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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文学园地

·创刊号·

一九九九年九月五日 星期日

  [青青草]是旨在为爱好文学的朋友们提供一个良好交流气氛的网络小
站。愿朋友们在蓝天白云下的青青草地上,享受着大自然的清新,展开思维
的翅膀,敲出澎湃的心曲,细品文字的美妙,寻觅投契的交流。这片郁郁葱
葱的青青小草,等候着您的呵护和爱惜。

  本杂志主要选登近期贴在[青青草]的原创作品,在雨后春笋的网络文
学里只是一棵稚嫩的小苗,期盼您的浇灌和培育,欢迎来稿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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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提要】
  • 您试过写下梦中的意境么?风波恶带你走入她的梦境;
  • QY、绿绮、小西的三首诗在青青草引发了一场关于现代诗创作的讨论;
  • 老枪畅谈晚清诗人风采;CG最好说古道今;且看乡巴佬论史大姑娘戏说
    红楼;

  • 黄安妮《西藏浮影》系列为[青青草]吹来青藏高原的春风,本期专题栏
    目推出“话说西藏”,并筹划以西藏为专题另出副刊,特此征集介绍西藏
    的有关文章、图片、网站等,欢迎朋友们前来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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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天地】
  • 美丽的恶梦…………………风波恶
  • 要玩就玩俩………Siegfried Shiva
  • 独上尼山………………………空水
  • 【诗词歌赋】
  • 离开现场…………………………Qy
  • 逃离现场………………………绿绮
  • 写写北方……………drunker(小西)
  • 如何欣赏现代诗?………热点讨论
  • 【杂文评论】
  • 从「石语」谈到民国诗人……老枪
  • 直是巢由错到今………………CG
  • 突然想起了史大姑娘………乡巴佬
  • 【话说西藏】
  • 让未来告诉未来……………林迷糊
  • 让过去告诉现在………………扎西
  • 【小说故事】
  • 拉拉的故事…………………俞蓓芳
  • 青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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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天地】

    ◇ 美丽的恶梦 ◇

    ·风波恶·
      我躺在雪白的一望无际的沙滩上。不远处是一棵花树。柔软纤细的枝条
    喷泉般散开来,上面开满了美丽的小白花。
    
      壮丽的绵绵无尽的夕阳在天边软绵绵地垂下来,在地平线上寂寞地燃烧。
    
      渐渐地,从地面升起一层白雾。那些不透明的烟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
    天边扩散开来,转眼间已逼近了我。
    
      突然,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从我心头升起。我爬起来,那种冰冷的恐惧
    感以比浓雾更快的速度占据了我的全身。我发了疯似地奔跑起来,没命地跑。
    我跌跌撞撞地跑啊跑,跑得都快断气了,可就是不敢停下来。那恐惧感不但
    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突然,我绝望地发现,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大雾彻底吞噬了一切。
    
      道士!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身后有个邪恶的可怕的道士在追杀我,手里
    举着一把斧头。完了,我心里想。我伸出手,骤地发觉眼前的不是浓雾,而
    是一片雪白的丝绸从天上荡了下来。我掀开帘子,一幅美丽的景象赫然呈现
    在我眼前。
    
      我现在身处一个青山翠谷的弯路上,左边是一个长满碧绿松树的斜坡,
    可怕的是,松树的每片叶子上都爬满了肥胖的褐色的毛毛虫。一道细细的雪
    白的瀑布从不知什么地方流出来,可我不敢掬一口水来解渴,因为水有剧毒;
    山路的右边是黑色的深渊;前面不远处,隔着一道深深的沟壑,是另一个山
    峰。一个瘦削的黑袍人从山峰的一边出现,缓缓地移动。突然,我意识到他
    的双脚并没有着地,天哪,他不是人!我感到惊恐万分,正在这时,他向我
    转过脸,苍白的脸上没有五官!我吓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裂,一动不敢动,
    双脚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这时,那个鬼魂转过了山腰不见了。
    
      我低下头,突然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迅急地盖过我自己的影子。那个道
    士的手,那双可怕的手一下把我抓到了空中。我悲哀而绝望地发现,自己被
    变成了一只小鸟。我狂乱地挣扎,可只能使那双手越箍越紧。我灵机一动,
    说:“好罢,我不逃跑就是了。”道士果然相信了,手稍稍松开了一些。然
    后,他弯下腰,开始铺鲜嫩鲜嫩的绿草皮。原来他要休息了,而草皮一定要
    和他的影子一模一样。我拼命地鼓张着翅膀,故意发出一声尖叫:“我喘不
    过气来了!”道士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手又松开了些。我,一只会说话、会
    唱歌的魔鸟,倏地飞离了他的手心。
    
      哎,可令人恐惧的是,我怎么也飞不高,我的身体仿佛离不开地面似的。
    我知道,只有我飞到最高的树上,再往下跳,道士的魔咒才会解除。可周围
    只有一棵低矮的光秃秃的樟树。天又偏偏下起雨来。我吓得要死,雨水会湿
    透我的翅膀,使它很重,我便再也飞不起来了。我拼命地扑扇着翅膀,心中
    叫道“快,飞起来,我可以飞,我一定要飞起来!”哦,我真的飞起来了,
    飞上了树顶,可树摇晃和倾斜地厉害,随时会把我抛下去,我紧紧抓住树枝,
    浑身颤抖。正在这时,我看见前面有一对年轻的农民夫妇走过来,胸前居然
    捧着一只蓝色的瓷器。我来不及细想,朝他们扑了过去,落进了那只瓷器里。
    
      那个男人似乎很明白一切,他迅速用女人递过来的紫色手帕盖在上面。
    而这时,那道士也已经走到了我们跟前。我透过糖纸玻璃似的手帕看见他在
    狞笑,感到绝望,甚至没有力气害怕。但农民骗过了他,带着我大踏步向前
    走去。可一忽儿功夫,那女人大叫不好,说道士追上来了。两个好心人狂奔
    起来,可刚跑几步就停了下来:前面没有路了,是悬崖。我不知什么时候已
    经又变回人了。我一推他们,叫了声“跳!”我们三个人就一齐从悬崖上跳
    了下去,可跳的一刹那,我的右腿肚一阵刺痛,血流了出来,原来中了臭道
    士的弹弓。
    
      悬崖底下是一道湍急的瀑布,我早在上面布置好一个木筏,木筏上是一
    个巨大的竹筐,里面铺满了软扑扑的稻草,所以我们三个人从高处摔下来,
    一点都没有受伤。木筏受到外力,顺着水流以光的速度向前猛冲。只听到风
    在我们耳边呼呼作响,转眼我们已经离开了那块险恶之地。
    
      过了一会儿,木筏的速度变得很慢。我环顾四周,忽然脚下一软,原来
    我们已被冲进了一片不着边际的汪洋。那女人道:“这是大西洋的中心。”
    我说:“太可怕了,我不会游泳。”依稀中,我感到要大祸临头,心中恐惧
    丛生,一片冰冷。是了,这边上有一个旋涡,会把我们卷进百慕大。正在这
    时,我看见一只小精灵附在我的腿上,对我笑。刹那间我感到无比的安慰。
    它飞到我手上,变成了一片绿叶子。我把叶子递给那男人,他把叶子放到水
    面,大西洋水突然朝两旁迅速分开,让出了一条干燥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
    向远方。
    
      我们沿着小路向前走,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水族馆,海豚在海藻间捉
    迷藏。突然,我们前面的路消失了,出现了一个大理石阶梯。我们走了上去,
    进入一个巨大的厅堂。那个男人兴奋地说:“亨廷顿图书馆!”可是,书架
    上空空的,一本书都没有。那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又出现了,我感到心中空
    荡荡、冷冰冰,不觉打了一个哆嗦。
    
      “我们必须找到那根银色的孔雀毛!”我说,因为它可以解除神秘。于
    是我们分头去找。我走进一间狭小的阴森森的屋子,看见天花板上吊着的不
    是电灯,而是那根孔雀毛,可颜色耀眼得近乎恐怖,并且让人感到窒息。我
    伸手去摘它,但手上一辣,竟被它灼伤了。必须找出开关。我走到一个桌前,
    看见上面放着一本精装书。我拿起来。那封面美丽绝伦。一只晶莹的翠绿色
    的骆驼在浅绿色的小河边吃着嫩绿的青草。书的上端隐约传出雄浑的交响乐。
    我感到欣喜若狂。正在这时,那个女人叫道:“看!”
    
