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 M


【目录】【上页】【下页】


  当年满洲里事变的时候,吴清源正和本因坊的秀哉名人在日本下起了一场旷世的围棋之战,

虽然秀哉兵团以各种方法最终取得了二目半的胜利,但吴清源和木谷实所开创的新布局理念,却

在此役后风靡日本棋院。

  三连星布局。

  在十九乘以十九的方格棋盘上,黑子第一、三、五步棋沿棋盘对角线斜向贯穿整个布局,抢

得在棋盘腹地进行中原逐鹿的先机。

  上次我滑入到岩壁下面的江里时,整块岩壁已经被我完全劈光滑了。这次我还是把手提电脑

扣挂在背后腰上,然后以掌代犁,在岩壁上刻线。我先从最右上角那里开始往下刻,刻到近江面

处停下,然后往左隔一米距离,再从上往下刻一条线。我一条一条地这么刻着,看着手掌的掌缘

切入岩石如切入泥土一般的柔软,这么十九条竖线刻完后,我又横向刻了十九条水平线,把一张

三百六十一平方米的岩壁棋盘给制作在了悬崖上。

  按照吴清源与秀哉对局的棋谱,我在岩壁上打的第一个凹坑是在(3,3)这个坐标上,大概

就是在岩壁的左下角位置,然后我把第一颗塑料人头脑壳向上地给镶嵌了上去,凹坑的直径和深

度正好把这塑料脑壳卡得严严实实,脸部完全嵌进凹坑的塑料脑袋现在就露出个半圆形的脑壳,

上面涂着黑色,和一粒围棋黑子看上去一点差别也没有。第二步秀哉是下在(4,17)坐标上的,

于是我向上滑到左上角那儿,打好凹坑后,就把第二颗塑料人头面孔朝上的给嵌了进去,面孔上

由于眼睛嘴唇的颜色和面孔的肤色是一致的,所以尽管面孔表面有些起伏,但从棋盘正面看过去

,还是一枚非常好的白棋,和那些奶白色的鱼骨棋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等我把第三枚黑棋和第四枚白棋按棋谱顺序嵌好后,我就在二十个竹筐里一个一个翻寻着,

