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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 满 湖
作者 杨葵
  离家的人是流云,只会越飘越远,任他暴露在岁月中的家,被无情的沧
桑改变,又在记忆里涂抹,漫不经心地增删了许多细节,于是不知不觉中心
里的家不再是实实在在的了,连故乡也缥缈无形,因为如此,离家久了的人
不能说出自己曾经生活在什么地方。

  我的家乡有一条河,一片湖,还有许多山,湖在山之间,朝雾散去之后,
村庄映在碧白相间的湖水里。从对面的山头上望去,水中有垂柳拂疏,青瓦
红柱。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只有我床底那张图,有一个赭石色的
小圈做的记号,可能是我曾祖父画的。那张图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上面画
着许多河流,我怀疑其中有些是编图者臆想的,或者这张图源于某个有很多
河流的时代的版本。

  多年以前的一个下午,父亲把我送到山口,我从父亲手里接过灰色的粗
布背包,父亲用布满沟壑的手摸出他的老花镜盒,一边看着我一边打开,从
中取出一叠皱黄的纸——一张地图。那天风很大,吹动漫山遍野枯黄的梧桐
叶,我正要接过的时候,它竟让一股风吹飞了,我急忙去找,可是它混在树
叶当中我很难确定是哪一张,我撑在一块石头上仔细辨认,心中焦急。回头
看父亲,他好像异常平静地看着我,跟看我小时候在地上涂鸦时一样的表情,
后来我把那些树叶一齐塞进背包里。

  山口外是片水草地,只有本地最有经验的马车夫愿意穿越这样水草丛生
的沼泽。车夫靠在辕杆上睡觉,用他的毛边草帽盖住脸,他的马走得十分平
稳,不时转过两只大眼睛斜瞟主人。(但是他的主人一直在睡觉)我们就由
马拉着绕过群山,蜿蜒穿行在水草地里,我没有理由怀疑那匹马。

  在火车上我逐个检查背包里的树叶,把不像地图的一张一张飘出窗外,
最后剩下两张我用抓阄的办法决定取舍,不走运的那张被坐在对面的一位白
头发老人要去了。他隔着几道圈圈的玻璃片注视了好久,末了指着一个地方
自言自语地说:“瞧这里。”说着用小指甲剔去或许是叶脉处的一小点泥。
然后小心地对折,一直到不能再折为止,才放入他上衣内面的口袋。


  这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忆如同院子角落卷作一堆的胶片,沾满灰尘,
斑痕累累,再也不能映出清晰的图像。关于那位老人,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一
直在看我飘树叶。他把头靠向窗楹,以便看到叶片怎样翻滚到路基下面,又
没入草丛中,流露出悲凉的神情。每次回想起这情景,总是淹没在隆隆的车
轮声中。  要搞清从那以后流逝了多少时间,需要翻翻当年的信件,这是
个疑团,常常困惑我,越是仔细地追寻越是恍惚了自己的身世。

  自从离家以来,我一直在给家乡的亲友写信,每封信都无不是辗转好几
条山脉,好多道河流,然后送到一个老镇上,一位老邮递员手里。然后这位
忠诚的信使,翻过山脊,再划着他的舢舟,绕过礁石嶙峋的湖面,把信放到
村口一个光滑的树洞里。这路途往往花费几个月圆和月缺,虽然这样的交流
隔着时间的厚墙,我却只把墙的内外看作昨日与今天,如果这是信息传递的
最捷方式,那么墙内的昨天和墙外的今天应该看作“同一天”。

  来自水云故乡的信息如忽隐忽现的星光,向我证实遥远天体的真实。然
而这些年来我却失去了家乡的联系。有时候我突然感到一种空洞洞的恐惧,
似乎冥冥中有人用坚定和恐吓的语气对我说———来自幼年的记忆——“我
在异域的黑夜里等你来”,此时我感到体内和体外一样空。我渐渐明白那是
对时间的虚空的恐惧,那种弥漫无际又一无所存的东西,心灵世界的真空是
它的真空。于是我拿出所有的信件一一推敲,结果是我不幸想象到的,只在
记忆中,却在岁月外。有关年月日期的记号已是一团模糊,内容并不连贯,
并且发现寄给我的信件越来越多是我自己写的———没有一件事是明确的。
记忆中的两年或许是二十年,或许是二百年,村里和山外的时间原本就不是
在同样的流逝,所谓“烂柯人”即如此失去了自己的家乡。那么当年离乡的
情景,或许只存在于祖辈的记忆里,这记忆遗传给我,而我早已被记忆中的
世界遗忘……