      我飞快地奔出去,只见外面的阳台上停着一个火箭形的塑料机器。男人
    说:“这好像是火箭。”女人说:“不,这是导弹!”我心下一阵惊恐:难
    道第三次世界大战发生了吗?男人转过头,温柔地笑问我:“你说呢?”我
    说:“我觉得是火箭。”那个女人转过脸,对我笑了一笑。我分不清那是微
    笑还是狞笑,可那种大祸临头的恐惧又来了;一阵颤栗闪电般划过我的全身。
    突然,我明白了,那个女人正是我自己,另一个我。可她却一无所知。而且
    我悲哀地意识到,我们已彻底分裂了,再也合不拢了。我很快就要粉身碎骨
    了。这一切,另一个我是不知道的。她原本可以拯救我的,只要她在天亮前
    点起13支紫蜡烛。可她茫然不知一切。我心灰意懒,走上前去,坐进舱内,
    按动前面一个不规则状的金属按钮,一下子飞入了太空。
    
      我划着树干雕成的太空船,在温暖的、死寂的、一望无际的黑暗中缓缓
    前行。不远处,从两颗星星中间荡下一条彩虹做的秋千……(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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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天地】

    ◇ 要玩就玩俩 ◇

    ·Siegfried Shiva·
      我真就是觉得奇怪,怎么电影电视上那些拿手枪自杀的都只拿一把呢?
    一个洞进一个洞出的,太单调了。
    
      我左右手各握着一把手枪,全水平地对准各自的太阳穴。
      窗外阳光明媚,几羽鸽子各自笨重地在地上蹒跚着寻找时间的谷粒。
    
      它们不会找到任何一粒的,我阴险地躲在屋子里黑漆漆地暗笑道,——
    昨晚我一夜没睡,把那些谷粒全捡回来加工成子弹了。
    
      现在这些子弹就塞在左右两把枪的枪匣里,满满的,象时间之轮滚过丰
    收的谷田,把金黄的欲望涂在乌鸦飞起的地方。这时我想起原来梵高也是死
    在手枪的金黄丰收里的。
    
      阳光铺出的平静大布里忽然发生一场混乱,那些鸽子匆忙破布而逃,从
    卡车引擎透出的惊慌声里我知道有个小孩乱穿马路差点被碾了开来,在这群
    噪骤起的一刻,我双手的食指同时向内扣动。
    
      我听见有人在弹格里格的钢琴小品,那是子弹的无数碎片在脑沟和脑回
    组成的琴键上的弹奏声。
    
      设两颗子弹离膛最大初速度为v1和v2,且v1= v2,若子弹质量相等,则
    它们的动能分别为:
    
      E1=Mv1^2/2-0
      E2=Mv2^2/2-0
      且有E1=E2
    
      若它们发生正对撞,且是完全刚性分解,则子弹碎片飞溅的总动能E为:
    
      E=E1+E2
      即E=Mv1^2
    
      如果脑组织对此总动能发生完全吸收,则第i块子弹碎片在脑组织内的全
    程飞溅距离d(i)为:
    
      d(i)=fe(i)/m(i),其中f为脑组织对子弹碎片的平均阻尼系数,
      E=∑e(i),M=∑m(i),其中碎片量为i=1,2…n,
      如果第i块子弹碎片的飞溅横截面为s(i),则其在脑组织内的全程飞溅通
    道体积v(i)为:vi=fs(i)e(i)/m(i),则子弹碎片在脑组织内的全程飞溅总通
    道体积V为:V=∑fs(i)e(i)/m(i),其中碎片量为i=1,2…n;
    
      如果大脑总体积为Vg,并设定子弹碎片对大脑组织破坏程度的特征值为
    子弹碎片的飞溅总体积占大脑体积的比例,则有:大脑破坏率λd= V/Vg。
    
      在这阵格里格的钢琴小品中,我的大脑用它残余的一些生命力编制了以
    上这段简单的数学模型,使得自己在快要全面崩溃的前夕保持住由逻辑而支
    撑着了的我的尊严。但显然效果不是很好,因为其中其中有很多不该忽略的
    因素都给忽略了,可是我来不及修正了,因为我还得在最后的一刻里留出另
    外的一半时间,来思念一下那些的姑娘们。
    
      虽然她们并不可爱,可是她们美丽。
    
      女人不是因为可爱而美丽,也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
    
      两回事情,可人们老喜欢跟着某个大白胡子后面,把它们掺和在一起。
    
      因为同时玩两样,他们的脑子就玩不转。
    
      所以自杀也只会用一把手枪顶脑袋,整个样儿跟支着管子往皮球里打气
    似的。
    
      我记得那时我追求她们象追求我一生的光辉万丈,她们在莱茵河里飘来
    飘去把我的全部心思都给晃到了水草上。于是我忘了自己又黑又丑的模样,
    以为凭着我阿尔贝里希的智慧就能俘获她们的芳心。
    
      我错了,我遭受了我一生中最可怕的戏弄,她们美丽的脸庞和动人的身
    躯是致命的鱼铒,如今,我遍体鳞伤的心灵象一只冻缩了千年的被扯破了的
    鱼唇。
    
      然而我不后悔,倒不是因为出于报复我偷到了莱茵的黄金,以至后来整
    个神界都在一把仇恨之火里被烧了个干净,而是,而是,而是她们实在是美
    丽啊。
    
      我听见两把手枪同时坠地的声音,这声音象那枚指环在河底滚动时发出
    的清脆。
    
      唉,那个史前时代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个侏儒,现在正式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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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天地】

    ◇ 独上尼山 ◇

    ·空水·
      一九八五年清明节的前一天早晨,趁着学校(曲阜师范大学)开运动会
    的机会,我悄悄地溜出了大门,要从汽车站坐车,到孔子的出生地尼山去,
    游览胜迹。
    
      实在不巧,因为修路,没有到尼山去的客车。怎么办?
      不就是七十里路吗?没有汽车,我照样要去。我要走着去,试试这两条
    腿的功夫如何。我想,到了中午就往回走,半天能去,半天就能回。于是便
    一路走去。
    
      我只知道尼山在曲阜城的东南方向,却不知道具体的路是怎么走。于是
    便一路问去——见着岔路就问,没有岔路就只管走。
    
      走过息陬乡了,问问还有多远。答曰:“还早着呢。”于是我干脆不再
    管有多远。
    
      走过一片河滩……
      走过一片树林……
      远山的影子,慢慢地旋转……
    
      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很令人鼓舞:我已走过这么远了!当然也想:这么
    远的路,还得我一个人走回——这大概就叫“自作自受”。
    
      终于看见尼山了!
    
      但是,最后还必须翻过一道山岭,才能到达尼山脚下。而这时我已是腰
    酸腿痛,举步维艰,进退两难了——这大概就叫“骑虎难下”。怎么办?还
    得走。咬咬牙,爬过去!——还真是得“爬”。
    
      终于爬上山岭。然后还得下。这时腿都软了——就差一“滚”,便可以
    再实践一条成语。
    
      到了!
    
      夫子庙,只我一个游人。看门的也仅只一人。夫子洞,当年的仲尼出生
    的山洞。山洞很小很普通,大概就像仲尼母亲当时的身份。望川亭,是孔子
    面对河水感叹“逝者如斯”的地方。
    
      匆匆地游览了一番。在小石桥下的阴凉里,享用了半路上所买的一瓶汽
    酒、一包花生米。此时我真想躺在那古柏下的草地上,一睡千年!但是,日
    过中天了,我必须立即赶回。于是,连游览带吃喝共用了不过四十分钟,我
    便又挪动起已有多处血泡的双脚。
    
      远山的影子,慢慢地旋转……
      走过一片树林……
      走过一片河滩……
      前面的路和后面的路,一样漫长。
    
      来的时候,是十几里一歇的。返回的路上,开始是几里一歇,后来是几
    十米一歇,十几米一歇……后来,身体已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像一部老旧的
    破车,寸步难行,却又在寸步前行着。
    
      残阳如血,晚霞似火,夜幕降临了,星星渐渐地多起来……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辅导员X老师正要向系里报告我的失
    踪,请求派车去寻人!我去见他时,他说他简直不敢相信。我说,我有从夫
    子洞带回的“血石”为证。
    
      那次我独上尼山,走过南辛乡的时候,喇叭里正在播放那首题为《小草
    》的歌曲——去的路上和回来的路上我都听到了,仿佛就是特意给我这个行
    路的人听的。那个小姑娘的歌声,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1989年秋忆记,1999年秋改并输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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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词歌赋】