终于把塑料王的脑袋给找了出来。

  你当落在天元。我轻声地对着手中的塑料脑袋说道,并用左手食指点了它脑壳六下,发出敲

击键盘似的音响。

  那脑袋看来是彻底死了,没有一点动静,眼睛和嘴唇涂成了奶白色,颜色和塑料皮肤的颜色

一致,这使得塑料王的头颅看上去象是在中午阳光下的一尊石膏雕像。塑料头颈这里一圈切口干

净整齐,我把手从头颈这大口子里伸进去,在塑料王的空心脑袋里把手掌张开,又收拢,接着再

张开,收拢,直到习惯了自己的这种纪念姿势为止。我滑到棋盘当中,对准(11,11)这个天元

之点,伸开右手五指旋了进去。天的个子是无穷大的,可它的囟门却是无限小的,所以我的指法

一定要柔和,一定要小心地在天元上开窍,不可象庄子里记载的那两个莽汉一样的粗鲁。我的左

手在天元旁边轻轻挠抓着岩壁,就象给婴儿打针时轻轻在他受苦的臀部附近挠痒一般,我嘴里还

哦哦地哄着,生怕岩石之神会经不住痛。

  当那可爱的天元凹坑挖好之后,我有点想伸出舌头去舔一下,享受凹面所带来的阴性感觉,

它是被动的,受挤压的,有忍冬青味道的,但我不舍得,怕自己的唾液脏了它。我小心地捧起塑

料王的脑袋,将之面孔朝下,慢慢地向着凹坑推去。在塑料面孔非常接近凹坑的时候,忽然一股

来自凹坑的吸力把塑料面孔吸离了我的手掌,当一声唵~声响亮地出现又消失后,涂成黑色的脑

后壳已天衣无缝地扣住了凹坑,完成了由凹至凸的接合过程。现在,一枚天元之子,就庄严得坐

在那里,就象坐在了宇宙的原点上,如同宇宙最背后的神灵,而那一声唵~,包含着天地万物在它

周围旋转运动的所有道理。

  当年当笛卡尔说出 Cogito ergo sum 的时候,中国人把它翻译成了我思故我在,然而,在拉

丁文里,Cogito 单在字面上是思的意思,并不包含我这个成份,中国人之所以会在思加上一个我

,是因为 Cogito是Cogitare的第一人称变化,而中文单字又没有第一人称变化的缘故,笛卡尔自

己说过,是上帝让他有了清晰明白的思维能力,使得他能论证出上帝的存在,在这个似乎有逻辑

矛盾的宣称里,我却看到了一个布景上的无矛盾性:上帝在背后的 Cogitare 给了在前景上的我

和笛卡尔一个能够 Cogito 的能力,然后我们在这被给予的 Cogito 的层面上去反思 Cogitare。

而现在,这枚天元之子让我从形象上直感到了上帝的话音,那话音就在宇宙的最背后,通过这枚

我制作的天元之子,加工出一声我能理解的上帝之音:唵~。

  我感觉到基督也许早就到了刚才那竖断头台的现场,只是他一直不声不响地在一旁站着,让

那一切自然地发生,有如在放一场只有我一个观众的电影。现在电影放映完毕,他就开始启示我

了,用围棋与平面坐标系之间的形象映像,用东方的玄思与西方的哲思之间的立场对应,让我在

茫然无措的状况下忽然能看到他所代表的那一切。

  我让自己陷入到一种神秘主义状态,让自己相信塑料王说要换个题材是有隐喻的,我想现在

这个围棋之雕的作品便是证实了这隐喻。为什么我能在看到那二十筐塑料头颅后,能在与上将的

对话过程中突然就产生出要创作这么一幅头颅艺术的念头?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念头会突然蹦现

出来?难道不正是因为上帝给了我跳跃混沌的灵感能力,使得我能象征出他的存在?

  很快我就从这种胡思乱想中退了出来,我擦擦眼睛,让理智重新回到我的头脑里,继续指挥

我的身体去完成我的工作。在以后的凹坑挖凿中,每嵌上一颗塑料头颅,岩壁上就发出一记响亮

的唵~声,但我也再也没有迷失在神秘之中,因为第一个宇宙之窍已经成功打开,我受住了天籁

魔音的袭击,以后再开窍时发出的声音,对我已经不起作用了。

  我一人坐在塌塌米上,喝着清酒,外面隔会儿时辰就传来唵~的一声,声音响亮地的确是能让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日本人对待艺术是高出对待战争的。我们要杀的,是那些和猪一样蠢笨的人

,而对待象梅兰芳或要离这样杰出的艺术家,我们则向他们表示出基于文化立场的敬意。

  桌上摊开的一叠能乐脚本是我参战前写的,现在我把它拿了出来,打算再修改一下。我向来

认为战争是有结束时候的,可艺术却是永无休止的,所以为了短暂的战争去放弃永恒的艺术则是

没有意义的。反正现在塑料人的反叛已经平息,我便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脚本拿了出来。

  在我重写地谣部的和声使其在意象上更加阴森时,要离走了进来。我这才注意到唵~唵~的声

音已经停了好一会儿。我让他坐在我身边,也喝点清酒暖暖身子。

  我完工了。天明后你就可以去看。

  这么快就完成,还会是杰作么?

  亨德尔写《弥赛亚》只用了三个星期。

  好,不和你争,一切放到天明以后。你在写什么?

  能剧。

  我听你说起过。这也是一种戏剧吗?

  当然是,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你们的京剧,不过,在某些地方,能剧倒反而和西洋歌剧更接近

些。

  就好比你们的日文虽然和我们的语言在表面上很接近,可在语法上比如在时态上,却和西洋

语言接近,然而时态是我们中文里没有的。

  可见,我们两个民族,有可能只是在表面上相同。

  就象我和你,只是在表面上都属于艺术制作者。是的,其实是站在两座山上。

  但也许在差不多的高度。

  所以能彼此看懂很多。即使我们的脚下正在进行着战争杀戮。

  我不说话了,因为对话进行到这样的程度,一切都已澄明到不需语言这把梯子了。我扔去了

梯子,对方也同时扔了,于是我们就这么坐着,相互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企图从其中看出彼此文

