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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卫兵的报告,要离和上将才知道抓到了一个中国年轻人,不知怎的,他连火车车厢一块 儿从空中坠落下来,砸在了魔王山的这座崖顶上。上将听后,吩咐手下把他带上来审问。 要离认出了他,他就是那天在火车上坐在要离旁边那相貌奇异浑身矛盾重重的天才男子,现 在他正神情激愤地怒斥着上将和要离。你们毁了我的计划了你们在搞什么淫乐乱音把我搅地心神 不宁从天上坠下你们耽误我的大事了这下好了摄政王刺杀不到了反正阴谋败露要杀要剐随你们了 来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就全解决了。哈哈,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 头! 上将和要离两人相视一笑,虽然上将什么也看不见,要离转头又看了看那节把山顶泥土砸出 一个大坑的车厢,他认出这节车厢正是那天他坐的那节,现在车厢底盘上的火车轮子滑稽地侧倒 在地上,象牲畜被绑后推翻在地时四肢侧向僵直的样子,但令要离惊奇的是,车厢厢体完好无损 ,好象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魔王山山顶上自己分娩出来的一样。 你是被他尺八的魅力给摄去心魄了吧。要离上前一步,向这年轻人发问。他周身焦黑色的气 息又弥漫开来,把年轻人的气势给压了下去,他想试一下,看看这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具有过人的 勇气和卓绝的才智。 我到日本留过学,还会在乎那点微末道行?尺八的乐声能摧伤意志薄弱的人,但对意志顽强 的人却毫无作用,而且,真正的音乐应当是象孔子或柏拉图所提倡的那种,而不是这种靡靡之音 。年轻人重新鼓起勇气,镇定自若地回击要离。我不过是一下子头脑发昏,想快点开到满洲国于 是就把那节车厢给催逼地飞起来了而已,你是谁?我好象哪里见过你,哦,你就那天坐我边上的 ,哈,我在空中开了半天火车车皮,临末了还是落在了你手中,奇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因为我们大和的气势是压倒一切物质力量的。上将在要离身后插话进来。我们的民族是 别天五神的后代,天皇是人间最高的神,他的神恩泽披人间,让人们过上快活的日子。我们日本 臣民已经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可你们中国人仍旧和南亚诸国一起,受着英美俄等列强的铁蹄蹂 躏,现在,大东亚圣战就是为了帮助你们脱离苦海,在以后新的大东亚共荣圈里得到幸福的。满 洲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你为什么还执迷不悟,非要和我们这个美好的理想过不去。因为我们 不甘心受你们奴役,我们被你们杀了那么多人,我们要报仇,我们要推翻你们的满洲国!年轻人 脸胀得通红,额头鼓得几乎要半透明了,似乎他身上所有的智能都一下子聚集到了脑门那里,准 备和上将进行一次心灵之战。 要离往旁边站了一点,使站位变成三角形的样子,他好象感觉到是有场激烈的争论就要在他 们这三个智力超群的人之间开始了,所以他调适了一下站位,让这即将会发生的争论可以有更广 阔的空间。要离站好后,便接着年轻人的话跟道,仇恨是一定要雪的,但显然日本人并不认为我 们的仇恨是合理的。 当然是不合理的。上将铿锵的话音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心在震动。南京虐杀是南京虐杀,满 洲国是满洲国,你们不能以为追求理想中出现的偏差而把理想给抛弃掉。不管是甲午海战,还是 南京保卫战,你们的民族如果足够强大,就应该有能力和我们拼死一战,大不了以求个同归于尽 ,可你们全输了,而且输得那么窝囊,无论是清政府还是民国政府,都是无能之辈,在这样无能 的政府领导下,你们的民众会过上好日子吗?如果没有我们大和的帮助,你们国家的人们将永远 被奴役在鸦片之下。