    ◇ 离开现场 ◇

    ·Qy·
    我们述说着陈迹,
    洁净的屋中斑驳的墙壁。
    我们用皮肤证明化妆品是否失效,
    我们的发根延缓着灵感的衰亡。
    我们的脚步不再仗依皮鞋的尺码,
    我们撂起清水已无暇重视波纹。
    遥远的——逐渐澄清,
    事实却遭沉积。
    近边的——一发难收,
    没有真相大白。
    我们环视着光涂纸壁,
    久久难以入眠。
    我们会语在漆黑幕暗,
    看见彼此笑容。
    睡罢!睡去——
    空调并非晚风的现场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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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词歌赋】

    ◇ 逃离现场 ◇

    ·绿绮·
    一只鸟
    在家具之间潜伏很久
    月光打湿了它的羽毛
    那些蓝色的羽毛啊
    在慢慢浮动的回忆中颤抖
    象最初的一粒灰尘
    一块薄冰 以及一片柔软的柠檬
    在透明的栅栏之间
    在宁静酝酿的一场阴谋之间
    它用它沙哑的喉咙
    小声地 歌唱
    子弹通常就是这样穿越胸膛的
    在细密的歌唱里穿越
    简单而且直接
    在这个通透的夜晚
    在煽动翅膀的瞬间
    它碰翻了一只花瓶
    清水 玫瑰 还有满天星
    清脆的碎响和子弹开花的样子
    相仿 玲珑而且优雅
    一只鸟
    在逃离现场的时候
    决定不再逃离
    就让秋天高草里的鸣叫
    和那个天空一起明净吧
    如果天空可以明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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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词歌赋】

    ◇ 写写北方 ◇

    ·drunker(小西)·
    针叶林后撤又一个纬度
    这回我等了95天
    每一年我都用90个日子盼望蒙古高原的冷风
    从第一个夏日开始
    飞机上可以清楚看到的
    符坚劈裂开的农田
    符坚就在这里扔下马鞭
    然后回到更北的北方抖一抖铠甲上的冰
    那时侯北方很少失败
    那时侯我的庄稼生长缓慢
    它们把更多的时间用来欢笑
    比如讨论到鸟雀的时候
    比如讨论到广东口音的时候
    现在它们不了
    我思念北方的时候
    常常想起紧挨人行道的那样人家
    没有门槛,客厅的地面平滑垂直于
    我慢慢走过的晾着内衣裤的道路
    我还常常要混迹庄稼之中
    从北回归线以南消失
    那样很寂寞
    我就向候鸟探出寂寞的脑袋
    不让自己去偷看莫言的爷爷和莫言的奶奶
    现在候鸟的叫声凄凉得可以剥掉我的稻壳
    每次它们南飞
    我都担心回来的时候它们会不会更少
    他们能不能集体归来
    等待游牧大漠上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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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词歌赋】

    ◇ 如何欣赏现代诗? ◇

    梅子:

    真心请教

    语句的跳跃,节奏的抑扬,读起来有些滋味;意景的闪现,喻意的
    隐晦,想起来有些吃力。我总是读不懂这些诗。但并不排斥,有的
    读起来会引发一种莫名的愉悦。
    如何欣赏这类诗?
    也许是缺乏这方面的体验,也许是缺乏这方面的训练,也许是梅子
    真的老了……
    请朋友们点拨点拨(绝没有揶揄之意)。
    乡巴佬:

    读诗也是创作

    诗意靠别人讲是不成的。若论技法和风格,或许可“讲”。其他的,
    怕要自己去创作了。
    记得马雅科夫斯基有这么一次:半夜醒来,诗兴发了,头脑中浮现
    出绝妙的一首诗。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纸笔,将最为精要的几句写了
    下来,准备天明再续。谁知第二天起床,抄起半夜写的几句一看:
    “……一条断腿……”自己也糊涂了,压根儿就想不起这几行莫名
    其妙的句子是怎么回事!
    说明了什么呢?诗是思维艺术化了的snapshot!“快门”按下后,
    有时诗人自己也“讲”不清楚了。
    梅子:

    曾经在星伴有过一次“恶作剧”

    霏霏说的那诗我看过,如果乡巴佬读了,不知能不能“再创作”
    :-)
    我曾在星伴上做过一次“游戏”:将一期《读者》的目录用诗的排
    列形式抄在上面,意然有网友大叫是好诗。
    看来,人的“再创作”能力是极强的。
    我同意乡巴佬的说法:读诗也是创作的过程。但读都读不懂,一点
    共鸣也没有,或者说一点感觉也没有,如何注入读者的“再创作”?
    现在大部份新诗,太个人化了,基本上是个人狭隘情感的宣泄,你
    能读懂他们的心情么?
    乡巴佬很推崇郭老,他老人家的早期作品的确让人激动。《天上的
    街市》平白如话,但留给读者再创作的空间既美丽又浪漫。
    再创作的过程应该是愉悦的。
    老枪说似懂非懂,就是好诗。把酒喝到八成,都可以做诗人了。:-)
    乡巴佬:

    也想起了一个关于“诗”的故事……

    一位伟大而幽默的诗人(我记不得名字了)出国访问,受到热情接
    待。一天在同行举行的宴会上,被鼓掌要求赋诗记此盛会。诗人不
    紧不慢地站起来,右手放在胸前,闭着眼睛想了半分钟,然后开始
    朗诵起来。抑扬顿挫,大珠小珠……,读到后来,诗人热泪盈眶,
    几乎不能自已……。
    可惜翻译也似乎听痴听迷了,呆坐在那里,没有反应。同桌的其他
    诗人一个字没听懂,但觉得从音律判断,是一首很优美的诗。于是
    大家齐声喝彩,掌声如雷……。最后,大家看着翻译:“怎么,给
    译个大概?”翻译似乎仍沉醉在那诗里面,迷惘地站了起来,说道:
    “他,他,读的是桌上的菜单!”
    小西:

    没有完成的立论

    从母鸡会下蛋以来,它似乎就可以蔑视人类了,因为事实上没有人
    是可以下蛋的;杀人犯一样可以把自己当作骄傲,因为没有人象他
    那样扼杀生命——这也算是立论,母鸡的立论和杀人犯的立论。
    立论绝对不是一个坏东西,在今天,它弥足珍贵。百万富翁用钱来
    立论,政客用公章,而妓女用肉体立论。
    可怜的诗人,他们无足以立论!所以他们难以抓住这个社会的最后
    一根稻草。在唐朝,再伟大的诗人也不过逗逗皇帝开心,而今天他
    们该被社会遗弃了,因为他们是无法立论的。生活是什么?哈哈简
    单的问题,好象也没有人能够立论——虽然50多亿的人包括各种读
    书人并不因此而集体自杀,而诗人们认为“诗高于生活”,那就更
    无法理论啦,活该!
    诗人是无法立论的,可怜的诗人!这时候应该跳出来的是百万富翁,
    是政客和妓女,他们善于立论。然而跳出的是读过很多书的人,对
    于诗,他们竟也不能立下什么高论,只是拿出冰和火,冷的热的左
    手右手把玩,然后叫诗人立论。
    诗人是无法立论的,但是小西可以,因为小西从来不是什么诗人,
    也不当自己是什么诗评人或者小说人或者散文人,他甚至没读过多
    少书。
    但是要小西为诗立论?门都没有。没有酒什么事情都不干!午夜两
    点钟我只想吵吵架就好了,立论?等下一回吧!
    说说诗人的生活吧,诗人的生活显然和普通人的生活不是一类,他
    们更接近于凡高和米开朗基罗那样的割耳朵仰脖子。我不喜欢割耳
    朵和仰脖子,我也不喜欢到山海关卧轨或者到澳洲去作极端体验。
    我希望今天的诗人都应该生活正常,意志坚强,精神健全,我希望
    他们不要做专业诗人,我希望他们有一份诗以外的工作,这样他们
    可以更接近真正的生活,写出不为金钱和生活所迫的诗作,可以做
    一个坚强的人。
    即便如此,我的希望并不能改变一个诗人对生活的观察,诗人对生
    活的观察是有异于常人的——常人无法体验。诗人用语言对生活的
    描述也是有异于常人的方式——常人不会用这种语言,而当他们能
    够理解诗人所运用的语言时,诗就得到了解答,局部的或者接近全
    部的;当他们不能理解时,诗人只好寂寞——这不涉及到诗的好坏,
    但这就是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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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梅子的回复 ◇

    ·Qy·
      脑袋里塞满了机票折扣、产品颜色,倦鸟归巢;本想一如既往让喵喵声
    给我些轻松,却发现这里挂满了鱼片干——新鲜的,袋装的,腌制的,辣味
    的……
    
