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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维娅·普拉斯诗四首
1、灰姑娘
▓ 金舟 译
那王子倾身向穿鲜红色高跟鞋的姑娘,
她碧绿的双目斜视,随着回旋曲缓缓播放
那扇形的银发飘逸 闪烁波光
现在舞曲以翘起的小提琴开始 持续悠扬 
那整体旋转的高大玻璃殿堂
宾客如酒悄悄滑进灯光;
玫瑰蜡烛摇曳在紫丁香墙上
映射着百万葡萄酒瓶的光亮, 
而滑移的舞伴们都昏旋迷转
领会假日开始的长长的陶醉,
临近午夜十二点那奇怪的姑娘突然
象被击而止,紧握王子,面色苍白仿佛负罪 
在忙乱的音乐和鸡尾酒交谈中
她听到敲响了尖利刺耳的钟。 


Cinderella 

The prince leans to the girl in scarlet heels,
Her green eyes slant, hair flaring in a fan
Of silver as the rondo slows; now reels
Begin on tilted violins to span 
The whole revolving tall glass palace hall
Where guests slide gliding into light like wine;
Rose candles flicker on the lilac wall
Reflecting in a million flagons' shine, 
And glided couples all in whirling trance
Follow holiday revel begun long since,
Until near twelve the strange girl all at once
Guilt-stricken halts, pales, clings to the prince 
As amid the hectic music and cocktail talk
She hears the caustic ticking of the clock. 
2、波莉的树
▓ 金舟 译
一棵梦想树,波莉的树:
一束满是枝条的灌木丛,
每个有斑点的细枝

末梢都以薄薄的叶子而终
犹如镶嵌的玻璃碎片
彼此各不相同

或终结于一朵鬼花
平平如纸且
色彩蒙胧

好象霜结的哈气,
挑剔过任何
丝绸扇子

中国女人用来把
知更鸟蛋搅入
空气。银色

有毛的乳草种子
到达那里的鸟巢,
虚弱似一根蜡烛

火焰周围放射出
的晕环,一个鬼火
光轮,或烟云

装饰她怪异的
分枝烛台的尖端。
烛花的黯淡之光

透过环状羽毛的蒲公英,
白色菊花瓣和
一枚虎面

紫罗兰,鲜艳夺目。
啊,这不是家庭树,
波莉的树,也不是

一棵天堂的树,
尽管它和石英片,
羽毛和玫瑰结婚。

它源自于她的枕头
完整如一张蜘蛛网
有棱纹象一只手,

一棵梦想树。波莉的树
戴着一件情人节礼物
泪珍珠的弧形饰物

在它袖子上的荷包牡丹
并,为它加冕,一颗
蓝色的飞燕草星。


Polly's Tree 

A dream tree, Polly's tree:
a thicket of sticks,
each speckled twig 

ending in a thin-paned
leaf unlike any
other on it 

or in a ghost flower
flat as paper and 
of a color 

vaporish as frost-breath,
more finical than
any silk fan 

the Chinese ladies use
to stir robin's egg
air. The silver - 

haired seed of the milkweed
comes to roost there, frail
as the halo 

rayed round a candle flame,
a will-o'-the-wisp
nimbus, or puff 

of cloud-stuff, tipping her
queer candelabrum.
Palely lit by 

snuff-ruffed dandelions,
white daisy wheels and
a tiger faced 

pansy, it glows. O it's 
no family tree,
Polly's tree, nor 

a tree of heaven, though
it marry quartz-flake,
feather and rose. 

It sprang from her pillow
whole as a cobweb
ribbed like a hand, 

a dream tree. Polly's tree
wears a valentine
arc of tear-pearled

bleeding hearts on its sleeve
and, crowning it, one
blue larkspur star. 
3、言词
▓ 金舟 译
斧头
在它将树木击响后
振荡回声!
回声外传
象马儿自中心跑散。

树汁
涌出如泪,象
水正奋力
重建它的镜子
在岩石上面

落石急转,
一个白色的头骨,
被蔓延的绿吞食。
多年以后我
在路上遇到它们-

言词干瘪无人驾驭,
马蹄声声不疲不倦
而
从这水坑之底,不变的星星
将一个生命统管。

Words

Axes
After whose stroke the wood rings,
And the echoes!
Echoes traveling
Off from the center like horses.

The sap
Wells like tears, like the
Water striving
To re-establish its mirror
Over the rock

That drops and turns,
A white skull,
Eaten by weedy greens.
Years later I
Encounter them on the road-

Words dry and riderless,
The indefatigable hoof-taps.
While
From the bottom of the pool, fixed stars
Govern a life.
4、十月的罂粟花
▓ 赵毅衡 译
今晨的云霞也做不出这么漂亮的裙子,
救护车里的女人也没有
她红色的心穿过大褂,怪怕人地开花——
一件礼物,爱情的礼物 完全是不请自来,
来自

苍白的,火苗闪闪地
点着了一氧化碳的天空,来自
礼帽下呆滞的眼睛。

哦上帝,我是什么人
能使这些迟来的嘴张口大喊,
在凝霜的森林,在矢车菊的清晨?