化绵延的脉息,究竟各自有着怎样的独特节律。

  他的眼睛就刻在瓦格纳战车似的脸庞上,闪着禄丰恐龙般的光芒,在这光芒里我能解读出一

些他们黄帝与炎帝争夺天下时的勇猛,那会儿他们这个民族还是极其好战的,但比上不足比下有

余的地理环境使他们逐渐懒散下去,最终他们祖先的后代被我们祖先的后代打了个落花流水。在

如今这样的年代里,能遇到象他这么一个还保持着其民族遥远时期品质的人,实在是一个异数了

。他太独特,他背后似乎有四座巍峨的山在支撑着,这使得他的灵魂拥有了无穷的宝藏,从而可

以和我们大和民族的精神进行一对多的对抗。但毕竟他只是一个人罢了。想到这里我正了正自己

本来就很挺直的坐姿,把我们民族兼收并蓄有容乃大的品质完全释放到我的眼睛里,视野里的一

切都开始发出海水的黑蓝光芒,这说明我的眼睛里开始冒出了海水的颜色,而他眼睛里也燃烧起

了土地上的原野之火,把农耕文化的精神激荡开来,和我的海水之魂相对峙。

  当相持的双方都尽兴了之后,我调整了下呼吸,重又埋头修改脚本里的地谣部分,刚才的精

神之战让我依旧激情四溢着,这种大战后的酣畅不是那些肉体之战所能比的,在那些肉体之战里

,生命不会服从于文化只会跟从着本能,无论是在南京还是在硫磺岛,胜负双方不过是在动物般

的喘息里彼此认识,却无法提升到神的层次。可现在我却被提升了,我感觉到自己已进入到神的

状态,能以我这么一个人的智能去揣摩神的想法了,于是我抓紧时间,让台词如海啸般扑向纸面

,把神的话语通过我的拙笔给记录下来。

  我感觉到他走过来,把一本书放在了案头,然后取走我身边放着的尺八,拿在手里仔细研究

着。我没法分出精力去理他,只是埋头修改着这段地谣。当我全修改好后,他人已经不见了,尺

八看来也被他带走了,只剩下桌上的那本书,看来是他故意留下给我看的,我拿过来一瞧,汉字

书名就把我吓了一跳:《伊邪那歧命与伊邪那美命》,天!怎么和我写的那个能剧剧名是一样的

?我赶忙翻开来看,发现连内容也是一样的,只是我用的是日文它上面印的是中文。我抑制住自

己慌乱的呼吸,慢慢打开到那段地谣部分的说明:又是一样的,和我刚才修改好后的完全一样。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硬是让自己沉静下来,然后将这书和我的手稿一列一列对下去

,把所有我手稿里写得仍不尽如意的部分全照着中文译本给改了过来。我相信这一定是伊邪那歧

命大神在冥冥中的安排,使得我能自己抄袭自己的作品而不会有任何的羞愧之心。时间一分一分

的过去,脚本也一列一列的过去,我仿佛站在是它们之间的一个裁缝,把它们密密地缝合起来,

而我的智能就留在身后,绵延成长长的一串针脚。

  针线活做完后,我捶捶腰,疲惫而又满足地走出了大厅,不一会儿,我就在悬崖那里找到了

他。他正盘腿坐在那里,眼睛直视着东方正喷薄而出的太阳。我走近他,在他身边坐下,也盘腿

而坐,以日莲宗的心意,同样和他一起直视着那轮红得让人窒息的太阳。

  你把眼睛闭上吧。我和你不一样。他头还是对着那方向,只是嘴唇动着。

  战争已经结束,我的脚本也修改完毕,今生无憾矣。所以就算看瞎了,我也要和你一拼到底

  他不说话了,我也不再说话,我让已转成橙红的光线在我视网膜上散开,让它们不能直接射

进我的眼球底部,光线越来越强了,它们已很难散开,于是金黄的琼矛就锐利地一束又一束地穿

破我的视网膜。我欣喜地接受着它们,因为我知道这是我们民族的大神伊邪那歧命给予我的馈赠

,他曾用这琼矛制造了我们国家在天上的乐土淤能綦吕岛,现在我完成了我的作品,他就用它来

指点我,让我感受到他的荣耀,让我有还礼的机会,可我的双眼又如何能配上你所给予我的厚礼

呢?琼矛现在刺拨着我的眼底,让盐晶在水晶体里溶解开来,使之浑浊,我慢慢看不清这长矛的

形状了,只知道它上面的玉佩发出的声响清朗舒展,象是从我们君之代里赞颂的圣山之巅上传下

来的,让我为之流出的泪水可以流上千秋万代。长矛上发出的白光是那么的炽烈蓬勃,我那点作

品的萤萤之火又怎能及她的万分之一,在这白光里我看见了未来的天照大神那熠熠生光的面孔,

这面孔是如此的威严高贵,只有太阳才配得上做她梳妆时用的镜子。我敬畏地仰视着她君临天下

的威仪,直到我什么也看不见为止,我想我的眼睛肯定是瞎了,眼球那里甚至有股子青铜气味在

扩散呢。但这并没有关系,因为我已经看见了我们的神,我感应到了淤能綦吕岛,这些都是我们

民族的,这些都是要离无法得到的。我向要离看去。但却是用嗅觉来引导我的脸庞,我能闻到他

脸上露出的敬意,这敬意只有在精神上息息相通的人之间才会产生,为这敬意我的泪水再次从眼

眶中流出,虽然现在眼眶里藏着的,是两团永远的黑暗。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既已见识过神