      啧啧。大家不知道吧?我小时候因为偷嘴这玩意儿,耳朵没少挨拧!
      (顺便,给咱心爱的母亲正名:那动作是重方向轻力度的。)
    
      不贫了,不要给梅子及各位落下个虚晃一枪的印象,我的靶心一向喜欢
    出乎意料地,让事后的自己,闭起双眼。——所以,我干脆连单眼也懒于闭
    起了。
    
      “人类,诗意地居住在这地球上……”,荷尔德林如是说。究竟什么是
    诗意什么是诗境什么是诗学,说法不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解“意”
    方得入“境”,入“境”才知其中之“学”。诗歌做为一种主体,是作者对
    自身根本处境的占有加以限制并自由组合的最凝炼形式之一,而作为客体的
    读者,读懂一首诗得具备的必要条件是对“处境”的体味、对“限制”的咀
    嚼以及对“组合”的契赏。反言之,一首诗若流于处境的造作、限制的僵硬
    以及组合的死板,其味当如嚼蜡且不得吐口。但是,不是说读不懂的就一定
    不是好诗,对“处境”的体味与阅历有关却绝不是一回事儿,它要求更多的
    是想象与揣摩,而在这一关被卡住则“限制组合”也似无源之水,死水微澜
    亦难见其波;譬如绿绮的《逃离现场》,我从蓝羽——阴谋——通透——明
    净这几组字面上读到的是一段优美伤感难以释怀又心存高远的往昔(若有不
    当,请绿绮指正),它是借众多实物而具其象的:
    
      家具(生活)、月光(优美的)、栅栏(半封半透)、子弹(外力)、
    花瓶(华而脆)、高草(疯长)……
    
      “处境”用语言表述即是“意”。它是思想(心智)、经验(对客观现
    实的主观认识)与知识(历史所赋予的人所共知的对象)的集合;“限制”
    通常是指对形式上的要求,它必须通过意象(象征比喻等)与结构(韵律等
    )予以表现;“组合”主要是指文字的提炼与安顿,要求自由而贴切、直观
    而深奥。
    
      我国诗歌的繁衍最早追溯到诗三百,浩浩荡荡流经唐宋,在新文化处一
    个徊转却难成主干,再至后来,支流众多亦难至汪洋。我相信,这里很多老
    兄的古诗文造诣非同凡响,从对历史典章的信手一拈及对古诗词的前应后和
    不难看出。说真的,我也只有看的份儿(比老枪看见新诗就开溜的做法要开
    明几分?呵呵),插个嘴还不自己煽自己嘴巴?旧体诗、新体诗、新诗,在
    “处境”上从民生、征战、爱国忧民,走向隐晦的崛起、感国忧思,到自我
    封闭式的幽暗心理体验(大概线路);在“限制”上豁口越开越大,在“组
    合”上则从精妙绝伦走向平白浅显或佶屈聱牙……退化还是进化?好象不是
    一个答案可以定论的。但她的走势却绝对仗仰三个要素:形而上或形而下下
    的思维状态、意象的呈现与节奏的内在能量、文字着装的合体形象。
    
      《琵琶行》千古绝唱,《天上的街市》星空廖阔,给人再创作的过程是
    愉悦的。但是,正如诗歌的体裁不一(史诗挽诗叙事诗哲理诗抒情诗等)流
    派各异(浪漫现实象征主义新超现实主义等),再创作的过程好象没有要求
    一定是愉悦才可吧?她可能是被触发的一种痛苦或别的什么情状,当然,如
    果“愉悦”二字的涵义仅是读懂,我不认为这种懂是真“懂”。
    
      人类的历史正因为不总是充满诗意,所以人类才充满诗意地居住在地球
    上;一种追问和标画所呈示的动人远景,永远只在灵魂最深处。
    
      写诗只是自己的一种业余爱好,从没有把自己当作诗人或期望某天成为
    所谓的诗人。一些浅漏之见,还望各位探深补漏。b_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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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文评论】

    ◇ 从「石语」谈到民国诗人 ◇

    ·老枪·
      「石语」是钱钟书手录的和陈衍论诗的一本薄薄小册子,大16开本,装
    桢精致。95年岁末,余游黄山,在屯溪一旧摊上购得此册。翌日登山,晚宿
    玉屏楼,在山风松涛声中翻阅此书,良多趣味,并随手在页头加了些感想,
    今日重读,依然兴味不减,正好手边有几本相关的书,再乱写一点,敷衍成
    文。
    
      陈衍,字石遗,晚清民初著名诗人,同光派领袖人物。1933年除夕,钱
    钟书拜会他时,他已年过七旬,钱其时尚在清华读书,正是少年才俊。置酒
    论诗,臧否人物,清言叠出,珠玑缤纷,有点象六朝的“世说新语”,也象
    在说相声,老诗人主讲,钱做穿插。
    
      论及王壬秋时,陈石遗云“壬秋之作,学古往往阑入今语,正苦不纯粹
    耳。至以'泥金捷报'入诗,岂不使通人齿冷”。从这里可以看出诗人清教徒
    式的严酷。同光派讲求锻炼,要“无一字无来处”,其来处必须是老杜抑或
    介甫诚斋,把「西厢」里的句子拿来入诗就不成体统。倘此老看到现在聂绀
    弩,杨宪益的诗不知作何评论。
    
      壬秋是个十足的名士,他自负甚高,目无余子,于经史子集多有涉猎,
    堪称一代大家。不过他在陈石遗眼里只是小丑一类的人物。先是笑话他是“
    形同武大郎”的矮子,又说“其人嬉皮笑脸,大类小花面”。壬秋的确个性
    滑稽,不用化妆即可进六朝志林,但他还是有「湘军志」这类的煌煌大作,
    尽管此书让曾家很不快,以至毁版。
    
      早年寓居金陵,听人说金陵多才子,看不起外省人,他便写了幅对联:
    “吾道南来,尽是镰溪一派;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这还不够,在一
    次关帝庙酒宴上,又挥毫写下了“匹马斩颜良,河北英雄皆丧胆,单刀会鲁
    肃,江南名士尽低头”,大煞了江南名士气焰。壬秋还有一幅名联是挂在南
    京莫愁湖上的“莫笑他北地胭脂,看亭子初来,江南女儿无颜色;尽消受六
    朝金粉,只青山依旧,春来桃李又芳菲”,此联一出,南京士人大哗,硬是
    让诗人把“无颜色”改成“生颜色”,殊不知,如此一改,意义全反,完全
    是点金成铁。
    
      煞风景的人物随时随处都有。
    
      96年岳麓书社出版了厚厚几大本「湘绮楼全集」,想「湘绮楼诗」里的
    滑稽之作肯定不少,可惜不零卖,而对他的经史子集实在无兴趣。
    
      陈石遗说“林琴南为学。。。皆不免空疏之讥”,“在京师大学堂时授
    「仪礼」……予先后为遮丑掩羞”,琴南竟对石遗的弟子说:“汝师诗学自
    是专门名家,而与古文全然门外汉,足下有志古文,舍老夫安归”,这段足
    以使人解颐。
    
      夫林纾,印象中当是不苟言笑,着长马褂,水晶眼睛的复古遗老,竟能
    说出这样的妙语,实在好玩。林纾晚年,大做时文,大量绘画,其书房被讥
    为造钱工场,鲁讯就买过他的画,但认为其画不高明。他平生不识外文,竟
    翻译了大量外国小说,实是非常奇怪的文化现象。不过道学气总会象马脚狐
    尾,会不经意露出来。「伽因小传」只译半部,原因是下部披露了女主人公
    私生的身世。不过林纾的翻译在近代影响很大,直到现在,许多老辈文人还
    推崇他的译作,钱钟书就有专文谈「林纾的翻译」。
    
      谈到黄节,云“清华教诗学者,闻为黄晦闻,此君才薄如纸,七言近体
    较可讽咏,终不免干枯竭蹶。又闻其撰曹子建阮嗣宗诗笺,此等诗何用注释
    乎”,要说诗不能教,还有点道理,因为没有才力终学不象,如吴宓陈寅恪
    的诗,虽内容深刻,但才情短见。但说曹,阮诗不必注就太武断了。黄节晚
    年还注释了顾亭林的诗,在石遗看来更是多事了。
    