特德·休斯论普拉斯(节选)
▓ 范倍 译
  西尔维娅·普拉斯野心勃勃想要写一部小说,能够展现她早期日记中最重
要也最令人苦恼的主题之一。她的无从着手——或者更糟,她的太多企图——
却一再导致她频临绝境。风格、语调、结构、题材,都使得她痛苦不堪。

  与此同时,她的诗歌却在暗中减轻对抗。很多诗保留下来,或许由于她每
写成一首短诗,那抽筋似的努力都打破了一些诡谲的界限。那些诗名副其实,
完全比得上已经被刊发的。但她清楚,这并不是她所愿。她认为其价值远远超
过她的散文,是因为它们至少反映了——通常是出色地——反映了使得她写下
它们的紊乱内心生活。尽管如此,她仍然觉得它们既未能涵盖,也没有释放。

  然而,她的散文,在她看来,却没有反映她的内在生活。

  她的困境一直伴随着她的叙事散文。回头再看,她更能够发现在她的长篇
小说宏伟的梦想与她的实际才华质地之间的明显不匹配。她那高尚的不切实际
的对于古典小说家的激情,再加上老练复杂的诗歌天赋,迫使她去考虑那种完
美的叙事散文,那种稠密精细、富于张力、无比微妙的风格,在这个谱系中,
詹姆斯·乔伊斯、弗吉妮亚·伍尔芙、享利·詹姆斯等尤为突出。然而就是这
种企图导致她的小说崩溃,因为她那充满活力的内在创造生命不在其中。换言
之,她的抱负,把她拉到了相反方向——劳伦斯和托斯妥耶夫斯基的方向。或
许可以说,在《钟形罩》里,作者的苦恼不仅在于要再增加一匹纯种马到经典
作家马厩中的清醒失败,而更多在于被冷酷地拖向她不想面对之事的未知恐惧
——即使她真正的天赋正等在那儿要泄露她将如何面对。

  然后,她的突破点出现了。在1959年春天,似乎是毫不重要的一刻,就象
一个赌徒,顽皮而鲁莽,她意外地写出一个短篇《小哥儿的恐慌与梦经》。第
一人称的叙事被安置进一种声音中,这种声音已经接近她在《钟形罩》中期望
的那种,毋宁说,那更是一种文体风格。它就象马戏团空中秋千的回旋光芒一
样萦绕深切的恐怖:她的电子休克治疗经验带领她逃出了那远离自毁倾向的冬
眠期。

  也许冥冥中有如神助,《小哥儿的恐慌》确立并打开了阻塞之泉。从春到
秋,家庭生活的改变和旅行妨碍她写出更多的作品。然后很快地,在短短几星
期,她的诗歌出现了第一次重大突破。“生日献诗”(Poem for a Birthday)
回归到冷酷的矿源,而现在则提升了烦乱的灵魂,它复生于“矿场的沉寂”(
quarry of silences),在那里“男人得修补”(men are mended),“候补
之物正发痒”(mendings itch),听得见爱丽尔清理嗓子的声音。

  尔后,她的写作再次被肉体上的剧变所中断。国家的变化,家庭的建立,
分娩,第一个孩子的婴儿期,所有这些占去了整整一年时间,这一时期,新的
声音,伴随着不得不讲的故事,被禁锢着。但1961年春天,她又非常幸运地有
了不受打扰的时间和空间得以持续工作。她飞速写完《钟形罩》并作了小小修
改。

  在这种叙述中声音完善了它自己。它要讲出的就是作者的精神自传,个人
的创造神话,它曾经出现在“生日献诗”中,它还将继续出现在爱丽尔的全部
喊叫中。

  换言之,《钟形罩》是一个电子休克疗法后面的故事。它夸张了她成年生
活中的决定性事件:自杀尝试和意外幸存,它也揭示了幼年时期的决定性事件
如何在成长中毁坏着她自己:她八岁时父亲的死亡。分而述之,每个情节中的
事件都是作者生涯真实的记录。但她那伟大的可以说是特别扰神的轻松组合是
由两种分裂和对立的元素所决定,一种可称之为高级层面(an upper level),
另一种当是低级的(a lower)。

  在高级层面上,作者清醒明确的意图挡在了她熟练运用原材料的路途上。
她长期持守的写作一部关于“生命”的客观小说的雄心壮志被更紧迫的需要推
到一边。她完全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把各种情节各色人物塑造成一个关于女主
角的死亡与再生的仪式化场景。于她来说,这是工作的严酷一面。在那种神话
图式的激烈创生中,旧我死去新我诞生,或者虚假死去真实诞生,或者孩子死
去成人诞生,或者肉体死去精灵诞生,这是劳伦斯和托斯妥耶夫斯基大部分作
品的基本法则,也可以说是基督精神占领了她。显然,她沉浸在一种特别的心
态中。她看到了某些比虚构的文学作品更为重要的思想观念。她一直所担忧的,
她对过去和征占未来的逃避,或者更多时刻,她安逸的现实期限,甚至她特定
的获救,都完全依赖于她自己的头脑如何有效地利用她自身历史的重新阐释,
依赖于仪典的自制版本如何有力地带给她的心理生活一种牢固的模式和积极方
向。她的小说既能进入神话传说的行列也能是她自我救赎的一次圣餐仪式。