  现在在那个故乡有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我记得从前他们常
常说收到了我的信件,每次都由曾祖父亲自开启(春天用蚕嚼条缝),然后
收入紫木盒,我见过那个木盒,用整根树根做成。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难
道是故乡的地址——从前出现过这样的情形,由于那条自古就有的河无缘无
故地从山后跑到山前头,村子一夜之间从河西变到河东,当时我可怜的三舅
去了镇上,结果三十年后才回家,曾祖父常告诫我们说“你三舅不信我的话,
认为我们搞错了年,执拗要进城买黄历,这是咎由自取。”他到家时买的东
西又黄又褶,象屋檐下的一撮茅草,但是曾祖父还是把它一页一页捋平后挂
在客堂里。

  这让我又想起那位老邮使,如果他还在的话,那么不管河水怎么流,不
管毒太阳,长雨季,都无法阻碍他的职责,哪怕仅为了一个口信,他也会披
着汗湿的衣裳翻越山脊,那双粗糙的老手在干裂的岩石间非常有力,他也会
披着斗篷走进狂风暴雨中,在沉沉雾霾里启动他的舟楫——如果这位老邮使
已经不在了,他向朋友告别的时候,会将这神圣的职责传给他信任的年轻人,
办好这件事他才会点头离去,继任者一如既往,直至自己也成为一名老邮递
员,因为是这样,所以路途决不能阻隔冥契中的对话,把人引向故土的不可
见的纽带象河流将湖泊曲曲折折地引向海洋。

  又是在一个细雨寒风的夜里,我轻轻披衣下床,拉出一个沉沉的雕边木
箱,拂去厚厚的尘埃,启开绿痕斑斑的铜锁——把当年的那张地图摊开,抚
箱独坐,那个赭红色的记号不知不觉已褪落,它完完全全象一片家乡的树叶,
此时火车上的那位老人靠在窗口的神情出现在眼前,遥远而清晰,他是不是
从来没有找到过自己的家乡?一幅巨大的空白掠过了脑海。今夜窗外沥沥的
雨声,仿佛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摇曳芯光的油灯还在木桌上,瓦
上的瓦松,檐下的青石板依旧安然,青石板怕是要被雨水滴穿了吧。那柳条
箱里的书不知还在否,祖父说要留给我的,还有童年的伙伴,他们已远离了
家门,象我一样离去很久了,他们越走越远,有的人从此不回。

  我看着箱上的地图慢慢地化成一片焦黄的树叶,套封里的信纸上那些年
老的字迹在箱外的空气中挥发湮灭,对于回家太晚了,最后的马车已驶过,
最后的联系已断绝。这时候要回家,家乡已不在当初的河流与山脉间。  
然而河流山脉会改变,家乡的房屋却不会搬迁。记得幼时在柱下撷木耳和针
茹,柱子在地下生长,向土里延伸的比顶到屋梁上的还要长。二伯搬家的时
候发现椽子长到檩里去了,又发现檩长在梁里,梁又和柱子连成一体,连门、
床和接触久了的桌椅都长成了一个整体,甚至屋顶上厚厚肉叶的植物,吸收
着桌子沿墙壁输上去的养料。二伯说这没有什么奇怪的,这种潮湿的气候里
不生根的木头才是怪木头,听见这话我急忙跑到天井的院子里找我的木桶,
果然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到吃晚饭的时候没有人再谈论这件事了,只是偶尔有人摇一下自家的书
桌,一把意想不到的椅子跟着摇晃起来。

  因为还记得这些,所以我相信,不管沧桑怎样改变,我们的房屋不变,
只要房屋不死,就无法拆掉,即使死了,只要根还在,也无法搬迁。
  …………

  依然背着当年的粗布包,象那忠实的信使一样,翻过一座山,再翻过一
座山,涉过一条河,又涉过一条河。谷口已经堵塞,山脉依旧绵延,我们的
家乡很遥远。

  如今我仍然在寻找,我到处行走,到处眺望,我没有找到那村庄,但是
我找到了当年的湖泊。在几座小山的后面,是从前眺望村庄的地方,湖水一
平如镜,水中却没有房屋的静影,只有倒映天空的云,飘来飘去,满湖都是。
我自己的倒影也漫成一片,同样地飘流。湖边的老梧桐还健在,枝干被抚摩
光滑,看来许许多多离家的伙伴都曾来到这里,都曾在这里眺望,我想起老
人的话语,当年离家的时候,也是在这棵梧桐树下,那话语仿佛还在叶片间
飘荡,现在终于应验,颤抖的嗓音,模糊的视线:离家的人永远不再回来,
你们寻找的故乡只是流逝的时光。