      黄节和陈衍一样都是走宋诗的路子,流于干枯竭蹶是难免的,说他才薄
    如纸也是太过分了,黄是岭南三大家之一,「蒹葭楼诗」中有不少痛快淋漓
    之作。晦闻是一个有浓厚家国之感的诗人,晚年走元遗山,顾亭林的路子。
    有人回忆,918事变后,黄在课堂上讲亭林诗,念到“名王白马江东去,故
    国降幡海上来”竟失声痛苦,可见诗人性情。
    
      陈衍和郑孝胥是旧交,但颇不喜其为人。「石语」中诋之甚厉。说郑诗:
    “专作高腔,而少变化,更喜作宗社党语,极可厌”,其实平心而论,郑的
    五言诗顿挫雄浑,一时无出其右。又讥嘲郑孝胥隐事,说郑妻子乃河东狮子,
    孝胥纳妾,妻不许见。孝胥借口锻炼筋骨,中宵即起,实就其妾宿也。说郑
    “家之不齐,安能救国乎”。看来石遗家是“齐”的,他73,76岁时,姬人
    尚举两男,难怪对郑如此看不起了。
    
      对“五百年来第一人”的陈散原,石遗也颇有微辞。他论散原诗“凡诗
    必须使人读得,懂得,方能传得”,这话从同光诗人口中说出,殊为难得。
    不过话锋一转开始直指散原体弊病。“为散原体者,有一捷径,所谓避俗避
    熟是也”,写草木不能说柳暗花明,要说花高柳大;形容鸟不能用紫燕黄莺,
    要用乌鸦祗枭。散原诗的确有艰涩的弊病,但如此刻薄,还是有失厚道的。
    
      「石语」中对梁任公,易培基,黄秋岳都有指谪。还有一些妙语,也值
    得把玩。如“少年女子自有生香活色,不必涂泽。若浓施朱白,则其本质有
    不堪示人者,亦如文之有伪魏晋体也”。对钱钟书的建议是“年富力强时,
    宜放笔直干”,这大约是老手的切身体会,先出名再说。可惜钱下笔还是矜
    持,只给我们留下了一本薄薄的「槐聚诗存」。
    
      「石语」实在是钱先生留下来的一本妙物。老诗人不买文人相轻的帐,
    评论当时文人如同老吏断案,出语率直,多有快论,真情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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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文评论】

    ◇ 直是巢由错到今 ◇

    ·CG·
      近世多自号叛逆之士。有知其然而叛逆者,有不知其然人云亦云而叛逆
    者。如五十年代中山大学乃至于全国范围内掀起的以郭沫若等为干将的“厚
    今薄古”派对以陈寅恪为代表的所谓“厚古薄今”派发起的摧枯拉朽之扫荡,
    就是如此。郭先生大抵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譬如中山大学的扛标语嚷口
    号之冲锋陷阵的小将们,大概就并不清楚了。
    
        有人提到古必不可厚,引孔子之不得志为例。孔子之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大抵已被人拿为千秋笑柄了。可不管怎样,他的东西泽被中华两千年,却也
    是不争的事实。对孔子来说,到了近世虽被厚今薄古的子孙来咒骂,却不料
    被洋人来肯定而奉为文化名人供奉起来,大概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的又一个
    典型。有人说诸如墩煌的壁画经卷之类,如果洋人没偷走,不亡于日寇也必
    毁于文革。这话听起来固然逆耳,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可惜墩煌的宝物不
    幸终于流到了大英博物馆,让陈寅恪之流不得不远渡重洋到那里去取经,而
    至于有墩煌学乃其心痛史之一叹。否则再过五十年,它们大抵会如万寿山千
    佛阁上的无算佛头,被厚今薄古的神勇红卫兵小将们的小嫩手儿一挥,齐切
    切地尽数赶入后山福海里去喂鳖——那样我们的历史又可多出一项“其乐陶
    陶”的“厚今薄古”的非凡武功了。
    
      其实历史就是历史,必有大多过时的东西。然而今之来必继于古之往,
    非有对古之取舍,又何来今之张扬?对古人来说,我们也没必要以两千年之
    后的新潮眼光来嘲笑他们那时思想的落伍腐朽并以之为得意,因为每一个时
    代的思想,必首先是生存并适应于那一时代。唯有那些能穿透历史的识见,
    才能积淀下来而成为人类古今之共有财富。我们笑古人,又安知我们不为后
    人所笑呢?
    
      即便是所谓的厚古薄今,也需要细细甄别其之含义。人既然生活在尘世
    之中,就总难免要杂揉于尘世之事,所谓“太上忘情,在下不达情;我辈居
    于中,乃困乎情”者。因此就免不了要为现实境遇之悲而悲,为境遇之乐而
    乐。一旦悲愤已极而想不出解决的办法,难免就会移情于以往,因为以往是
    可知的,而未来却不免于虚幻。所以陈寅恪被郭沫若者流赶入了福海,就只
    好移情于三百多年前之钱柳姻缘,借它以发无以发之幽情。其实厚于古,不
    过是对自己的现实有所非思罢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无须大惊小怪。人若痛
    必至于呼天呛地,号祖唤亲,何则?此心有所希冀耳。这又有多大的错呢?
    如果把这样的移情不分青红地打杀嘲讽,则不是对达人所厚之古缺乏了解,
    就是太吹毛求疵了些。历史学家克鲁齐说,所有历史都是当代史,不也是一
    个道理么?
    
        然厚古必不可泥古,才有可称者。厚古而泥于古,即为迂腐。若厚古而
    能不泥古,则厚古实则“非今”。所以非今,乃因今有所不得不非者。不非
    今日,如何有将来?所以今必要非。今必要非而一时看不清可以非它之将来,
    于是暂时取古之可资鉴者以非之。所以古未尝必不可厚,厚古不必就是薄今,
    实则厚今而痛今之弊故必要玉雕之。非今和薄今,本有根本不同之点在。郭
    氏者流必将非今等之以薄今,不容辩驳,不过是欲要打鬼,必竖钟馗,醉翁
    之意岂在乎酒?个中道理,何需多言哉!
    
        至于论到逍遥于世,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自作洒脱的道家之徒是
    不是真的就洒脱如彼呢?我看不见得。如果桀溺之徒真的那么出世,他大不
    该去管什么子路,那么多事作什么呢?可他还是要管了;老子总该算是得道
    之人,何以还要留五千字?那岂不是多事?可见心中还是放不下这尘世二字。
    史来每到乱世,道家之术就格外嚣张。高明的政客,是所谓内用黄老,外施
    儒术。如此看来,我倒觉得潇洒的道,其实是很虚伪的;而儒家一派倒是显
    得太过实诚而反被背了无辜之骂名罢了。儒家者腐,道家者油,不是很明显
    的了么?
    
        说故作洒脱的道家者流其实虚其内而伪其外,也不是没有先例可循。后
    汉出了个严光严子陵,是汉光武刘秀的幼时好友。他就是一个据说独完其身
    且在历史上还颇有名头的放达洒脱之流,也很看不起在尘世混杂的兄弟们,
    包括那些竭尽全力拯救粟民于水火者。于是他就一个人跑到富春江边去钓鱼。
    可如果没人看见自己的如许归隐不仕的清高之举,未免有些心里不甘,所以
    就反穿蓑衣,还在那里放声高歌,大抵还经常跑调。果然很快就被人发现,
    作为高人被八抬大轿抬到刘秀那里很吃了几天山珍海味,更赢得了当今名士
    的名头,可谓名利双收。大抵所谓桀溺者流,所以留名,都靠的类似的手段。
    他如晋末后七子之街头裸奔,唐初沽名钓誉之徒之先隐后仕。他们大抵不费
    吹灰之力,也大可不必如孔子那样惶惶如丧家之犬。自己安安然,陶陶然,
    却仍赢得名士称号,收名利如探囊取物。这不是第一等的智慧又是什么呢?
    也难怪他们要看不起迂腐不得志如孔老二了。所以对他们,我一直是敬佩有
    加的。不幸后来出了个陆游,写了这么一首诗来悼念严子陵,其诗是:
    
      志士栖山恨不深,人知已是负初心;
      更消莫说严光辈,直是巢由错到今。
    
      看来纵然巢、由高明,当时不必如孔子那边惶惶然,还颇留声名于后世,
    不料到千年之后却仍要被人拿来作笑柄。看来究竟该如何处事作人才可尽全,
    又岂是那么轻易就能搞的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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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文评论】