  对作者来说,《钟形罩》的写作挟带着撼人心魄的直接力度,似乎成功地
完成了这个重要的作用。每一个情节的角色和人物,如同书中所示,都得到了
大量的探讨分析。

  这种行为的主要活动是女主角的变化,“我”(I),从矫柔造作的自我
(Ego)经过痛苦的死亡到达真实可靠的本我(Self)。矫柔造作的自我与寡
居母亲的道德形态混杂在一起。复杂的内在虚假和不适诱发了自杀危机。随着
未遂的自杀它被双倍地转移到女主角Joan Gilling身上,终于,在书的末尾,
Joan Gilling上吊,彻底毁灭。与此同时,这个真实可靠的本我处处强烈对抗
着旧的自我。她的确实行动(“消极”自杀的“积极”重演)采取血腥践踏的
方式,被女主角仔细筹划上演,从而使她的真我获得独立。从这个层面上看,
这部小说与诗歌中处处可见的神话紧密相联,它们都有强烈的仪式化目的。事
实上,它能够被读作是它们的表层结构和意义的旅行日志。某种程度上,这部
小说是一幅子宫的图象,在那里诗歌诞生,在那里,诗歌仍在汲收元气。





诗人的妻子和血
▓ 赵玫
  死亡也是黑色的。

  读叔本华的《论死亡》。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几次坐下来。耐着性子。
读它。
  他说,死亡是给予哲学灵感的守护神和它的美神。多么绝妙精深。死亡
真有那么美丽吗?他说,这就是苏格拉底所说的哲学的定义是“死亡的准
备”。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死亡的问题,哲学恐怕也就不成其为哲学了。

  那么,哲学也是黑色的了?

  多么玄奥。那是叔本华和苏格拉底的饶舌。死亡是什么?不是哲学中的
可供挥栖笔墨和施展才华的话题。不。不是。死亡是痛彻的,是很难于直面
的,是一个可感可触的生命的活生生的亡失。

  在八十年代,有一个叫蝌蚪的女诗人。我并不认识她,只是曾经在一本
当时很先锋的杂志上读到过她的一篇小说。那么好。语言和感觉。印象极深。
尽管小说的内容我已忘却,但是那种好的感觉却至今记忆犹新。那还是一个
人们肯于坐下来读小说的时代。记住了蝌蚪这个名字。后来这名字被画上黑
框。显然这是她的笔名。
  她的真名一定不叫蝌蚪。但蝌蚪显然更令人瞩目。那是一些小的生命。
在清澈透明的水中。丑小鸭一般的柔软易损。摇着尾巴在水中游动着的黑色。
黑色的小点点。在春天。为什么又是黑色。将所有的生命结束在柔弱而稚嫩
的黑色时期。还没有长大。长大之后的另一种形象。所以蝌蚪决意不长大。

  是先读了蝌蚪的作品。是刚刚读过,便听说了一个生命亡失的故事。有
朋友说,蝌蚪死了。心便骤然间沉了下去,那种丝丝缕缕的疼痛不间断地持
续了很多天。是因为,读过蝌蚪的文字。相信她倘若继续写下去,蜕变的时
候,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作家。怎么会那么不在乎自己的天赋?疼
痛还因为另一个原因,那便是她的死。她的割腕。她的自觉结束生命旅程的
决心和绝望。

  其实死并不容易。

  可能是蝌蚪的旅程太艰辛。她觉得她脆弱的意志已无力承担。据说她是
嫁给了一个当年也很先锋的诗人,在夜空中寻找着星星的安慰,和那一首一
首的遥远诗行。
  她于是便把她的生命也附丽于这个诗人的生命上。不知道那会是一种怎
样浪漫的结合。诗的韵律和节奏。跳荡着的,爱和寻找。也许,真的,每一
天都是一首诗,每一个字都是一颗星……单单是凭着朗朗的语言和感觉,还
有她的生存的态度和激情,就想像得出诗人情侣的生活会是怎样的。生活中
无需关照柴米油盐。日常的对话也总是充满了诗意。每一个毛孔散发着的桂
冠气息。多么美丽。而关键是,他们有爱。没有爱怎么能走进一个房间?在
一张床上,那便是诗人的理想。想蝌蚪一定是爱她的丈夫的。可能还有崇拜。
崇拜他随时奔涌的诗篇。但是有一天,听朋友说,这爱可能是已慢慢改变了
颜色。变得灰暗。像一种枯燥麻木的理论。爱在岁月中的悄悄流逝之于男人
或者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之于女人,便形同毁灭。这可能就是诗人的
妻子之所以执著于死亡。

  我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艰忍曲折撕心裂肺的故事。但是有一天,当两
个人的房间里只剩下蝌蚪一个人时,她竟然选择了死。勇士般的选择。勇敢
的心。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吗?蝌蚪所面临的那一场人生的灾难一定是比
死更令她恐惧的,她无法逾越,所以,她宁可死。踏上赴死之旅。用轻的灾
难结束那更为沉重的。从此不再感受那可能更让她痛苦的人生。

  不知道是蝌蚪蓄谋已久还是她突发奇想。但总之,她的精神已到了崩溃
的边缘,或者已经崩溃。还不知道她是想结束她丈夫的负担,还是想用死亡
来抗议和复仇。
  但总之,当她一个人独自在家的时候,她便割破了她的手腕。让血流出
来。不知道那一割是不是会很疼。

  家中没有人。

  只有一个或者歇斯底里或者心静如水的女人。她要独自面对死亡。这难
道不是比死亡本身更残忍,更冷酷无情的吗?