故乡的柳林
作者 草堂主人
  七十年代的小村,还很贫穷,砖瓦到顶的房子几乎没有。到处是土坯垒
就的房屋,土坯堆砌的墙。然而,村子的西面向南是一条人工造就的水渠,
水渠的两岸生长着柳树,成了村子天然的屏障。柳树虽然没有垂柳婆娑的姿
态,却也高大魁梧,粗的两个人刚能楼过来,细的也要一搂粗,而这片细长
的柳林竟然是我儿时的乐园。

  五六岁的我,很是调皮,最最爱好的是爬树,特别是看了电影《小兵张
嘎》之后,伙伴们经常举行攀树比赛,于是经常为之,也经常获得伙伴们的
青睐,五六米高的柳树,三下五绰二,就攀到了树梢,现在想起来真是惬意
极了。

  春天来临的时候,当柳枝刚刚吐出嫩嫩的、鹅黄的细芽,我们就攀上柳
树,折下细细的枝条,拧几下,退出柳干,用柳皮做成柳哨,嘟嘟嘟的,满
街吹响春天的旋律。有的高手竟能用细细的柳叶,吹奏出百鸟的欢闹,动听
的乐曲。让人羡慕不已。

  清明节前,还会从柳树上折几段枝条,插在自家的门楣上,这叫做清明
时节门插柳,俗称“扎火蓬”,一说柳树可以禳火,减轻即将来临的夏日的
暑气;二说柳枝可以祛虫避邪。后来听说,山西人每年都用面做了许多燕子,
插于柳枝上,清明前后插在门框两边,称作子推燕。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
耳流亡各国的时候,介子推跟随,曾割股肉,给重耳充饥。后重耳归国称王,
号为晋文公,介子推则隐居锦山。文公多次请他出山做官,均遭拒绝。后文
公焚山求之,介子推终不出,抱着柳树被烧死,晋文公下令每年这一天全国
禁火,这就是寒食节的由来。据传说,后来锦山上飞起一群燕子,人们说那
是介子推的化身。所以,每年柳树吐翠的时候,燕子就飞来了。

  夏天,我们从柳树上折下柳条编成一个圆圈,戴在头上,学了当时电影
里看到的侦察兵,围着田埂做游戏。更有能工巧匠,可用柔软的柳条编成篮
子、筐子、垛篓,可这些都属于生产队的东东,不能带回自己家。夏日里,
可以到柳林里寻蝉蜕,听说蝉蜕是一种药,于是寻了来卖到卫生室,可以从
对门的合作社买到铅笔、本子还有好吃的块糖。更有趣是在柳林里捉知了,
在柳树的孕育下,一到夏天,柳林里的知了多得不得了,捉知了成了乐趣之
一。捉知了有两种方法,一是在竹竿一端绑上细长的柳枝,柳枝的一端上涂
了面筋。往往三四个人一伙,趁了晌午,提了桶,扛了准备好的竹竿,到柳
林里粘知了。粘知了时要小心翼翼,让那颤巍巍的细柳枝,沿了树干,慢慢
靠近知了的翅膀……这一种方法往往累的脖子酸疼,若没有耐心,手一颤,
不仅粘不到知了,弄不好粘在树干上就前功尽弃了。另一种方法是用弹弓打
了。从柳树上或者枣树上找一个树杈,缚上皮条和弹袋,即做成一个简易的
弹弓,也是在晌午,几个人结伴,搞个射击比赛,有时竟能弹无虚发……

  累了,我们就攀上柳树,找个特别的树杈,把相近的密密的柳枝编起来,
编的结结实实,像一个软床,然后,用脚缠住树干躺在软床里,悠哉乘凉。

  大约在我外出求学的时候,柳林被分了,分到的人家把柳树砍了,卖了,
可是“杨柳千年活”,打家具,木匠是不肯用的,只能做个面板、菜板什么
的,或者做成大门。后来,竟至连柳树的根也挖了出来,作了冬天取暖的柴。

  其实,柳林即使还在,现在的孩子除了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或者去
网吧打游戏,或者几个人抱了球到学校操场里疯玩,谁还去攀爬那高大的柳
树呢?