    ◇ 突然想起了史大姑娘…… ◇

    ·乡巴佬·
      我一直认为,不少人读《红楼梦》,读痴了,读傻了。像“数曹翁头发”
    式的《红楼梦》研究,我更是不以为然的。
    
      说也奇怪,我今天突然想谈谈宁荣二府的三大外姓姑娘之一的史湘云。
    薛宝钗和林黛玉,自有人爱有人恨,我不用多掺合。唯有那史湘云,洒脱幽
    荡,来如楚云飘近,去如湘水逝远,其性情却是很合我的脾胃。
    
      在曹雪芹笔下,湘云是很绝妙的。页面不如薛、林多;虽然三人都熏了
    不少“重彩”,但史比其他二人却多了几抹独特的淡墨。
    
      先说她的才气和丽质,丝毫不在薛、林之下。写海棠诗,探春、宝钗、
    宝玉和黛玉的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可这史丫头,“一
    面只管和人说话,内心早已和成”,写出来却是两首!我非常喜欢《红楼梦》
    里的散曲,而那些诗词除却艳丽,我没有读出多大的好处。不过湘云这两首,
    我觉得确实比其他四人的好些。行酒令,也数湘云的活泼有趣:
    
      “奔腾澎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锁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
    出行。”亏她想得出来,联得妙哉!至于“双悬日月照乾坤”的俗套,那是
    当着贾母的面唱令,怎敢放肆?后来趁夜在凹晶馆联句,史、林二人都钻进
    了牛角尖,但高傲的黛玉还是几次自认不如。“醉眠芍药”,那是湘云的“
    独角戏”,非她莫属,别人怎么演,我也会看着别扭的。
    
      如此说来,曹雪芹对湘云是有偏爱,也给她安排了个来无踪去无影的身
    世,免受了薛、林的更为凄惨的命运。薛、林的来历以及同宝玉的关系,都
    非常清楚。前者是姨妈之女,后者是姑妈之女。这个史丫头,知道她来自贾
    母的娘家,但到底是怎么个“亲戚”法儿,却有些不明不白,含糊得紧!
    
        黛玉出场,热热闹闹,洋洋洒洒,占了整整一个章回!真是影子还没到,
    香风已把人给刮翻了。黛玉前脚进,宝钗后脚到,虽不及前者的铺陈,却也
    从容地写了好几段。这是第三、四回的故事。湘云正经亮相,迟到了第二十
    回。莫名其妙,没有任何先兆,突然听得外面有人说:“史大姑娘来了”。
    宝钗和宝玉赶过去一看,她已经在贾母那里“大说大笑”了。
    
      史湘云的结局也是含糊的,嫁了人,不久夫君却得了痨病。想着“寒塘
    渡鹤影”,她多半是守寡而终的。
    
      这个史湘云,人们加在她身上的废话也多。我大致同意湘云有曹翁续弦
    妻子的影子。至于凭着她的口吃、脸上的“桃花癣”、还有黛玉那句“却是
    一枝折脚雁”,便说她是影射明崇祯的断臂公主……。唉,竟然有这样的《
    红楼梦》研究!我胃口已倒,还是不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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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西藏】

    ◇ 让未来告诉未来 ◇

    ·林迷糊·
      友人CG永远是那个刺激我朝前走,鼓励我写点什么的人。这一回,是希
    望我写西藏的历史。可惜,我这一次也还是和以前很多次一样写不了。不用
    说以我现在手头的资料,就是资料最充分时,我所拥有的关于西藏的东西也
    实在寥寥。在中原文化的框架下,对西藏的史料是不那么重视的。就是有一
    些,也只能作为一种视角而已。而另一个角度的东西,即西藏自己的角度的
    史料,似乎要收集也不是太容易。
    
      其实,有的时候觉得谈西藏的历史究竟如何对今天可能并不那么重要。
    从中央政府的角度而言,无论西藏在历史上是否,以及以何种方式效忠中央
    政府,都不改变一个基本事实:西藏的宗教领袖所谋求的,是对整个藏区的
    控制,包括西藏自治区,青海大部,甘南,以及四川一部,从地理的角度而
    言,控制这一地区,则退可守,而略一进,就可威胁川西平原和河西走廊,
    这是任何一个中央政府都难以容忍的风险,强大的唐朝仍然不得不和松赞干
    布妥协的例子,是此后每一朝中央政府的噩梦,解决的方法无非一是征服,
    二是拉拢,三是放弃西藏同时放弃整个西域,而在今天的世界上,连第三条
    路也早已不存在哪怕是理论上的可能性了:放开任何民族荣誉不谈,退守河
    西走廊东端在现代等于自杀。
    
      而站在藏独的民间支持者(我们不去谈那些高层,因为政客是很难谈的
    )的角度,无论中央多少的投资或者怎样的倾斜,也不能改变对于他们而言
    基本的事实:通常宗教为人生而存在,但在西藏,人生可以为宗教而存在,
    所以,任何力量都不能与宗教及宗教领袖相提并论(也正因此,任何中央政
    府对有影响力的宗教领袖都不能不感到两难),任何收益都不能弥补宗教上
    的哪怕是一点的失去。
    
      最后但远非最不重要的,是几十年来西藏的社会结构已经有了相当大的
    改变,对于中央也好,宗教领袖也好,合作(如果愿意合作的话)中已经不
    可能不考虑这种变化的影响。举例子可能会比较敏感。笼统地讲,双方(而
    不是单方)已经在藏民族中各自拥有自己的同盟,各自的同盟存在现阶段并
    不激烈但相当深刻的分歧。如何在合作的过程中,保证自己同盟的利益而免
    于“出卖”的嫌疑,对双方而言,尤其对中央政府而言,并没易事。
    
      面临这么多的困难而交流的渠道又不很畅通,我因此对西藏问题和平的
    彻底的解决不很看好。也许(只是也许),只有当宗教领袖去世,领袖继任
    人影响力下降并走上铁血道路后,每一个西藏人才会面临无法逃避的选择。
    到那时,西藏问题才能有一个彻底的解决。我相信中央政府占了七成胜算。
    如果在精神领袖的余年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巧的话,这个比例还可以提高。简
    单地说,除了比实力比资源之外,还要比谁更可以“教育人民”,从而谁的
    继承人可以最后赢得人心,时间长河中关键的一点可以影响此后的几十年,
    在西藏,可能是几百年,而功夫,是下在那一点之前的。世界上没有免费的
    午餐,美丽的西藏的让人头疼的这些问题,大约也没有便宜的解决。
    
      通常,历史可以告诉未来很多东西。但西藏的历史在五十年前是一次剧
    烈的跳进,过往的历史能够提供的经验相当的有限。对于西藏这块神奇的土
    地来说,也许,只有现在可以影响未来,只有未来可以告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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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西藏】

    ◇ 让过去告诉现在——沧海变桑田的传说 ◇

    ·扎西·
      在广泛流传的藏族民间故事中有这么一个美丽的传说:
    
      在很早很早以前,西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涛卷起波浪,搏击着
    长满松柏、铁杉和棕榈的海岸,发出哗哗的响声。森林之上,重山叠翠,云
    雾缭绕。
    
      林中长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成群的斑鹿和羚羊在奔跑,三五成群的犀牛,
    迈着蹒跚的步伐,悠闲地在湖边饮水。杜鹃、画眉和百灵鸟,在树梢头跳来
    跳去,欢乐地唱着动听的歌曲,兔子无忧无虑地在嫩绿茂盛的草地上奔跑
    ……。
    
      有一天,海里突然来了一头巨大的五头毒龙,把森林捣得乱七八糟,又
    搅起万丈海浪,摧毁了花草树木。生活在这里的飞禽走兽,都感到灾难临头
    了。它们往东边跳,东边森林倾倒、草地被淹没,它们又涌到西边,西边也
    是狂涛恶浪,打得谁也喘不过气来。
    
      正当它们走头无路的时候,突然,大海的上空飘来了五朵彩云,变成五
    部慧空行母,她们来到了海边,施展无边法力,降服了五头毒龙。
    
      妖魔被征服了,大海也风平浪静,生活在这里的鹿、羚、猴、兔鸟对仙
    女顶礼膜拜,感谢她们的救命之恩。众行母想告辞回归天庭,怎奈众生苦苦
    哀求,要求她们留下为众生造福,五仙女大发慈悲之心,喝令大海退去,于
    是,东边变成茂密的森林,西边是万倾良田,南面是花草茂盛的花园,北边
    是无边无际的牧场。那五位仙女,变成了喜马拉雅山脉的五个主峰,即:祥
    寿仙女峰、翠颜仙女峰、贞慧仙女峰、冠咏仙女峰、施仁仙女峰,屹立在西
    南部边缘之上,守卫着幸福的乐园。那为首的翠颜仙女峰便是珠穆朗玛,被
    当地的人们称为“神女峰”。
    