的光明,就值得为之付出余生中人的光明,虽然我已经老了,但这付出仍旧珍贵。

  我伸出手,把他给我看的书还给他,他接过书后,也会意地把尺八交还在我手上,我敞开和

服,凝了下气,就吹了起来。悬崖下面哗哗的江水是天然的筝,在它的伴奏下尺八的乐音更加妖

异,我吹起了自己不幸的身世,让人间的悲苦化作匍匐的海蜇,我在这光明的世界里尽情展开自

己的创伤,让神的手来抚平这斑斑的创痛。他们那个民族怎么会产生出尺八这种极尽哀怨之能事

的乐器呢?他们只晓得哀而不伤,只晓得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把一切情感都埋在礼法的僵皮硬

壳下。可我们就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哀怨这你要离能明白么,我们能,因为我们能感受到极度的幸

福,所以也就能感受到极度的悲伤。我父亲我爷爷清晨出去捕鱼时我总是心事重重,而他们回来

时我就会在海滩边欢心大叫,我第一次放声大哭是因为那天爷爷再也没有回来,我第二次放声大

哭是因为我父亲再也没有回来,我第三次放声大哭是因为妻子担心我支那一去后就再也不会回来

,要离你听出来了吗战争的壮美就在于它拥有人间的亲情,如果我们不把人间的情绪渲染到极致

我们就活得毫无色彩,每年樱花前线掠过我们的村子时,樱花花瓣就把我们的心灵渲染得重色重

彩,这样当樱花落去后我们才会更珍惜这曾经拥有的一切。你们中国人太淡了,淡得跟正午下的

鬼影一般,你看我们能剧里的幽灵是多么的色彩鲜明,你听我尺八里的冤魂是多么的音调凄切,

所以我们活要活得磊磊落落,死要死得轰轰烈烈,自己切腹总比被人砍下脑袋要英勇得多,你们

中国军队要有塑料人他们一半的作战品质,那就绝不会被我们象杀猪一样的杀戮。南京屠杀是残

酷的,也是可耻的,但这是一个软弱民族的活该下场。抛开种族仇恨这道隔墙,要离你仔细听听

我的尺八之音,你会明白只有我们这样的民族,才会创作出这般极致的音乐,和这般极致的屠杀

  要离正襟危坐,全神投入在上将吹奏出来的音乐里,这音乐在正午的阳光下纤毫毕现,好象

是一群害怕阳光的幽灵,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硬是要在明亮的殿堂里梳理头发,于是她们的头皮

酥松着泡腾起来,身体也逐渐得在蒸发缩小,最后她们的头颅缩成了很小的一团粉红色的点,倒

栽着坠下来,把洁白的羽衣也倒着盛开,象是开在天空中的点点竹花,把死亡的凄美在白天里上

演。

  要离努力品味着其中的意境,往妖异这个空洞的概念里不断填入他自己的理解,有时他发觉

先前填进去的有些是不对的,就再把它们取出来,换些其他的理解来重新填塞,几番尝试之后,

当他终于把空洞的妖异填成充实的妖异后,他第一次看清楚了上将的容貌细节:上将的柳叶眉下

,有一双细长外翘的眼睛,虽然他已经瞎了,但瞳仁上还沾着金黄的光泽,下眼睑处有黑蓝色的

眼淤,在金黄的光泽下暗暗涌动,象海洋跪伏着聆听乐音时的微微颤抖。如果说先前要离还认为

自己的岩壁艺术远胜于上将的杀人仪式的话,那现在他所展露的尺八艺术则几乎是可以和要离的

相匹敌了。

  当上将吹完最后一个音后,要离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没法看我的作品了。

  这时一个庞然大物从天上落下,砸在要离和上将旁边。

  上将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回答道,对于雕刻,我向来喜欢直接用手去感受。

  要离也不理睬那落下的是个什么东西,他径直搀起上将,扶上将下了悬崖。在他的帮助下,

上将就随着一起在岩壁上滑动着。

  悬崖顶上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喝骂声,接着传来他被扭获后的谩骂声,要离和上将不管这些

,他们只是一心一意地按照棋谱记载的落子顺序上下左右滑动着,两人的衣襟都是敞开的,象两

只翱翔在黑白世界里的比翼大鸟,浑然不觉周遭的一切琐事。

  等滑至最后一枚棋子后,上将仰天长笑起来,要离扶着他往崖顶上攀援,上将依旧长笑不止

,到达崖顶后,要离也不由跟着大笑起来,两人的笑声盖过了四周所有的声音,这混和后的笑声

是那么的浑然自足,每一声都仿佛是个实心的大铜球,这些大铜球不断往魔王山的上空抛去,最

后把天空足足排得仿佛足足撑大了一倍。



>>>>>>>>>><<<<<<<<<<

继续迷宫


青青草 ==>> Sieg文集 ==>> 迷宫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