  人们在富起来的同时,毁掉了挺拔的翠柳,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化。
然而,我再也不见那郁郁葱葱的柳林了。





经过岁月经过爱
作者 慕风
  月逝岁转,二○○三年不着痕迹地悄然闪过,想起却已只能用旧时来说,
像是个擦肩而过的路友,不论是否投契,恍惚间面相很熟,却再不清晰,只
有回忆里朦胧的印痕,或是片断的剪影。偶尔会想,支撑我们回忆过往怀念
旧事的到底是什么,是对过往的不舍,是对当下诸事不顺的悖反,亦或是一
种常态的惯性,愈想愈不清楚。索性不再想,任凭这走过的一年在脑海中翻
腾,复又搅起以往的旧事,让那有份量的,仍然记得的,在指下变做文字,
以为存念。


(一)
  一日身在燕京南城,不意接到父亲的电话,告说当天是我的生日,并转 述母亲的叮嘱,让我一定要吃寿面。父亲在农村僻静惯了,对电话很是陌生, 更是极少主动打电话。那天我心底暖融融的,切合了冬日里少有的灿烂阳光。   不知是否因为年岁日长,对亲情较以往更为在意。   自小父严母慈,姐弟六人长尊幼顺相处和睦,家中一向不缺温情,我排 行最末,更是备受呵护。想来幼年时,家人给予我的关爱远远多过我所能偿 付的,所以平素不曾留意亲情的可贵,概因其数众而不以为奇。   我自读中学便寄宿学校,在家的日子不多,至读大学、工作更是离家千 里,偶尔回乡,但停留的天数也是一次比一次少。一个人的生活有难得的自 由,放纵心性和自我,使得时日流逝一天快似一天,不觉年长。   一人打发时光久了,便渐渐衍生了许多难以排遣的孤寂,索性不去排遣, 任其蔓延。为填充空暇,工作之余专心于音乐、阅读,慢慢发现喜欢的音乐 和文字竟也多是清冷的调子,对孤独的感觉愈加沉溺,不可自拔。   ○三年的十一前,工作和感情的压力纠聚在一起,竟是到了崩溃的边沿。 今日想如当时向人诉说一二,也许可稍减抑郁,但依着长时间自立养成的个 性,这些暴露弱点的孤苦自是不愿示人,于是彷徨复彷徨,终决心南下去见 大哥。   大哥长我六岁,事事对己要求甚严,无一丝懈怠,自幼聪慧,兼性格表 面谦和温顺内里又十分刚强,常被视作弟兄间的楷模,我在优柔无措时常向 其问些主意,多有得益。他十七岁离乡入金陵南大,后入化工学院任教,对 学生甚为关爱,深受尊敬。我们各自回乡的时间总也凑不到一起,而我所谋 职的地方极少有南下出差的机会,他偶来北京带学生参加活动,多是时间十 分紧张,总难相见,我们竟有数年没曾见面了。
(二)
  我去后,在南大校内招待所安顿下来。大哥忙于教务,直到晚间才得过 来一叙,说些别后近况。后问我要去哪里闲游,我口说哪里都行,心下是想 去东山,十年前我在金陵消磨时光,多是往那里。   翌日,大哥携嫂子、侄女陪我同去城外闲走,去的正是东山。侄女3 岁, 我却才是第一次见,而去时匆匆竟忘了带件礼物予她,想下次见又不知何时, 竟不能留件远处带来的物事作念想,暗怪自己糊涂。而她对我竟有一种天生 的亲近,身前膝下地嘻笑嫣然,一路向我描述音乐台白鸽的可爱。她晕车, 也只央我下车抱她步行,复又怕我累着,要自己行走。   音乐台观鸽子的孩童众多,侄女高兴极了,学别人拿面包逗引鸽子近来 啄食,好看得清楚些。我陪她喂尽了所带的食物,便一人转去后山人静之地, 那里竟也还是十年前的模样,鸟鸣清澈,满地积叶。一时间,旧时自己在此 的境况重上心头,清冷莫名。我来到那座小小的跨涧石桥,企图寻见当时心 绪烦乱之际用碎石在此划下的印痕,却已是遍寻不着,依稀记得那时刻下的 一词是“踌躇”。   那原是为着当初自己专业选择的犹疑,我是极喜好文艺,欲选学中文, 遭到家人的一致反对,怕是延父亲旧路,做中学教师,太过劳累。退而求其 次,我第一志愿选择了新闻,为使我心理平衡,第二志愿选择南师中文也经 得了家人的认可。我有心将第二志愿换做第一,怕委屈了自己,又怕辜负了 家人的关切。那段时日的百般煎熬,也只是为此。于是索性考试结束后离家 远些,至金陵大哥处渡暑假,又常往东山,想是不再思量纠缠,但仍旧不能 全然忘了。   现在想当时所虑之事倒并非不值,只是太过,像是当下的心态,忽地遇 到一个全新的难题,而我一向是不敢轻易在人生的赌盘上下注的,既解不开, 又不敢赌,苦苦受着煎熬。于是感叹人世轮回,这心境也是会轮回的。