    (注:西藏高原由沧海变成,已经被越来越多的科学考察、发现所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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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故事选载】

    ◇ 拉拉的故事 ◇

    ·俞蓓芳·
        去年冬天,侄子小山送同学上公车,深夜回家的时候,发现被一个小动
    物跟踪了,小山大踏步往前走的时候,它喘着粗气在我侄子的两脚之间绕来
    绕去,他停下脚步,蹲下看它。
    
        我侄子说,那狗的眼神至为哀怜,吠叫声能把凡人叫成菩萨,任何人都
    能生出悲天悯狗之情。在一条丧家之犬面前,身高1米90的汉子内心深处
    的仁慈被唤醒了,他领了那狗回家。
    
        那狗进了我哥家的门,随即表现出很有修养的样子,天知道这狗走到陌
    生人的家中是什么让它分辨了哪间是厕所,哪间是厨房,又是什么让他迅速
    地找到厕所下水道的出口,它用爪子翻开下水道的铁盖如厕,文雅到铁盖外
    没有一丝水迹。我听说此段子,很敬佩那狗的先前主人,在它身上是真正地
    化过不少心思的,我甚至认为继续培养的话,完全有可能象人一样做到便后
    冲洗。从此我哥嫂家又传出了另外一个段子,我哥一进厕所,我嫂子就在门
    外喊,看看人家狗怎么做的,别丢了咱做人的脸!我嫂子在电话里说,你哥
    这假贵族的毛病算是改过了,便后冲洗知道亲自动手了。除了有修养,那狗
    还表现出落落大方比较善于交际很有人缘的样子,先每间房间踏看一遍,客
    厅卧室厨房厕所包括阳台储藏间,对哥嫂家的每位成员献上它狗式的殷勤-
    -每个人脸上舔一下或者数下,要知道,我哥嫂从来不曾养过宠物,而嫂子
    有严重洁癖,对那狗的亲热方式很难接受,但爱子及狗,狗热情高涨的时候,
    扭过头去不予合作,甚至粗鲁拒绝,似乎驳了儿子的面子。从此后我嫂子每
    天洗手洗脸的次数从十多次激增至数十次或者更多……我哥当夜把自己反锁
    进卧室,极为寂寞地过了一夜,他天生怕狗。我哥家的饭桌是玻璃面的,那
    狗当然知道它是不能上桌子也不能占座位的,它有很知道自己是狗,狗意识
    很强,每当哥嫂家开饭的钟点,它小可怜一样钻在桌子下面,隔着玻璃象征
    性地舔舔哥哥丢在桌面上的各种泐穑,隔开玻璃我哥能看见那狗腥红的舌头
    和瞪得牛眼那么大的狗眼……过去,他闻见狗的味道(无论生的熟的)都要
    恶心甚至呕吐,我侄子说那狗进门后把他爸爸这毛病也给治好了,多闻闻多
    吐吐也就习惯了。拉拉真是良药,一连治好了我哥各种毛病。
    
        拉拉这名字是我姐姐的女儿给起的。我在一篇叫《童年的萍儿有一对鸭
    朋友》中着重推出我外甥女有豢养家禽的癖好,她先后领养过的家禽和宠物
    有:公鸭母鸭,公鸡母鸡(鸭子的故事让我现在看见陈皮鸭老鸭煲都下不了
    筷);白老鼠(天知道她是怎么得到它们的,可能在老家的阁楼上领养的。
    
        2个月前还是一对儿,老鼠的繁殖能力天下驰名,不久之后我外甥女的
    隔壁屋子住满一房间的白老鼠,它们神经兮兮地在墙根房顶上下走动、集会、
    聊天、争执、求爱、造爱,彻夜发出快乐的悲伤的激烈的感情色彩很丰富的
    叽叽喳喳的多声部合唱。偶尔不小心,房门里窜出一、二只,闪入邻人家中
    继续它们的传种接代运动。总是哪位邻居忍无可忍之下乘着我外甥女不在,
    橇开房门送入超大量的强效灭鼠药……我外甥女家总算安静了下来);金鱼
    (我不看也知道都白白地浮在上海充满漂白粉味道的饮用水中);狗(半年
    前死了一条);二只猫(那真是天使一样的东西,他们对它们的爱就象对所
    有畜生一样,开始很强烈,买来草窟,亲手缝了夹丝绵的布面垫子,但是短
    促。来的时候是元旦,元宵节的时候,就只剩下草窟和棉垫子了。我姐姐说
    没有想到它们有虱子!
    
        送走猫儿们后,我姐姐全家不分男女统统剃了板刷头,剃完了再长,留
    长了又剃,猫养了2个月,头发折腾了半年);鸟(听说最近的宠物是一只
    还不会说话的黑百哥,不知道……)
    
        侄子领来了一条狗,第二天一大早萍儿买了大堆狗食和一只3个月大的
    小猫兴冲冲地上门,她是有养狗经历的,她上门介绍养狗须知。她与它很投
    缘,侄子一晚上琢磨出十来个名字,被萍儿统统否定了,萍儿说拉拉这名字
    不错,叫拉拉吧。
    
        于是正式命名拉拉。拉拉很聪明,萍儿冲着它拍拍手,连叫了几声拉拉,
    它很快就知道拉拉是自己的名字,欢快地奔过来,在萍儿的脸上舔了数下。
    更是兴奋地再次表演一遍掀开铁盖撒尿,咬了项圈递给萍儿要萍儿牵了它出
    去,看它如何有修养地为保持家的整洁,去楼道、街道施肥……
    
        猫狗是天敌,家里同有两个东西没有不开架的。拉拉是特例。
    
        萍儿领来的猫还属幼年,但是母的毫无疑问,哥嫂们对猫是男是女本来
    是不知道的,然而当天晚上就知道了。当然是拉拉先知道。
    
        萍儿留下小猫走了。
    
        晚上我哥嫂全家都听见了小猫凄厉的惨叫。
    
        下面他们全家看见的畜界奇闻理说应该按下不表,但奇闻不落成文字,
    恐怕看客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拉拉与小猫交合!我听闻了这段奇事不禁联想
    翩翩,若这小猫真落了怀,生下可是什么东西,怎么称呼它!
    
        深夜萍儿再次赶来她舅舅家,领走了小猫。
    
        更奇的在拉拉绝食,猫狗失恋也跟人差不多,几天功夫瘦成皮包骨头,
    狗皮下一根一根狗骨赫然。
    
        畜生在恋爱上的传奇举措我本来也有听闻过。我女友周养有小公狗叫呆
    呆,菜场附近的一户人家有一条叫张翠花的小母狗,那真是少见的丑狗,一
    般主人都喜欢无限夸大自家宠物的种种优点,可是张翠花的女主人对此无话
    可说。小母狗脸一半是黑的,另半边是白的,狗鼻子底下有八字型的黑斑,
    尾巴大概被谁剁了去,屁股后面光光的。它主人说我们家张翠花是丑的,没
    办法,养了那么多年了自己也舍不得丢,也没有人家肯收留。呆呆就是爱上
    了它。它每天的晚饭时间往菜场跑,与张翠花共进晚餐。小母狗的主人为自
    己的宠物有了男朋友感到很高兴,晚饭钟点总是做上双份狗食,其中一份就
    是给呆呆备的。两家的小狗要好,主人和主人也煞有介事地象亲戚一样地走
    动。后来张翠花随主人拆迁离开了菜场,周对我们说呆呆还是每天到晚饭钟
    点奔出家门,雷打不动地往菜场赶,到了深夜垂头丧气地回来,周说呆呆是
    去凭吊失去的爱情。中间有隔壁的公主狗对呆呆很钟情,屡次表示以身相许,
    呆呆置之不理,一次次往没有张翠花的菜场跑。周家和菜场中间有一条马路,
    呆呆最后死在那条路上,被一粮运货车碾死,司机还向我女友分辨,那是那
    狗自杀!
    