我们不是想来奴役你们,我们是想让你们恢复你们应该有的本分,我们应该 把西洋人从太平洋这里赶走,让你们转而成为我们大和的臣民,你们不服从我们,却又打不过我 们,你们在经济文化科技军事上落后于我们,却又不低头归顺我们,你们这么做是不符合名分之 别的,你们的先哲为什么要你们先要格物知致然后才能治国平天下?就是担心你们不懂得宇宙万 物的秩序,狂妄自大地以为自己的国家是世界的中央所以叫中国,可是万物的秩序是神封的,神 以实际的行为昭示了日本乃是一个强国,面对强国而不守一个弱国的名分,这难道不是羞耻吗? 身为妻子,就该懂得侍奉丈夫的道理,身为长子,就应该懂得尊敬祖父的规矩,而你们身为弱国 ,非但不敬畏你们的邻居日本,反而去投靠外族苏联或美国,这难道不是一个大家族的叛变吗? 这种不忠的行为,才是真正值得仇恨的。上将说完,面孔直朝年轻人对去,似乎这样就能把握住 年轻人听了这番话后的全部反应。 年轻人不说话了,他只是愤怒地放眼向山下望去。日本人绵延不绝的行军队伍及轴重物资正 在魔王山下踽踽而行,这些部队军容整齐,号令严明,有时还故意以不喝水走上两天来锻炼军人 的意志。他们在中国各地缓缓散开,每占据一个地区就把那里的版图划归为日本所有。渐渐地, 不仅蒙古建立了亲日政权,东北已为关东军所据,华北实行了特殊化自治,连华东、华中和华南 除长沙以外的所有大城市,也皆插上了日本国旗;此时中国的海上通道已全被封锁,国民党军队 的精锐之师又丧失殆尽,共产党领导的小股游击力量虽还在零星作战,可对敌占区根本构不成致 命威胁,却让国民党忧心忡忡地看着赤色组织趁机扩张自己的地盘;苏联美国等国家根本就不把 中国战场当回事,一点点的对华支持简直是杯水车薪。在日军的践踏下到处是哀鸿遍野,眼看整 个国家就快要被彻底占领了。 要离也看着眼前这幅景象,不过他是从一个中性或者无性的角度来看的:他把中国理解为一 个大而无当的男人,由于失去了身为男人的阳刚之气,就变成了一个阴气十足的女人,而她的邻 居则从一个瘦小的女人一跃成为霸气十足的男人,现在正在这场性倒错游戏里扮演主人的角色, 主人拿着枪炮在那女人身上肆意践踏,把那肥大的女人践踏得伤痕累累,那女人在下面哀哭挣扎 ,却更激起这男人的兽欲。虽然国家的性别更换了,但这里面没有乐趣,因为里面掺进了死亡。 要离站在一旁说道,低沉的嗓音把年轻人眼前的景象给压黯下去。所以,这种国家游戏实在是没 什么好玩的,一切侵略和抵抗都是制造死亡的原因,我不知道人类的战争里到底有什么好追求的 。要离盯着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有些出神地说道。 战争当然是不幸的,可既然他们打过来了,我们就得抵抗。即使抵抗失败了,也要杀身成仁 ,因为我们不愿在你们日本人定的秩序下苟活。年轻人傲气地回答道,虽然面对这满目仓夷的家 园,他心中已经绝望,但书生意气却顽强地支撑着他继续争辩下去的信念。 如果你们足够强大,你们当然可以不服从我们定下的秩序。上将自信的口气象一排整齐的气 浪,隆隆推向年轻人。但是现在你们是弱者,就必须安于弱者的位置,你们的国家没有印度种姓 制的文化传统,却是把贵族和平民杂混在一起,到处是一片散沙,谁都可以起义造反弑君灭祖后 自称为王,也可以通过科举制度由贱入贵,在这种看似平等实是混乱的风气里,你们只好卖命地 推崇孔子那套儒学,企图以仁这个空泛而干瘪的教条来统御这混乱的局面,可你们的仁只是一个 人为的道德而不是一个神为的道德,所以你们就认为人人都可以以仁自居来治国理政,而现在我 们皇军杀了你们的人,你们就以为不仁,就不配当你们的国君,可你们哪里知道我们天皇的道德 是神为的道德,他凌驾于一切之上,他不仅可以统御我们日本人,也可以统御你们中国人,更可 以统御全世界的人,这是一个从上到下、从神到人、从日本到中国的秩序,你们不顾客观事实, 不遵守这个秩序,相反却一意孤行,盲目信奉自己的那套落后的秩序,以至才被杀死了那么多人 ,你们非但不承担这惨痛的后果,还要把这后果夸大后全归咎于我们,这难道就合理了吗?你想 想,如果归顺了我们,这虽然不符合你们的那套道德,却符合天下苍生都想过上好日子的道德, 在小道德和大道德发生矛盾时,你难道会舍大求小?上将说到这里正气凛然的样子,似乎他代表 的是至高的伦理规范。 