(三)
  回去的晚间,大哥给住在二姐家里的父母电话,外甥告知,说“姥姥去 医院打吊针,姥爷也去了。”我看其心绪不宁,忙问缘由,大哥如实相告, 并未隐瞒,我们各自恍惚了一晚。次日一早我又打电话过去,父亲说是母亲 血液粘稠,需要定期吊水,已有半年多的光景。   早上与大哥相见,各自抱愧。他亦给父亲打过了电话,原是没有想到母 亲的病已历整年,我们却刚刚才知。   我们姐弟众多,未曾长大时劳父母半生困累,如今各自长成却是四处分 散,更劳父母牵挂。父亲曾有一次说过,听到各地城市天气预报,母亲总会 念叨,这个孩子那里天气冷了,不知自己可会添置衣物;那个孩子那里温度 太高,不知酷暑如何熬过。父亲笑说,要有掌握你们的遥控,她一定愿使。 我们听了,心下感念母亲牵挂之苦,泫然目红。   ○三年春天,北京非典肆虐。我身在其地,身边未曾发现确诊或是疑似 的病例,倒也不是如何担心。每日里注意卫生防范,房子里也是一日一消毒, 不管是否有用,终归骗自己心安。   在疫情最为紧张的几日里,父母、姐姐和兄长轮流电话,几乎一天几个, 说服中药有效,教如何给口罩消毒,家里要备鞋套,等等不一而足。   初时,我知恩德,甚感暖慰,也怕大家担心,言语详细地解释身边情况。 后疫情一直未退,电话仍旧每日里不断,更有些朋友交情并不算深也打电话 来,因交往不深便无从关切,倒是露出许多打听消息的探子腔调,我开始感 到烦乱,言语多有不耐烦处。   一次母亲来电话说是早知今日一劫,不考北京的大学,或是毕业后不留 北京便不会有今日的担心了。   我笑说,对!在家种地原是比这里安全。言语间竟有讥讽之意。   不料母亲竟以为我真的如是想,连连劝慰,说是不管遇到什么难处,家 里永远都可依赖,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但这期间要响应号召呆在北京。   我听母亲言语间哽咽起来,不禁十二万分的自责,想是这场浩劫中,母 亲承受的压力要比我大得多,放下电话很是为自己的没心没肺自责许久。   做儿女的对父母之爱原是难报万一,而我一者不思回报,二者对父母施 予的关爱也未曾一并顺心领受,添其烦忧,更难谈报得。   是日与大哥商定,春节时回家约齐姐弟承欢膝下,报恩一二,稍稍缓解 内心长久积聚的不安。
(四)
  年关将近。商量春节回家的事情时,二哥认为留在徐州过节更好,大家 往来交通更为方便。父母坚决要回乡下,我们也便顺承父母的意思,决定回 家过节。想来父母年岁渐老,愈加固执,原就不愿久离故土,如今更甚。   ○三年的春天,父母从南京返家。自○二年的夏天算起,在南京共停了 八、九个月的光景,这是二人离家最久的一次。在家停留月余,便一并住往 二哥处。   自姐姐有了孩子,因姐夫在外地上班,母亲便常常前去县城小住,帮姐 姐照顾孩子。后来父亲退休,更是在三个姐姐家轮流短住,直到把外甥一个 个带大。去南京时,原本是想帮助大嫂照顾孩子,但与嫂子言语不通,且嫂 子出身较贵,母亲竟是怯了,怕不能做得好。但因顾念大哥,也没有立即返 回,而是在南京留了下来,住在大哥给其租用的房屋内。嫂子出身虽贵,倒 也讲礼数,一周两次跟着大哥带孩子一起到父母处晚餐。母亲十数年间见大 哥也不超过十次,可一周两次见到已是知足。   大哥是家中三个姐姐后的第一个男丁,自小金贵,人又情义兼重,学业 有成,父母原是对他最为得意。