  朋友说,蝌蚪被发现的时候,她的血已经流尽了。一个弱小女人的身体
中,又能有多少血?但是,那血也足可以从她家的门缝里缓缓地流出去。倘
若幸运,能够为邻人所发现,也许蝌蚪今天还会在杂志上不断发表着她的如
诗如画般的文字。但是,蝌蚪是存心要结束了。是决意要死亡的。她去意已
定。她愿意用永恒的平静去换那一生不尽的烦恼。朋友说,她是有心要在死
前掩盖这死亡的事实的。她很沉着。
  于是她睡在一床厚厚的棉被里。为的是那丝丝缕缕团团片片云一般的雪
白棉絮能吸尽从她身体里血管中流出的血。死而不被人知。她是何等地聪慧。
她这样精心为自己安排着死亡的程序。之冷静,之残忍。那样对着自己。是
真的去死。不想有任何生还的可能。她涂抹掉一切生命的希望。仿佛那生命
不是她的。不是一粒子弹(蝌蚪的时代很难找到子弹),不是安眠药,也不
是一段绳索。她是那么清醒。要死。要死得快。还要表面上看上去的体面而
端庄。后来果然,当蝌蚪被发现的时候,果然的端庄而美丽。她的脸很宁静。
一种天堂的感觉。只是有点苍白。但苍白会使女人更美丽。她是完整的。没
有一丝痛苦的感觉。在血流尽的时候,昏迷,然后停止呼吸。用温热的水,
洗去周身的血污。她是那么洁净。黑的头发。只有手腕上一个小小的伤口。
但那伤口因为没有了血的流动,也很快就愈合了。

  如同睡去。

  这样的死亡可能真是美丽的?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蝌蚪能够如此面对死亡。通常人们会乞求于宗教。
相信来世。相信天堂比陆地更美好。而蝌昱就是蝌蚪自己的宗教。她的生之
苦痛。她的对于生命的超越。

  掀开被子。多么可怕。沉甸甸的。那丝丝缕缕雪白的棉絮中果然浸满了
鲜红的血。那血可能还是热的。它们滔滔汨汨地流到蝌蚪的体外来温暖她,
抚慰她。那浸满了蝌蚪血和生命的棉被。那么沉甸甸的。甜丝丝的一阵阵温
暖的威腥。

  蝌蚪是唤不醒了。她的苍白的身体变得很轻。为什么?她究竟遇到了什
么?

  我不认识则已。当然也不知道在她的生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这选
择了死亡的女人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一个很疼痛的烙印。留下永恒的
伤痕。那么英勇。任着性情。还有率真。还有她的那篇那么好的小说。就足
够了。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记得当时因为小说的作者是这样死去,我便格外小心地把发有她作品的
那本杂志保留了起来。一年一年地。随我辗转。但有时越是精心安放的东西,
你会越是找不到。也许是我们老了;也许是蝌蚪那单纯美丽的死,早已被我
们后来纷繁而沉重的人生经历所掩埋。但是,想为蝌蚪写一点什么的心却始
终没死。也不曾麻木。只是不知温为什么一直拖到了今天。而今天,又再也
读不到蝌蚪的书了,也再也读不到她文字背后的那循环往复的心情了。

  蝌蚪便是这样的一位女性。她是当感情出现危机,或是感觉到某种危机
的时候,宁可用生命和血去赌的那种文人。以生的结束,为代价,去,殉情。
这样的女人在我们的时代已经不多了。她为什么只将自己的生命奇生于男人
的生命之上?她不是也很有才华能写出绝唱一般的小说吗?她不是在死的创
意上也很有想象力和创造力吗?不,蝌蚪不是这样的女人。她太关心她的心
灵了,她也太敏感太脆弱太受那些莫名其妙的先锋诗歌的影响了。所以她知
道,谁有用生命创造出来的艺术才是更灿烂辉煌更惊心动魄更感天动地的。
那便是蝌蚪。一个自杀的女人,诗人的妻子。她也写诗。用自己的生命。因
为她写得很少,她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她于是慢慢地被人遗忘。无足轻重。
但是我们看重她。我们便永远记住了她。

  蝌蚪是汇入诗人之死中的一朵美丽而苍白的花。

  我们写小说。不敢写诗。不知道写诗的人为什么总是自杀。多么可怕。
这是个怎样的群落?他们在想些什么?是什么在压迫着他们?他们为什么不
尊重生命?又为什么,偏要把女人也拉进来?

