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杨葵
离家的人是流云,只会越飘越远,任他暴露在岁月中的家,被无情的沧
桑改变,又在记忆里涂抹,漫不经心地增删了许多细节,于是不知不觉中心
里的家不再是实实在在的了,连故乡也缥缈无形,因为如此,离家久了的人
不能说出自己曾经生活在什么地方。
我的家乡有一条河,一片湖,还有许多山,湖在山之间,朝雾散去之后,
村庄映在碧白相间的湖水里。从对面的山头上望去,水中有垂柳拂疏,青瓦
红柱。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只有我床底那张图,有一个赭石色的
小圈做的记号,可能是我曾祖父画的。那张图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上面画
着许多河流,我怀疑其中有些是编图者臆想的,或者这张图源于某个有很多
河流的时代的版本。
多年以前的一个下午,父亲把我送到山口,我从父亲手里接过灰色的粗
布背包,父亲用布满沟壑的手摸出他的老花镜盒,一边看着我一边打开,从
中取出一叠皱黄的纸——一张地图。那天风很大,吹动漫山遍野枯黄的梧桐
叶,我正要接过的时候,它竟让一股风吹飞了,我急忙去找,可是它混在树
叶当中我很难确定是哪一张,我撑在一块石头上仔细辨认,心中焦急。回头
看父亲,他好像异常平静地看着我,跟看我小时候在地上涂鸦时一样的表情,
后来我把那些树叶一齐塞进背包里。
山口外是片水草地,只有本地最有经验的马车夫愿意穿越这样水草丛生
的沼泽。车夫靠在辕杆上睡觉,用他的毛边草帽盖住脸,他的马走得十分平
稳,不时转过两只大眼睛斜瞟主人。(但是他的主人一直在睡觉)我们就由
马拉着绕过群山,蜿蜒穿行在水草地里,我没有理由怀疑那匹马。
在火车上我逐个检查背包里的树叶,把不像地图的一张一张飘出窗外,
最后剩下两张我用抓阄的办法决定取舍,不走运的那张被坐在对面的一位白
头发老人要去了。他隔着几道圈圈的玻璃片注视了好久,末了指着一个地方
自言自语地说:“瞧这里。”说着用小指甲剔去或许是叶脉处的一小点泥。
然后小心地对折,一直到不能再折为止,才放入他上衣内面的口袋。
这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忆如同院子角落卷作一堆的胶片,沾满灰尘,
斑痕累累,再也不能映出清晰的图像。关于那位老人,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一
直在看我飘树叶。他把头靠向窗楹,以便看到叶片怎样翻滚到路基下面,又
没入草丛中,流露出悲凉的神情。每次回想起这情景,总是淹没在隆隆的车
轮声中。 要搞清从那以后流逝了多少时间,需要翻翻当年的信件,这是
个疑团,常常困惑我,越是仔细地追寻越是恍惚了自己的身世。
自从离家以来,我一直在给家乡的亲友写信,每封信都无不是辗转好几
条山脉,好多道河流,然后送到一个老镇上,一位老邮递员手里。然后这位
忠诚的信使,翻过山脊,再划着他的舢舟,绕过礁石嶙峋的湖面,把信放到
村口一个光滑的树洞里。这路途往往花费几个月圆和月缺,虽然这样的交流
隔着时间的厚墙,我却只把墙的内外看作昨日与今天,如果这是信息传递的
最捷方式,那么墙内的昨天和墙外的今天应该看作“同一天”。
来自水云故乡的信息如忽隐忽现的星光,向我证实遥远天体的真实。然
而这些年来我却失去了家乡的联系。有时候我突然感到一种空洞洞的恐惧,
似乎冥冥中有人用坚定和恐吓的语气对我说———来自幼年的记忆——“我
在异域的黑夜里等你来”,此时我感到体内和体外一样空。我渐渐明白那是
对时间的虚空的恐惧,那种弥漫无际又一无所存的东西,心灵世界的真空是
它的真空。于是我拿出所有的信件一一推敲,结果是我不幸想象到的,只在
记忆中,却在岁月外。有关年月日期的记号已是一团模糊,内容并不连贯,
并且发现寄给我的信件越来越多是我自己写的———没有一件事是明确的。
记忆中的两年或许是二十年,或许是二百年,村里和山外的时间原本就不是
在同样的流逝,所谓“烂柯人”即如此失去了自己的家乡。那么当年离乡的
情景,或许只存在于祖辈的记忆里,这记忆遗传给我,而我早已被记忆中的
世界遗忘……