大哥每次春节不回家便罢,只要回家便是将 外甥侄子的红包一个个封好,写上名字交给母亲分发,离家前又会留些钱让 父母添置衣物家什。他在宁结婚时,父母前往,欲给其两万元做婚礼资费, 被大哥大嫂一并拒了。说是如果缺少费用,自会开口,不缺也就不必留了, 用作来年老二结婚使也好。于是父母自觉欠大哥多些,现时也常提大哥买房 子的时候家里定要补贴些钱。   来年二哥并未结婚,又隔一年才成礼。父母给其四万元,用作购房成家 费用,大哥添了两万,让其买房子大些,使父母来后住得宽敞些,二哥倒也 受了。   其实,我们兄弟工作后的工资不算多,但也仍旧尚可,并没指望享受安 逸,原也没想用父母积攒的钱来做事。我赞同大哥,也一样没有认为二哥不 对。二哥从原已倒闭的国企辞职,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营销,辛苦不说,工资 也并不算高,凭一己之力自是难以供养房屋。大哥大嫂二人在高校任教,薪 水丰厚,自是手头相对宽绰许多,所以二哥也本不必相比,受大哥的钱也自 是不必客气。   我上班时日短,每次回家走时,父母仍习惯性地备些钱给我,我自是不 好意思再如上学时一样收下,这样推却几次后,父母才渐觉习惯。二哥也是 向往常一样早早替我准备好返程的车票,从来不提钱字,我是自觉其辛苦, 且需供房,既然我已有了收入,便将票钱给了他,他并未想过我会给钱,初 始坚决不受,后看我更为坚决也便收了。   对大哥我也并不计较,他予我票物都好,我亦未曾想过要返些钱物,他 也亦未曾想我要返。便是这个十一,我去他那里,他仍会要我的钱包来翻看, 给他看后便笑了,我知道他那一刻仍当我是过去上学的三弟,怕是缺了钱花 销,见到了喜爱的东西不舍得买下。
(五)
  我在北京本是居无定所,这一年搬家两次,非典过后一次,九月中一次, 颇有损失。我也是愿意常住的,却是那房子我搬去了就要拆迁,想是北京的 建设力度愈加大了。   单位的宿舍下来正是九月,远是远了许多,每日里上班需跨越大半个北 京,但我仍是决定搬了。一是因节省房租,二者可住得名正言顺、心底安稳。 新宿舍面积较小,我将积攒了许久的旧杂志全部丢弃,将一年多没有用过的 物品一律送人,轻装搬进。   一日里大哥电话来,不知因何问起我是否炒股,我笑说自己家都没了哪 来的炒股现钱,他竟是信了,询问时满是担心。我忙说是在搬家,再说我也 不懂股票,与钱关系不大。他竟似大包大揽,说如果缺钱一定要告诉他,不 许因为上班了就不好意思开口,一个人为难。那一刻,我眼眶竟是湿了。   父母说过这样的话,我认为应该。外人说过这样的话,因为事不关其自 身,言语间少了关切,多了虚伪。大哥说这样的话,竟是怕我因钱会受了委 屈。其实,我并非奢华之人,量入为出,又哪里到得了那种地步。   我们家姐弟多,幼时家境贫寒,父亲一人的工资供养孩子们读书,母亲 照料田里的庄稼,谋一家的吃食。所以孩子平日里体谅父母养家的难处,埋 头读书,未尝想过要些零用钱。大姐、二姐读大学的时候尚是国家供应,不 需家里补贴,至三姐、大哥读大学时就需每学期交纳学杂费用,生活费每人 每月约需一百多元,家中拮据许久。及至后来,大姐、二姐上班,稍稍好转, 三姐、大哥上班后已是只有二哥和我两个学生,花销较以往大得多了,但因 家中收入多了,倒也没见困窘。倒是姐姐、哥哥知道手头紧张的难处,常常 瞒着父母寄些钱来,供节假日与同学一起出游或是买好些的衣物用。   因总是未曾经历穷苦,所以不知如何积蓄,上班后竟然难以积攒余钱, 才知姐姐、哥哥当初的不易。   文字至此,恍觉竟不像是二○○三年的总结,而是不着边际的回想,但 也只得罢了。想是任何事情总可引发更多些的回忆和过往,这样的纪念也未 必不恰当,倒是可让自己对沉淀许久的记忆重新浮现,不复散落。是为二○ ○三年记。