  另外的一个女人叫谢烨。雷米。那是我们都知道的。一个像童话一样像
火光一样美丽的爱情故事。她是被她的诗人丈夫用斧头砍死的。然后那个诗
人自杀。悬在树上。在奄奄一息的妻子旁。诗人的死一点也不美好。那大概
就是疯狂的男人的死了。有人为他辩解,说他的死也是他承担责任的一种方
法。在激流岛上。也流着血。
  当直升飞机赶来救她的时候,谢烨还活着。可能很疼。那一处一处的斧
痕。流失者生命。还是不悔死在顾城的手下。曾经有爱。她残存的意识中可
能还思念着她被收养在当地土著人家中的儿子小木耳。她是那么爱他,遗憾
没能有更多的时间和儿子在一起。直升飞机前来救助的声音变得急切。谢烨
还是死了。在满身的创痛中。那便是生命和事件的意义。没有别的解释。不
知道小木耳今年几岁了。更不知他是不是想妈妈。为什么要夺走一个孩子的
妈妈?又为什么,谢烨要在她曾经深爱的男人斧下丧命。

  爱和仇恨。

  恨一个人才想着去杀他。

  如果是因为爱一个人呢?像奥赛罗?

  爱的时候,可以说宁可为爱去死;但冷漠了下来呢?当情感被疏离着,
你会心甘情愿为一个已经不再爱的人去死吗?

  是的,恨一个人才会去杀他。还有自私。还有那歇斯底里的占有欲和统
治欲。还有,希特勒式的,屠杀。那么残忍的。谢烨不是牲畜。而是个柔弱
的女人。

  也是一直想为谢烨写点什么。在很多的场合很多的文章里,谢烨只被称
作是顾城的妻子。记得听见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是在早晨。我停下了手里的
事情,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顾城?为什么?那时候我只知道顾城,不知
这世间还有一个叫谢烨的女人。但是,这个女人死了。

  也是在事发以后才读了谢烨的散文。还有《英儿》中雷米写的那一部分。
觉得那一部分是最好的。是超越了煞有介事故作深沉的顾城。顾城的死使他
摆脱了刑事的责任,这是一个男人的无奈和狡猾。不认识谢烨,但读她的文
字时却被她深深打动了。那时候谢烨已经死了。那是她死前的诉说。于是为
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生前的悲哀流泪。想着妈妈因为爸爸不能忍受孩子而
不得不把孩子送到别人的家。尽管别人是善良的,也尽管,妈妈是爱爸爸的,
妈妈依然是悲伤的。谢烨说,她是怎样一天一天地盼望着能早日见到她的儿
子;谢烨讲,她是怎样满怀着激动和喜悦,穿过市场,去探望她心上的那个
小宝贝。

  读谢烨的心情时谢烨已经死了。想着木耳从此没有了妈妈,就禁不住满
心的伤悲。

  谢烨作为女人为什么要承受那么多?她要承受着一个桂冠诗人的胡思乱
想,又要忍受一个魔鬼丈夫的胡作非为。要把英儿接来激流岛;要腾出房子
来让他们相爱;要抚慰丈夫在语言不通的国度内的失落;要承担起家庭生活
的重担;还要忍痛割舍亲生的骨肉。还有什么?不能在丈夫的情人走后也走;
不能去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的欢乐和自由。

  不。谢烨为什么不能反抗?谢烨为什么不能在丈夫爱上别的女人之后也
爱上别的男人?谢烨为什么不能把日夜思念的儿子留在身边?又为什么非要
忍辱负重地陪伴一个伟大的天才一个精神病患者,一生?那么谢烨自己呢?
她的独立的人格呢?她的那些如泣如诉如诗如画的散文呢?

  有人说,谢烨是因着顾城在黑夜里的闪烁而闪烁的。他们说,没有顾城,
谢烨能有她作为诗人妻子的世界周游和无限风光吗?他们进而说,没有顾城
杀了谢烨,谢烨的死又怎么会如此凄艳绝美,万古流芳。

  这才是谢烨真正的悲哀。

  所以她说,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什么是鱼?什么又是熊掌?

  但是毕竟,谢烨爱上了顾城。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一个天才。一个疯
子。一个自私的男人。谢烨才会在她不该凋谢的时候过早地凋谢了。鞠躬。
谢幕。从此关上了生命的门。

  在刚刚得知那场疯狂的杀戮时,果然震惊。那时候,光环还笼罩在顾城
的头顶,以为杀了妻和自己,是诗人最浪漫英勇悲剧性的选择。他毁灭给世
人看的,是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爱和生命。但是,诗人可以不尊重自己的
生命,但不应该不尊重别人的。他杀谢烨是因为谢烨是他自己的,是他的附
属物。世间没有了他自己,当然也不该再有谢烨。他死前是清醒的。他之所
以要把自己活生生地吊在树上,他是急匆匆地这样做的,没有生路,因为他
先已经杀了谢烨。他不想再听世人的讨伐。

  但梵·高是更伟大的艺术家。他杀的不是弃他而去的妓女,而是他自己
的耳朵。
  他不尊重的只是自己。他把割下来的耳朵送给那女人,无非是想表示他
对那个女人的依恋,和他的非凡的勇气。他判的是自己,疼痛的也是自己。
不知道耳朵是否表达了梵·高的心情。梵·高在太阳落山之时,去追寻那最
后一抹金黄。在麦地里,他拔枪结束的,也是自己,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尽管他也是疯子,也是天才,也是艺术家,也留下了真正的不朽之作。他才
是真正的高贵真正的有教养真正地尊重他人尊重女人。
  顾城,他怎么能和梵·高比呢?