        人群中这样的悲情剧已经很少发生了,什么曾经沧海除却巫山,都已经
    是传说神话了,个个见谁都能云雨一番。在狗恋爱里面我发现了,性爱道德
    恐怕是动物的本能,并不是人类独有的文明的结果,而是人群在纷杂的进化
    过程中逐渐退化了的本能。拉拉爱上小猫,全然超物种超越猫狗伦常,更奇
    的是事后还绝食绝水,以死抗争。
    
        拉拉的恋爱问题,我哥态度很坚决地不予支持,我哥也算是社会上走动
    走动的角色,有脸有面的,家里猫狗相奸,若传了出去,脸面何堪,若再生
    下一二个杂种来,咂咂……更何况,为了爱去死,人都不能做到,何以见得
    拉拉的爱情就比我们的伟大,一天二天能饿,不信拉拉真有胆色活活饿死自
    己。
    
        猫狗的恋爱在我哥家引起全面的对立,小山反唇相讥,你的名誉是你自
    己的事情,恋爱是当事"人"的权利。它们是动物,你不要让它们为人类的
    道德名誉法律伦常受苦,它们简单,快乐,小山强调我们没有权利去动物世
    界里指手划脚说什么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他坚持拉拉有权利选择小
    猫做爱人,只需要小猫的愿意。拉拉的绝食让嫂子心疼得不行,她勾想起年
    轻时候的彷徨失意,深知爱之不得的感觉,女人的恻隐之心已经让她有了选
    择。
    
        拉拉还没有治好我哥吃饭怕狗看的毛病,证明自己能不能为自己的离奇
    恋爱去死,它不幸沦为我哥姐家又一名受害者。
    
        我姐姐说它居然咬人!
    
        那也是我外甥女一手造成的。
    
        那是拉拉宣布绝食后的第三天。
    
        绝食以后,这狗变得爱咬东西,它拒绝咬任何能吃下肚子的食物,专咬
    桌脚、衣服、家人的裤腿。我哥在超市买了肉骨头来,挂在它能够到的门上,
    肉挂了2天,还是一丁点没有少。回家听见儿子说,拉拉冲着门上的肉条呕
    吐,说得我哥心里酸酸的,想找萍儿来商量商量,把小猫领来,猫狗恋就猫
    狗恋吧。人的伦常观、物种不同不能通婚的道理说到底还是人的道理,与猫
    狗的关系毕竟不大。
    
        萍儿还在门外,拉拉已经兴奋地冲着大门狂吠,它眼睛红红的,狗毛都
    竖了起来,萍儿进得门来,它扑了上去,在萍儿的怀里好一阵的缠绵,过好
    一会儿,它明白过来了,小猫没有跟着来,拉拉的友好变成悲伤。它独个躲
    在墙角,远远躲开家人。萍儿也知道拉拉和小猫的奇事,但她就是不信这畜
    生为了一只猫能把肉也戒了。她抖落着刚买的新鲜的还带着血丝的肉骨,凑
    到拉拉鼻子前,让它更具体地感受肉的味道,拉拉退出几步开去,嘴里发出
    含混的分辨不出忧伤还是愤怒的的哼哼声。拉拉盯着萍儿。萍儿事后说那瞬
    间她感到害怕,她出生以来,从来没有看过人的眼神里有这么强烈的仇恨,
    不仅仅是萍儿为人温柔亲切通透与人相处之道,而更多的是人的心理比较曲
    折,即使一个恨透你的人也会以笑脸相向,当然这并不说明他在你背后也一
    样的行为和善。而畜生的感情是赤裸裸的,爱就是爱,恨就是恨,黑白分明。
    拉拉当然不会忘记是萍儿带走了它的爱人。从拉拉下决心到下口只一瞬间功
    夫,萍儿的手腕上就留下了一排狗的牙印,那里渗出血丝。
    
        拉拉送进了动物医院。
    
        动物医院现在是很时尚的地方,沪上美丽女人多,美丽女人的宠物也多,
    上海的气候水质直接影响人畜的抵抗力,于是人的医院兽的医院同样生意火
    爆。动物医院门口停满各种各样的轿车,抱着猫狗的女士神情焦灼地往医院
    去。
    
        拉拉被"留院"。尽管沪上只有三例狂犬病,但还是有很多的狗作为狂
    犬病的怀疑对象被留院观察。为此动物主人支付昂贵的住院费、治疗费、检
    查费,这也是医院的生财之道。动物医院的"住院处"是一排排铁笼子。哥
    哥难受地看着拉拉被关进笼子。
    
        咬了萍儿之后,拉拉的狂躁消失了,它任由人对他的处置,把它驱逐出
    家,送进医院,关进铁笼子,甚至针头刺入身体,它都没有一丝哼哼声,象
    失去了知觉……为什么要离开家,关进铁笼子是不是愉快,拉拉不关心这些
    问题,它还是抗拒进食,为爱人回来作执着地努力。我哥对铁笼子里的拉拉
    说:拉拉,我走了,要乖啊。拉拉低着头,没有任何忧伤表示,似乎它心里
    只有和小猫的离别是严重的,是不可以忍受的。它陷进了我们不能了解的世
    界。
    
        第二天萍儿去看拉拉,拉拉正半躺在铁笼子里接受吊液。萍儿回家说,
    拉拉又瘦了,看上去很虚弱,萍儿出现没有引起它任何情绪反应,不高兴也
    不愤怒,冷漠得让人担心。萍儿说她很后悔。
    
        过了几天,动物医院来了电话,说拉拉可以出院了,我哥问,拉拉的狂
    犬病有没有排除,医院说报告还没有出来,但医院的铁笼子已经住满了,如
    果主人不领走病畜,医院将自行处置。这时,我姐姐又继续担心拉拉是一条
    已经得了狂犬病的狗,她执意要在排除狂犬病之后才可以领拉拉回家。
    
        过了二天,我哥去医院的时候,铁笼子果然住满各式各样的动物,拉拉
    的笼子换了一只千娇百媚波斯猫,听说来接受阉割手术。医生对我哥说12
    34号已经处理了,我哥问,怎么处理的,医生说烧了。并让我哥不要担心
    是,是安乐死,没有任何痛苦。
    
        我哥浑浑沉沉从医院出来,到最后还是没有搞明白医院凭什么处置拉拉,
    是因为拉拉生了传染病还是仅仅因为要收新的病畜,旧的必须去死。
    
        我哥在我家呆到很晚,絮絮叨叨一直在说拉拉的事情,拉拉怎么来的,
    拉拉和小猫怎么了,它怎么就咬了萍儿了,姐姐怎么声势浩大地把拉拉送进
    医院,觉得拉拉是条狂狗,而她女儿就必然会染上疯病,其实上海几万条狗
    也只三例狂犬病,怎么见得拉拉就是第四例,怎么医院要他领回拉拉,怎么
    姐姐就不同意,医院怎么就说干就干地杀了拉拉。他到深夜还不想回去,不
    敢告诉儿子和妻子,拉拉已经是一把灰了。
    
        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拉拉。其实,哥姐家养得所有动物,我都避免去看,
    我心里有动物必然会死的症结,不管它们是因为什么死(姐姐和萍儿命里象
    是与动物相克,与她们家沾上边的动物都不得善终;我知道它们生命短促,
    即便它们寿终正寝,宠物们还是会在我们面前死去,养多少,我们会面对多
    少次分别。)我是害怕,害怕再经历自己心里形容不出的那种难受。
    
        很久之前,我老家的弄堂里有一只凶悍的野猫,楼里面的各家各户凉在
    天井里的鱼,经常失踪。我哥哥们在一次伏击中终于抓获疑犯,在哥哥们的
    大棒底下,它变成了瘸腿猫。我当时放声大哭,因为我受不了猫儿的凄惨的
    哀叫,我的哭叫终于阻止了哥哥们进一步痛下杀手。年长的外婆决心收养这
    瘸腿猫,当时是70年代,家里很穷,外婆每天清晨去各户人家的门口搜罗
    泔脚,为猫儿准备三餐。我们家的小猫算是长寿的,在我们家住了有十年,
    后来外婆死了,进入了80年代,我们家搬了新居,国情家境也开始好转,
    鱼肉敞开供应了,让猫儿三餐有鱼吃,不再是难以办到的事情了。可是猫儿
    老了,有一天清晨它离家出走,可能是过分衰老,没有力气走到我们看不见
    的地方。我下班回家的路上,在弄堂外的马路上发现了它,还剩很微弱的气
    息,它努力挣开眼睛看我,象是哀求帮助,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它。一个
    哥哥去问邻人要了一个大棒,另一个哥哥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耳朵……我现
    在还能听见猫儿临死之前嚎叫,是它平生发出最大的声音。这一切记忆很难
    消除,我怕看动物,我的心过分脆弱,看不得受苦的生命,经受不住生死离
    别,这一切让我难受,而且永远不能消弥。
    
        拉拉是我没有见过的一条狗,我相信有很多这样的小生命沦为人的宠物,
    它们在人的世界艰难地求存,然后夭折,我为这些可怜的小生命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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