油菜花开了么
作者 扫红
  早上一条小小的新闻,藏在角落里,说是某地的油菜花开了。

  我就和人说起油菜花,说起与它同期开放的紫云英,一片片的黄色漫过
去,再一片片的紫色铺过来,我说,田间小路上还点缀着一丛丛的野蔷薇,
再过一阵子还有映山红,三潭那里的映山红下面还有水仙花。只有龙五跟上
我的话:映山红下面还有水仙花?我说是啊,我们春游时挖了好多回来。

  只有龙五知道我在说什么,因为他曾与我在类似的地方生活过。又是一
年春来到,油菜花又要戏粉蝶了,青青湿湿的林子与露水在使劲的勾我的魂,
说我好久都没有与它们相会了。我按耐到中午,给当年的老师打了电话,这
个老师当年只比我们大七岁,如今是彼此肝胆的朋友,他的妻子我们称之为
大姐。我对他们说,油菜花开了么?我好想回来看油菜花。大姐说,已经开
了,要是迟些来,还可以看桃花,桃花都开了。

  我们在电话线里嘀嘀咕咕,我说我要回孝感,要看油菜花,要到乡里去,
大姐说回来回来,我帮你安排。我有多少年没有和大姐和当年的同学们一起
踏青了?骑着单车沿着河堤不停的不停的向前走,河堤的树,堤下的西瓜,
堤下的水,我象个男孩子般爬上树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没有志气,至今还
在回味这些东西,是这样的毫无抵抗力,眼泪就想下来。但是,我为什么要
抵抗,为什么不能说:我想看油菜花?

  我点开工作安排,算一下假期,放下电话后,就在携程网上订了机票,
油菜花开了么?我要回去看一下,除了油菜花,还有那些相亲相爱的朋友们,
我们兄弟相称,每次回去我都要伏在其中一个同学的肩上痛哭一场。回家时
坐在公车上,想及这次回去,见到他们,必然又会伏在他的肩上痛哭,我知
道自己是控制不住的。仅仅是想到此,坐在公车上的我就开始流泪了,我想
那个地方,它的油菜花,它的紫云英,它的野蔷薇和留在那里过往安稳平淡
日子的朋友们。

  我在路上走的时候,一个电话打来,我告诉电话里的人,油菜花开了,
我要去看油菜花,我已经订下机票了。电话里的人说:“就是为了看油菜
花?”我说是啊,这理由不充分么?电话里的人就强调说:“我这里也有
啊。”我一怔,说,可是,孝感的油菜花都是我曾经摸过看过的啊,它们不
一样。

  电话里的人给我讲起他今天的事情,他收到以前的班主任的一封信,这
个班主任如今已是一个老头子了,夏天里扛着一根鱼杆去鱼塘钓鱼。老头子
在一个地方看见了当年学生的作品,为弟子骄傲,特意写来一信。他在电话
中将信念给我听,念到班主任为弟子写的七言绝句时,我说我好喜欢这个老
头儿,我要去看他!

  油菜花开了,老头子也老了,这些物和人都要我抓紧时间去看,不看,
春光就无踪了。





街头卖艺
作者 samimi
  虽然大家都努力着,可是这个世上的人似乎颠扑不破地还是要分两类,
即富人和穷人。富贵是无底洞——比尔盖茨的生活是富,中国的农民刚开始
不欠债不挨饿,也整天也在新闻采访里嚷着富了富了——如果脱开面子问题,
我想还是直接承认仍然是穷光蛋一个好一些。我相信世上穷人毕竟是多数,
我也是一个。我的思想里面,穷人的定义应该是疲于奔命不得安宁的那一部
分,虽然勉强可算衣食无忧,却不能片刻停下来享一下清福,挥金如土则更
不必说了。