  然后报纸上又说,顾城和谢烨争吵。他们的吵声惊天动地,从激流岛一
直到德国。德国的宁静的小街。那是因为早就没有了和谐的心情。那是因为
生活中布满了太深的创痛。只是,谢烨为什么不能背叛?既然是,顾城已背
叛了千百次。桂冠诗人的诗中放射着绚丽的现代光彩,而他的骨子里为什么
却要如一具古老阴暗的僵尸般将女人套牢?

  仇恨便是这样流淌着。

  但诗人却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怎样的光明?

  他们也许一直在期待黎明。但长夜漫漫,最终吞噬了他们亮丽的期待。

  魔鬼梅菲斯特说:被拒之恋,如亡身地狱之火中。我真想知道是否还有
比这更令人愤怒和诅咒的。

  于是,在不能控制自己的诗人那里,悲剧便发生了。牺牲者当然首先是
女人。

  还有一位诗人。在德文郡。他是英国当代最有声望的作家之一,一代桂
冠诗人特德·休斯,在与癌症斗争了一年半后,于一九九八年岁末,终于安
详地在他德文郡的寓所中辞世。

  又一个诗人死了。他的死令人哀悼。但更加今文坛震动的是,当休斯得
知自己生命将尽的时候,他终于说服自己在一九九八年初出版了他最后的一
本诗集《生日信札》。为了纪念他的第一个妻子、来自美国的西尔维娅·普
拉斯。西尔维娅死于自杀。又是一个诗人的妻子。这是休斯沉默了35年之后
的一次特殊的诉说。这是一本休斯希望去世前出版的书。他认为这也是他个
人一件重要的事情。

  美丽的西尔维娅。

  而诗人为什么沉默?

  诗人的妻子一九六三年去世以后,休斯所面对的一直是人们对他的批评。
人们指责他在妻子最需要精神支持时,却对她漠然相对,甚至向她施加压力,
移情别恋,以至身处异国他乡连推一的亲人都对她冷酷的西尔维娅,最终把
她美丽的头颅伸向了煤气的管道。

  一个诗人的妻子就这样结束了自己。

  于是,学者们站出来批判休斯。他们之所以义愤填膺,是因为他们所痛
失的不是一位普通的诗人的妻子而是一位美丽的女诗人。西尔维娅从美国来
到剑桥。在一次聚会上与休斯相识。相识了也许就相爱了。那时候休斯是一
位成熟、成功又风流倜傥的男人。他有过诱人的皇家空军和写诗的浪漫经历。
他当然也就爱上了那个来自美国的异常美丽也异常聪慧的女孩。四个月后,
他们便结婚,自愿踏上了生命的另一段里程。他们一定曾经很相爱。第二年
休斯出版的第一本诗集《雨中雄鹰》使他名声大震。名声是什么?萨特说,
是招来仇视;伍尔芙则说,名声是虚无的,然而却很耗时。于是休斯在耗时
的名声中穿行。不知道他们将那种狂热的爱的阶段持续了多久?两年或者三
年?亦不知休斯是何时迷恋起另一个女人阿西娅·维威尔的。但总之,七年
之后,西尔维娅死了。她无法承受一个诗人的狂想和浪漫(尽管她自己也是
个诗人),也没有勇气面对用生命去爱着的那个男人的移情别恋。反正,西
尔维娅不想再作诗人的妻子了。她便死了。用死结束了艰辛疲惫的金色年华。

  据说西尔维娅的死给休斯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使他在对前妻的怀念中陷
入了无尽的苦痛。他可能依然深爱着西尔维娅。他可能并不希望西尔维娅就
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他可能便是怀着这样的一种欠疚的自责的悲伤的心境
又娶了阿西娅为妻。
  而这样的心境很可能又使那个可怜的阿西娅处在另一种苦痛和压力中。
诗人的忏梅和苦难使诗人的生活陷在了无穷的困扰中。那是西尔维娅的影子
是西尔维娅不散的灵魂。结果是更加可怕的。六年之后,休斯的第二个妻子
竟也以同样的方式,用煤气结束了她不幸的生活,还带去了她同休斯的刚刚
两岁的无辜女儿。

  这便是诗人的生活。在不尽的恶性循环中,他仿佛再也走不出女人的阴
影。他总是不能够有一个善始善终的爱。他的妻子们总是以死来报复他要挟
他。又是五年之后,当休斯开始回首往事的时候,他终于以两个妻子和一个
女儿这三条生命的代价,摘取了皇室所授予他的拥有无限风光和荣誉的桂冠
诗人的称号。那称号中是血。是早早就匆匆亡失了的生命。是他的亲人们。
是已经融于他的血液积淀于他的心底的那一份刻骨铭心的惨痛。不知道休斯
在接受那一份荣誉时,心里是不是很沉重。
  但是终于,《生日信札》出版了。它很快便成为了一本在国际上畅销的
书,因为那是一本自传性质的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怀恋。这本书改变了
人们对这个令人痛恨的男人的看法,或者是,宽恕了他原谅了他,因为他们
读到了这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的那颗并不轻松的心。

