，活得累，活得困惑，活得委屈，活得
不自由。
好了，忙活了这么多年年，该放松一下了。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
自己的眼睛，听我的口令：
——稍息，请自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