德国有位哲人说过,要推行一个你认为好的事情,你就先看看用在自己身上是否好。现在你 们日本人要推行大东亚共荣圈,把中国人作为二等公民,那么,你们如果换过来,试想一下中国 人要求推行大中华共荣圈,把你们日本人降为二等公民,你会怎么想呢?要离听到这里,想到的 就是康德的道德判断律,他插话进来,把这疑问向上将提出,然后期望着他能得到有日本特色的 回答。 如果神认为我们日本人不如你们,那神就会要求我们服从你们的要求,做你们日本人的二等 公民,就象当年隋唐时期,我们心甘情愿地身为二等公民,诚恳接受你们的文字科技行政制度等 等一切文明成果一样,你看那时你们还没有打过来,我们就臣服了,而近代英国人培里打过来没 多久,我们也马上臣服,然后我们就诚恳地接受一切西方文明,撤去幕府统治,开始明治维新, 要离还有你年轻人,你们看我们有没有夜郎自大地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于是就永远奉行锁国政策 呢?可你们中国政府呢,不管人家船坚炮利到何种程度,就是不肯低头承认自己不如人家,不为 什么,就是为了你们中文里特有的那个单词:面子。那个时候,我们的教育家福泽谕吉在他的《 劝学篇》里就说过,中国人就是觉得除本国以外似乎没有别国存在,一见着外国人就呼为夷狄, 把他们看作四只脚的牲畜,贱视他们,厌恶他们,不计量自己的国力,而妄想驱逐他们。结果反 为夷狄所窘。你们看,福泽谕吉的话多有预见力,在今天,你们中国人不仍旧企图以卵击石地反 抗比你们强大的日本人吗?这难道不是不守本分的表现吗?上将说到这里有点激动起来,他的头 微微颤抖着,象个洞察到人间罪恶的先知在努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 可这是你们日本人的想法,你不能把你们日本人的想法强行加在我们中国人的头上。你们喜 欢臣服于强大的外族前面,可我们不喜欢,我们有我们的规则,我们有我们的习惯,我们在唐朝 的时候没有侵略过你们,在元朝的时候虽然企图侵略你们,但元朝文化并不是我们中华文明的主 流,况且那次出征中途就被你们唤做神风的海上风浪所废。而从日清战争到现在的日中战争,我 们也没往你们的国土上派兵,恰恰相反,是你们首先踏上了我们的国土。所以我们中国人的想法 是不欺凌别人,别人也别想欺凌我们,谁要欺凌我们,我们就向谁宣战。我们是为了民族的自由 而战,而所有牺牲的同胞也是为了民族的自由而死。哼,你们日本人明明是觊觎我们国土的辽阔 ,资源的丰厚,所以才会倾一岛之力逐中原之地。英美俄法列强,我们自己会把他们赶走,用不 着你们日本人假途灭虢。年轻人不愧是受过西方教育,关键时刻不乱方寸,他守住了最后一条底 线,并反守为攻,试图揭开日本人侵华的真实动机。 的确,如果这仅是我们日本人的想法,那这就是我们的不对,因为虽然我们是有美好愿望的 ,但你们却不一定也把它看作是美好的愿望,但如果这是神的想法呢?如果是神要我们来解救你 们于水火之中呢?而你们的抵抗其实是反对神的想法,故而才会遭受如此悲惨的虐杀呢?要知道 神的想法是肯定正确的。至于我们日本人内部是不是有人想要借神的想法来把中国作为我们的资 源基地和原料输出国,我认为肯定是有的,但这只是附着在神的想法上的人的想法,不能作为我 们进入中国的主要动机。上将把日本人和日本神给分层开来,显然他相信这是神的光辉让他这个 瞎眼之人看得更为清澈。 可你怎么证明你所相信的神是我们大家的神呢?如果这天照大神不过是你们日本人的民族神 ,而不是我们大家共同的人类神,那么,我们中国人又凭什么去相信她呢?你不要用西方那套耶 和华是一切人类的神这种断言式的宣称来证明你的信仰观点,因为我照样可以说与之相反的观点 来反驳你的宣称。要离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上将肯定语拙了,因为不可能有人能在信仰问题上严 格论证神的存在,即使日本神道教的大神和西方基督教的一元神之间有很大差别。 我没法证明,因为神在我心中,而不是在语言上,这个道理我们日本人很理解,你们中国人 也应该很理解,否则曹洞宗这样的禅宗也不会在我们两个国家里都兴盛起来,因为我们都理解: 到了最后的关头,语言是无力的,只有守住我们心中的那一滴灵性,才是与神相遇的唯一之道。 