  《生日信札》说,休斯是想念西尔维娅的。他自责。因而生活得并不快
活。这可能也导致了休斯第二次婚姻的失败导致了第二个妻子的死于非命。
阿西娅和可爱的女儿是他为西尔维妞所付出的代价。他一直是爱西尔维娅的。
他一生都没有停止过对西尔维娅的爱,直到,他大限将至的时刻,他得知要
随西尔维娅而去……

  英国版的《生日信札》的封面很素朴。一片迷乱的树丛。细碎的茫然的
树叶。
  一点一点的光最后消失在阴影中。然后黑暗到来。特德·休斯的名字高
于并且大于诗集的名字。休斯才是最重要的,不论他想说和要说的是什么,
哪怕是几十年深埋心底的隐秘。没有中文版。这是一本我很想谈很想读的书,
为着一个男人的爱和他的美丽的仔梅。然而,又一项可怕的荣誉在休斯去世
几天前又降临于他的病榻。《生日信札》获得了英国奖额最高的福沃德诗歌
奖。就这样,一个诗人真诚的爱和忏悔又被金钱出卖了。休斯,他是不幸的。

  这么多的篇幅。要讲的,就是诗人的妻子。她们的爱。和死亡。

  选择诗人的妻子来描述这样的一种死亡现象和这样的一群女人,也许并
不大众,但却是人生的经典。这些特别的女人。她们为什么总是死于非命?
读读那些生命的诗行。蝌蚪的雷米的西尔维娅的,也许还有阿西娅。爱着。
如歌般的。她们崇拜。
  在诗歌的领域里。但,能生产出这般美丽诗行的诗人又哪一个不是拜伦
的堂·璜。
  堂·璜才是永恒的经典。不断地去爱。爱永不终止。但诗人喜新厌旧。
那是人类的陋习。法典一般的。诗人称之为浪漫。没有浪漫,就没有诗也没
有诗人。所以,诗人要浪漫地写诗,也要浪漫地去爱女人。新欢是新诗的底
蕴。为了诗,诗人只好去四处追寻新鲜的刺激、从一张床到另一张床。把所
有陈旧的爱踩在脚下。诗人的桂冠便是由女人的眼泪和血堆积而成的。还有
本不坚硬的生命。而你,如果你下定决心真要嫁给诗人。你便要,如承受欢
乐一般地,也能承受诗人的本质可能会带给你的苦难。暗无天日的。漫长的。
动荡不安的。被遗弃的。没有永恒。女人就像是不断轮回的四季。但桂冠诗
人的心是不能改变的。那么,你真有足够的勇气和准备去作诗人的妻子吗?
牺牲着。用你们的生命和血滋养着一段一段不朽的诗行。

  因为想寻到男人的本质,所以去研究这些诗人。这些典型中的典型。将
男人表演得淋漓尽致。去读他们的诗,去了解他们的爱和生活,便会知道,
诗句是多么骗人的转瞬即逝的武器。但是它却俘获了你。你是心甘情愿被俘
获的。又心甘情愿地,被屈辱。被丢弃。流血。终至死于非命。尽管,那死
亡是那么地凄艳而美丽。

  诗人的妻子们啊!





那声音紧紧地抓着休斯的颈背
▓ 谭延桐
 
  1956年6月,英国桂冠诗人特德·休斯和美国著名诗人西尔维娅·普拉
斯结婚。婚后六年,由于双方性格有云泥之别,因而生活的天空里经常雷电
交加。1963年,普拉斯抛下两岁的女儿及六个月的儿子,用煤气自杀身亡。
从此,普拉斯便成了女权主义运动的偶像,休斯便成了人们诅咒的形象。这
出爱情悲剧,堪称二十世纪英美诗坛上最大的公案。 

  西尔维娅·普拉斯三十一岁那年接到了来自天堂的邀请,在煤气的护送
下独自去了。把爱和恨、两岁的女儿和六个月的儿子以及巨大的阴影作为遗
产,统统留给了她曾经深爱的丈夫特德·休斯。从此,普拉斯便成了人们同
情的对象,女权主义者的偶像,而休斯成了被人千诅万咒的对象,极不光彩
的形象。对于这样一件事,休斯本人自是苦在心里,悔恨自己无能从噩运的
手中夺下他的一直被死神觊觎的生命的那一部分——自从《圣巴托尔夫评论》
编辑部举行的酒会上,他俩的心灵初次会晤之后,她便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了。那年,普拉斯二十三岁,休斯二十五岁。——这至为重要的一部分,被
死神夺走之后,休斯的生命便开始了无休无止的疼痛,只有休斯一个人的字
典里才能查找得到的,一种怪兽一样的疼痛。是的,是疼、痛。 