现在在那个故乡有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我记得从前他们常
常说收到了我的信件,每次都由曾祖父亲自开启(春天用蚕嚼条缝),然后
收入紫木盒,我见过那个木盒,用整根树根做成。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难
道是故乡的地址——从前出现过这样的情形,由于那条自古就有的河无缘无
故地从山后跑到山前头,村子一夜之间从河西变到河东,当时我可怜的三舅
去了镇上,结果三十年后才回家,曾祖父常告诫我们说“你三舅不信我的话,
认为我们搞错了年,执拗要进城买黄历,这是咎由自取。”他到家时买的东
西又黄又褶,象屋檐下的一撮茅草,但是曾祖父还是把它一页一页捋平后挂
在客堂里。
这让我又想起那位老邮使,如果他还在的话,那么不管河水怎么流,不
管毒太阳,长雨季,都无法阻碍他的职责,哪怕仅为了一个口信,他也会披
着汗湿的衣裳翻越山脊,那双粗糙的老手在干裂的岩石间非常有力,他也会
披着斗篷走进狂风暴雨中,在沉沉雾霾里启动他的舟楫——如果这位老邮使
已经不在了,他向朋友告别的时候,会将这神圣的职责传给他信任的年轻人,
办好这件事他才会点头离去,继任者一如既往,直至自己也成为一名老邮递
员,因为是这样,所以路途决不能阻隔冥契中的对话,把人引向故土的不可
见的纽带象河流将湖泊曲曲折折地引向海洋。
又是在一个细雨寒风的夜里,我轻轻披衣下床,拉出一个沉沉的雕边木
箱,拂去厚厚的尘埃,启开绿痕斑斑的铜锁——把当年的那张地图摊开,抚
箱独坐,那个赭红色的记号不知不觉已褪落,它完完全全象一片家乡的树叶,
此时火车上的那位老人靠在窗口的神情出现在眼前,遥远而清晰,他是不是
从来没有找到过自己的家乡?一幅巨大的空白掠过了脑海。今夜窗外沥沥的
雨声,仿佛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摇曳芯光的油灯还在木桌上,瓦
上的瓦松,檐下的青石板依旧安然,青石板怕是要被雨水滴穿了吧。那柳条
箱里的书不知还在否,祖父说要留给我的,还有童年的伙伴,他们已远离了
家门,象我一样离去很久了,他们越走越远,有的人从此不回。
我看着箱上的地图慢慢地化成一片焦黄的树叶,套封里的信纸上那些年
老的字迹在箱外的空气中挥发湮灭,对于回家太晚了,最后的马车已驶过,
最后的联系已断绝。这时候要回家,家乡已不在当初的河流与山脉间。
然而河流山脉会改变,家乡的房屋却不会搬迁。记得幼时在柱下撷木耳和针
茹,柱子在地下生长,向土里延伸的比顶到屋梁上的还要长。二伯搬家的时
候发现椽子长到檩里去了,又发现檩长在梁里,梁又和柱子连成一体,连门、
床和接触久了的桌椅都长成了一个整体,甚至屋顶上厚厚肉叶的植物,吸收
着桌子沿墙壁输上去的养料。二伯说这没有什么奇怪的,这种潮湿的气候里
不生根的木头才是怪木头,听见这话我急忙跑到天井的院子里找我的木桶,
果然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到吃晚饭的时候没有人再谈论这件事了,只是偶尔有人摇一下自家的书
桌,一把意想不到的椅子跟着摇晃起来。
因为还记得这些,所以我相信,不管沧桑怎样改变,我们的房屋不变,
只要房屋不死,就无法拆掉,即使死了,只要根还在,也无法搬迁。
…………
依然背着当年的粗布包,象那忠实的信使一样,翻过一座山,再翻过一
座山,涉过一条河,又涉过一条河。谷口已经堵塞,山脉依旧绵延,我们的
家乡很遥远。
如今我仍然在寻找,我到处行走,到处眺望,我没有找到那村庄,但是
我找到了当年的湖泊。在几座小山的后面,是从前眺望村庄的地方,湖水一
平如镜,水中却没有房屋的静影,只有倒映天空的云,飘来飘去,满湖都是。
我自己的倒影也漫成一片,同样地飘流。湖边的老梧桐还健在,枝干被抚摩
光滑,看来许许多多离家的伙伴都曾来到这里,都曾在这里眺望,我想起老
人的话语,当年离家的时候,也是在这棵梧桐树下,那话语仿佛还在叶片间
飘荡,现在终于应验,颤抖的嗓音,模糊的视线:离家的人永远不再回来,
你们寻找的故乡只是流逝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