但这些有关圆熟的修练虽然重要,却与目前我们所争论的焦点关系不是很大,所以我也不打算深 谈下去,我只是单问你这年轻人一句:你是不是想让你的祖国繁荣富强?说。上将说到这里,整 个人的气势并得如同一把天道之剑,气贯长虹地指向那年轻人。 是。年轻人退后一步,然后坚定无比地把修筑地更为严实深厚的回答向上将排列出。 并且为了这个目的,在不得已时可以采取任何手段? 是。年轻人想了一下,把刚才修筑的城墙往地里又沉下一尺,然后才作此回答。 那何不先放弃无谓牺牲,跟着我们建设东亚新文明,最后你们如有本事,再反过来让我们再 一次臣服于你们,重现你们当年盛唐的伟大景观? 年轻人不说话,只是咬紧牙关,浑身剧烈颤抖,一丝鲜血从他嘴角上挂下来,象是在泄露他 心灵深处斗争到现在的内战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他再次转过头去,望着狼烟四起的国土和这国 土上颠沛流离的臣民,同时,他的内在视觉里浮现出汉以前的伍子胥、申包胥、勾践他们的传奇 形象,接着他又仿佛看到了李陵、石敬瑭、张邦昌、刘豫,最后,在他汗流满面的一刻,他看见 了秦桧正与他妻子一起,被人浑身浇满滚烫的铜汁,跪在杭州岳飞的墓前,永远忍受着千年的唾 骂。这就是中国,这就是背叛乃最深之罪的中国,无论你以什么样的名义,即使以苍天有好生之 德佛陀有悲人之心的名义也不行,一切都以面子为最高准则,个人的面子集体的面子国家的面子 民族的面子胜于一切,即使流血飘橹饿殍满地也在所不惜,仁是这面子外层最华丽的包装,所以 ,我们的杀身成仁,事实上不过是杀身成面子。 叛徒,你往何处去?年轻人心里响起四万万的声音,这声音结结实实地压在每一页中国的历 史书上,使他无处可逃,只能和历史上所有被定义成汉奸的中国人绑在一起,承担起所有他们应 该承担的及不应该承担的罪责。 可眼前国之将危的景象再次深深映入的眼帘,他看见在这张即将塌陷的国家大床上,国民党 和共产党正在同床异梦地睡着,任凭矮个的日本人在她们大床的四周锯短床腿,最后一跃而上彻 底将她们一一收服,而她们的四万万子民也将在同一时刻成为别人的奴仆。 是保全四万万条奴仆的性命重要,还是保全四万万条国人的面子重要? 是自己的面子重要?还是天地的良心重要? 天地的良心,正如这上将的神道一般,谁又能证明天地的良心是最高的准则?如果不能证明 ,又何从为我的叛变行为作出一个公正的评判? 民族的败类!嘿呀嘿!嘿!败类!嘿呀!嘿!嘿呀嘿!民族的败类!嘿呀嘿!嘿!年轻人心 里响起了黄河边上的船工号子,但这号子的词却成了这一声高过一声的詈骂,他们千夫所指,一 根根食指如匕首般扎向他的眼睛。 年轻人迅速关上了眼睛,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古训在那里趁势发起了反冲锋,企图让他 超拔出个人的名誉之忧,而直接为生民立命。这种民本意识让他意识到自己存在的可贵之处,似 乎孟轲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情怀可充盈在天地之间的每一个角落里,使他虽然孤立却不感 到孤独。 矛盾,一切都是矛盾。年轻人看到自己体内的一切正渐渐分裂成了两半,这两半互相激烈决 斗着,把他身上每一寸血肉都当作决斗的场地,他看着自己逐渐成为一团支离破碎的垃圾,最后 被扔出了意识的外面,他听见自己最后是绝望地大叫了一声。 遇到南墙了,当然是要撞的,即使撞昏过去也要去撞。但醒来后,你们中国人是继续撞,当 然有些人撞得更重更猛,有些人则撞得轻些,或索性在旁边装装样子,但我们日本人却会掉转方 向,回过头来以同样的勇气,向着另一方向狠狠扑去。所以,鸦片战争对你们中国人来说,只能 产生些无关痛痒的公车上书,及造了一半的北洋水师南洋水师,企图以此来继续维持你们的大清 方向,但实际上,这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你们已经落后于其他国家的治国方向的;可我们的萨摩 和长州两藩被轰后,我们却完全掉转了头,开始了明治维新。上将吩咐手下将扑通一声昏倒在地 的年轻人带下去关押后,就向我总结起他对中日双方在学习先进文化方面的差异。 那这年轻人会怎样呢?他是会撞了南墙后回头,还是仍不回头?