  可是,别人绕过了他的疼痛,并不理会他的疼痛。因为在一种牢不可破
的习惯中活着的人们看来,普拉斯的死无疑是与他有关的。不与他有关与谁
有关呢﹖人们找来找去费尽心机总也找不到靶心的时候,自然就把他作为惟
一的靶心了,谁让他是休斯。似乎,休斯生来就是为了担负某种罪名的。或
者说,休斯生来就是某种罪名的代名词,人们以前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来得及
认清现在终于认清了似的。因此,西尔维娅·普拉斯·休斯,在普拉斯墓碑
上的这几个字符,其中的“休斯”两个字,被一种不请自至的愤怒剔得一干
二净,修补好之后,又被前仆后继的怒火舔了个精光,……前前后后,竟有
六次之多。每一次,都无不在休斯的心上留下了惨烈得难以形容的伤口,似
乎被剔除的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生命。他应邀去参加诗歌朗诵,被狂喊
的女权主义者堵了个水泄不通。你一句“杀人犯”,我一句“杀人犯”,差
点儿把他撕成了两半。他去澳大利亚,别人的谴责也一路相随热热闹闹跟到
了澳大利亚,又是示威,又是声讨,甚至把他的手稿也烧了个只字不留……
解释显然是没有用的。在一万张嘴制造的滚滚声浪面前,一张嘴发出的声音
实在是太微弱太不足道了;再说,习惯和流行的联盟势力也从来容不得任何
分辨,容不得任何解释的。于是,休斯沉默了,用他三十五年的铁罐一样的
沉默抗拒着世俗成见对他的凌辱。 

  抗拒着……他把自己的生活背景和写作背景全部搬到了乡间。在乡间,
他寻找着自己生活的土壤,播种着自己的梦想,和风声雨声相依为命,和诗
歌促膝而谈……累了,便去河畔垂钓——他的一位朋友在谈到他垂钓的神奇
时曾这样描述:“他总能像中世纪传说中的预言家和魔术师默林一样……”
也许,这正是他和孤独长相厮守,感动了孤独,由孤独奉送给他的抚慰心灵
妙术绝招啊!——他不奢望好名声能够咬住他的钓饵,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更厌恶莫名其妙的噪音顺着他的钓绳偷偷地爬上来,乘其不备咬伤他生命中
弥足珍贵的平静。一切-切,都是因为,他是休斯,真实的休斯。 

  我知道我的沉默似乎认可每一种谴责和胡思乱想。总的来说,我喜欢如
此。让自己被拽到斗牛场,被撩拨,被刺捧刺,被逼吐出我与西尔维娅生活
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以供千百万个文学教授和研究生做更高级的消遣品,
不是我所喜欢的。因为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们除了怀有低级趣味的好奇心
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管他们如何道貌岸然,假装专注于宗教信仰般的
文学批评和对伦理的虔诚,他们的好奇心是属于土里土气性质的,大众喜爱
的流血运动性质的。 

  真实的休斯在给安妮·史蒂文森的一封信中这样倾诉。他对捕风捉影、
追腥逐臭的厌恶,由此可见。他是宁可痛在自己的利刃之中,也不愿倒在别
人的枪口之下呵! 

  又有谁会知道,他的心在滴着怎样的血呢?又有谁会知道,他在以一颗
怎样的心灵理解着普拉斯被她的家庭和社会完全扭曲了的内心呢?……有谁
知道,除了大道不言的时间? 

  就是这样,休斯在黑暗中默默前行着……

  于是,有了他寄往天堂的由88首诗作组成的《生日信札》。 

  “我不时地写一两首这样的诗作,断断续续,长达二十多年,没有想到
发表。我的目的是寻找一种最简单、心理上天真而赤裸的语言。我与她在思
想感情上的交流,可以说是直接的,无拘无束的,无自我意识的。在一定程
度上,我的确找到了那种最亲近的波长。一首首诗作因而成了我生命的载体,
我把它们保存下来了。这儿那儿明显的“诗意”也许较浓,在表达上较为省
略,但凡诗的另外的品格——声音的亲切性不达到最高程度的篇章,我便不
收进诗集。少数几首几乎并不直露的诗篇我并未去掉,多数诗篇以这样或那
样的方式表现了高度的自卫性。我整个的着眼点是去除胸中的某些积郁——
用亲密的方式对她直接倾诉。这是一种需要。这比我在二十五年之前一下子
卸下背上的重负要好得多……我试图所做的一切就是脱光衣服,成为赤子,
跋涉于其中。”

  休斯在告别世界的前夕写给安德列和罗伯特两位翻译家的信中,终于敞
开了他沉重的心扉。 

  那声音紧紧地抓着我的颈背, 
  把我的头揿向 
  我们发现了的那个事物…… 

  在那世俗的巨大声浪渐远渐弱之际,休斯终于抬起了他非同寻常的头颅。
人们终于看清了,那是怎样的一颗头颅! 

  在休斯的追悼大会上,谢默斯·希尼满怀深情地总结道—— 

  他的去世使他的作品完全清澈,如同他曾经描写过的水,要保持鲜活的
那种水……他最后的礼物是让经验漂在纯净的河上流传,这是向福音传道者
揭示的生命之水的纯净之河。如同《圣经》上所说,是在“它的街中”,他
被抬离我们,走过笔直的通道,进入他在诗篇《周年纪念》里所描写的“星
光闪耀的露水”和披上他母亲灵魂上的“火焰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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