  前日在街头看到一个汉子在卖艺的情景。南方的冬天虽然没有刮起凛冽
的风,阴气却很重,有一种刺骨的冷。那汉子在傍晚里,点起三两盏汽油灯
把自己围在中间,照例把那个破锣子敲得哗哗响,开场白还是那老掉牙的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引得三三两两的人零碎地凑过去。——我们
读古代小说的时候,常常有这样的情景,而且不外乎这样的熟悉;给人的印
象是这种流浪江湖的汉子总是埋名之辈,至于为何要埋名总有那么一段因缘。
这里边就有好些故事可写,小说家可以生发出去极尽所能。然而我所见的汉
子可能没种风范。我的评判标准是,在那冷漠的阴气中还能不顾一切脱光衣
物吊膀子的,准是穷得没其他折腾的办法了,至少不能算已实现温饱的一员
吧。我推断他必定没有其他的特长,否则便是与这个锋芒毕露的社会不容,
只能当街卖卖狗皮膏药。再者,如果他的狗皮膏药卖得好的话,这时候该跟
家人围坐一块儿看看那些“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电视剧,要不窝在被子里思
思淫欲也是可以的。而他还是只能扯着跟他那张破锣一样的嗓子嚷嚷,引诱
几个匆匆而过却好奇心重的路人。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因为这种情景在小的
时候是常见的,这几年街头所能见的,只是一群呀呀叫的小童泪汪汪地拿着
破碗在你面前晃个不停,要嘛就是东一个西一个跪在地上准时上下班遭遇无
不是没爹没娘祖父瘫痪的穿破校服的失学青少年。

  我能把这两类人联想到一块儿,是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骗钱,
但两者的德行却大不相同。狗皮膏药的没有效果,这是有一点年纪的人都知
道的,虽然偶尔也有一些江湖偏方混在其中——无论我们对寒风中脱光衣服
的勇气有多么佩服,说到底,那街头卖艺的汉子还是在骗钱,只是这骗钱很
有讲究。其一,他首先要练得一身好筋骨,这殊为不易,除了虎背熊腰的身
段,还要会耍那么几下把式,没有花些气力是无法做到的;再者,他懂得讲
虽然俗套却不失江湖义气的“出门靠朋友”几个字,说得堂而皇之,告诉你
他绝不是博同情;第三,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他在有意无意中已经泄露自
己是在骗钱,他会宣称卖艺才是他的本行,膏药只是生意上的虚头,让你觉
得他是以物相易,照顾了一点你拿钱财打水漂的失望。如果本就不多的围观
人群里像我一般只看热闹不买膏药的人多一些,那他所能骗到的钱也只是聊
慰肚皮不挨饿罢了,并不能籍此生财,因此虽然行骗大家还是照例称其为卖
艺的而不愿意呼为骗子。而如今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职业乞丐则不同,他们是
完完全全无德无行的骗子。他们的可恶之处是历数不尽的。最大的罪过不是
外表落魄实则收入颇丰,也不是博取同情利用了常人的弱点,而是在于摧残
了不知多少的珍贵的生命。那些围着路人穷追不舍的小童,悲惨的哭泣声中
他们是否能想到强迫他们行乞的大人把他们当作人肉工具,他们什么时候才
能反抗这种牲畜般的遭遇寻回渐渐失却的做人的资格?抑或他们从此消失在
人的行列中而不知道什么叫做反抗了呢?那些长跪在人群当中的失学少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可以重返校园继续他们的学业?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
父母可以重回人世间不再做游魂厉鬼而他们的祖父可以下地贻养天年?——
我知道这些幼小的心灵里,是不愿意过着如此无人道的生活的,他们决不愿
意失却做人的资格啊!然而他们做人的资格却老老实实地被蚕食掉而不能有
一声的叹息,然而蚕食他们人格的就是生他养他却又逼他迫他的畜牲一般的
大人啊!

  我不愿意做道德的旁观者,但却说着旁观者一般伪善的话。除此,我别
无他法。愤怒似乎只能存活于我这样的一个弱者的身上,而对于这个社会是
一点效用也没有。然而我没有苟且纵容那些毫无德行的人,虽然在我拒绝小
童纠缠的同时,我可能抹杀掉自己与生俱来的同情心。面对那些与贩卖人口
同样丑恶的罪行,居然有人疾呼:“我不在乎那几个小钱,我不管他是真是
假,我愿意为我的同情心付费!”天哪,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居心不良的人,
他付出那几个小钱居然是为了一己的私欲,满足自己帮助别人的快感!

  我深信这个世上有许多需要帮助的人,也深信这世上有一大群衣不蔽体
的穷人,更深信媒体上那些歌功颂德的语录式的话里掺着人世间最大的冷漠。
这个大家都在高谈阔论小康之路的社会的的确确不如我们所见所闻的繁华喧
嚣,但是我们的的确确的被蒙蔽了。那些真正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才能是
最有资格高谈阔论的人,虽然他们未必有这份闲心。就如那赤身卖艺的汉子,
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未必写着悠闲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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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