要离目送着年轻人被抬下去 的身影,接口问道。 一切存乎一心,看他的造化了。上将说完,凭着直觉自己摸索着往大厅那里走去。他也不用 手去探道,还是象视力正常的人一样昂首走着,只是走得缓慢而迟钝。阳光下他的身影纯净而高 耸,浑身上下都洋溢着琼玉的气息。 要离没有去搀扶他,只是跟在他的旁边,就象跟在一柱大神旁边一样,眼看这大神快要撞上 一棵树了,便出声提醒说面前这棵树怎么会长得从左手处斜出来挡住道呢。上将听了侧耳一乐, 即刻调整了下行走的方向。 回到大厅,上将把尺八妥善收好后,就有勤务兵端上饭菜。要离低头闷吃,也不搭理上将, 上将也不吭一声,吃完饭后,径直回内屋休息去了。 要离便独身一人往关押年轻人的地牢走去。 年轻人已经苏醒了,他坐在那里双眼发怔,手脚上的镣铐象一条条冰冷的死蛇,垂荡到地上 ,他鼓起的额头现在是青灰色的,那种半透明的流光溢彩现象已经消失。见要离前来看他,他便 客气地咧嘴一笑,嘴唇上一些因焦灼而开裂的口子因此而又渗出了些血丝。 如何?要离隔着铁栏,平静冲淡地问年轻人。 什么?年轻人随便反问了一句,想试图重新集中起自己的精力。 投降还是斗争?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两条路都是绝路。 那么出家成佛是第三条活路。 这是把难题留下而不是把难题解决。 可你没能力解无解之题。 但知其不可而为之是知识分子最善养的浩然之气。 然暴虎冯河吾不为也才是最聪明的决策。 只是这世界上有些事情是错的却是你必须要去做的。 而有些事情即使是对的也是不能去做的,是么? 所以对和错都不能左右我最后的决定。 能决定你的只有命运的必然? 或者是命运的偶然。 这样的话,你是为谁而活的呢? 不知道。也许我不过是命运手中的一个道具。 再问一次:投降还是斗争? 什么?年轻人随便反问了一句,他的精力已全投入到两难抉择里去了。 如何?要离隔着铁栏,平静冲淡地问这地牢。 地牢原本其实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里面的一切形象都是又潮湿又幽暗,两人在里面保持 不动地互相注视着,就象这溶洞里的两座钟乳岩,在地下渗水一滴又一滴的过程里,慢慢积聚着 各自的形状。每一滴水滴里所含的微量矿物质想要在钟乳岩表面上扎根下来,都是难乎其难的事 ,但水滴有的是时间,它们千万年来至始至终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在这个地牢的每一寸时间上 都刻下水珠四溅时的清脆声响,这声响诡谲地象黑暗里倏然开放的大丽花,重重的花瓣在瞬间就 把地牢里所有的角落都触摸了一遍,而在钟乳岩又一次努力窥视这花的盛放容貌时,它又倏然关 闭,仅在岩面顶部的小水洼里留下些许微弱的余振,象是在缩微记录花瓣边缘某一段的精妙勾线 ,而新的声响,此时已凝聚在钟乳岩正上方的汇水点上,象一朵还在吸收营养的大丽花花苞,静 静地等着属于它的那一个快要来的倏然灿烂。 地牢并没有回答要离的提问,它依旧独自沉在黑暗里,不时往洞穴深处填充着水滴的花瓣, 这些花瓣虽然每一片都稍纵即逝,但它们的质地都是非常的柔滑,在拂过年轻人的脸庞时,都能 带走些许他嘴唇上因焦躁而开裂翘起的表皮。年轻人在两难之间来回振荡着,虽然表面上他仍旧 坐得纹丝不动,背叛象是早就埋伏在坚贞之城里的一支伏兵,在城池生死一刻的时候它鼓噪着从 内杀出,想和敌方里应外合破了这城池,可坚贞多年经营的城堡墙高石厚,卫戍部队兵强弩硬, 叛军与敌军的内外夹击无论如何猛烈也不能把它弄垮,势均力敌之下,双方就在这城池两边展开 了肉搏之战,片刻之后尸体就已经堆得和墙头一般高了,可年轻人还没有看到最后胜券是握在双 方谁的手中,他只好象一个多余人般地守在旁边,让已成为血城的坚贞保卫战惨烈地进行下去。 天空象是一间巨大的地牢,其间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星辰,只有一朵又一朵素色的大丽花在天上 花开花落,向这人间地狱袭来一阵阵天上的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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